“你当时好帅好勇敢,可是我光顾着害怕了,都没怎么注意诶。”多年以后我这么告诉Bee,然后就看到他将双手放在脑袋两侧的音频接收器上不住地摇着头,似乎对这一事实接受不能,而我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笑的很开心。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那时的我显然并没有多么轻松。 看着两个巨大的机器人扭打在一起,我早已忘记了逃跑,只是瞪大了眼睛扫视着周围,惊惧地后退。 眼前是金属摩擦时迸发出的火花,耳边是金属撞击时发出的巨大响声。我躲在公路边的一棵大树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救了我”的黄色机器人。由于轻微的破损隐约可以看到他身上时不时闪现着蓝色的电弧;他身手敏捷,动作灵活,似乎是个武打高手。看着他略显轻松地给银灰色机器人来了一个“背口袋”将他狠狠的摔在地上,我知道他还是占了上风的。 我的肩膀靠着大树,身体下滑坐到了地上,用双臂环住膝盖缩成一团,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竟颤抖的厉害。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模糊,郊外的风吹进我的衣领和袖口,仿佛整个人都浸在冷水中一般,每一丝寒意都迫不及待地侵入我的骨髓、深入我的心里。 就坐在那里恐惧、发呆、战栗,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他——确切的说,由于体型的原因,我只能看到他的脚。缓缓地抬起头,我顺着黄色外壳和灰色金属交错的腿向上看去,对上了那双幽蓝的眼睛——和那个坐在车里的金发青年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眼神,以及一样令人安心的感觉。 后来我总是想,也许就是在那一刻,在我看到那双泛着幽幽蓝光的眼睛时,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隐瞒,可以否认,可以深埋心底,却难以欺骗——在后来那些被迫和他分开的日子里,这种感觉变得愈发的清晰、深刻。 我很喜欢让他蹲下来,抬手摸摸他的眼睛,让自己的整个手掌都染上蓝色梦幻的光芒。尽管Bee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从学术角度那个应该叫做光学镜头,我还是会不以为意地对他说着“我喜欢你的眼睛”之类的话。 我移开视线扫了扫四周,发现那个绑架我的灰色机器人已经不见了,空旷无人的郊外公路上只有我和他,显得格外荒凉和寂静。 刚刚英雄救美的“王子”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伸出手想把我抓在手心里。他巨大的手掌在我眼前逐渐放大,我的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个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变了形把我抓起来关在车里的奥迪R8,心头不由得袭上一阵恐惧,让我不受控制的向后挪了挪,试图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动作明显滞了滞,样子看上去有些无措。 而我只是无助的望着他,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打着转儿,就流了下来。 看到我哭了他似乎更无措了,也跟着我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在我面前蹲下,低着头看我,犹犹豫豫地将他的手向我伸了伸又收了回去。 “Sherry~~Sherry~~Don't be afraid~~I'm not gonna hurt you~~”(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是广播的声音,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我的记忆回到了傍晚的街心公园、无趣的历史课、尼尔的窘相以及热辣的洗车现场。 “First I saw your gorgeous eyes~~~” “Oh,come on,baby,trust me and I will make it for you~” “Yes,your highness~~” …… 那是Bee啊,真的是Bee啊,原来Bee除了是一辆帅气的跑车,还是这样一个高大英勇的机器人啊。 “Don’t worry~~you are safe~~I’ll take you home~~”他张开手掌似乎是想安抚我,但又怕碰到我,小心翼翼的样子很是笨拙。 我用手背抹了抹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站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手指,咬着下唇默默地掉眼泪。 脸颊处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却是我依赖的温度。 ****** 车速平缓,没有任何颠簸的感觉,为了平静我的情绪,Bee还特意为我放了班得瑞的轻音乐。 可是我伏在方向盘上,依然感到身心俱疲。 杰里米……真的会杀我么?如果他真的要杀我,即便我能逃过第一次,也是逃不过第二次的吧……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会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看着我,会用冷酷无情的语气对我说话。 想到杰里米,我心里一紧,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涌了过来。虽然告诉过自己要坚强,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或许是我灼热的泪水滴在了他的身上,我听到兹兹唔唔的广播声再次响起,是一个小男孩儿稚嫩的声音:“Are you OK”(你怎么又哭了?) 我依旧趴在方向盘上,缓缓地摇了摇头,哽咽着对他说:“我没事......真的,就是有些累了......一会儿就好了......” “雪莉~有些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你不必~~有所顾虑~~我愿意~~倾听~~就像~~那天~~一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是从不同的地方截取出来的,每个词组或者单词的音调都不尽相同。虽然是拼凑出来的,我却从中听出了他的温柔。 脑中的记忆忽然回到了洗车的那天,我也是这样伏在方向盘上对他诉说着难过的事,心里酸酸的:“呜呜呜呜......他要杀我......他居然会想杀了我......还把我交给那个怪物......” “I will ~~protect you~~”(我会保护你) “呜呜呜呜......我不是说这个......我原以为他会明白的,我以为他会知道我的心,我以为他会知道我愿意为他做些什么......可是他没有......他不相信我......”我可以因为你是杰里米而不去揭发,你却不会因为我是雪莉而试着相信。 他似乎沉默了。 我依旧伏在他的身上哭泣,除了引擎运转的声音和我的哭声,车里安静极了。 从大声哭泣,到断断续续的抽噎,直到哭声渐止,他才开口。只不过,不同于以往的每一次,这次没有了广播兹兹啦啦的杂音,我听到的是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Sherry,he doesn't deserve you.If I were him,I would cherish you for my whole life.”(他不配拥有你,如果我是他,我会用我生命的全部来珍惜你。) 我忽然睁大了泪汪汪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的公路。 这样的安慰本是他的无意之言,可是在我听来却像承诺一般让我再一次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 车子驶回圣恩镇时正是下午夕阳西斜的时候,Bee用车头顶开未上锁的院门,驶进了我家前院。 我慢吞吞地挪下车,还是被外面已是残阳的日光刺了眼睛,下意识的抬手挡了挡,等着它们慢慢适应。 “去~~吃点~~东西吧~~能量充足~~才会有~~好精神~~”被他这么一提我才发觉自己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我不饿,就是很累,想睡一会儿。”长时间哭泣让我的眼睛除了明显的红肿还伴着轻微的疼,我寻思着也许真应该好好睡上一觉,否则明天就别想见人了。 可每当我想到中午发生的一幕幕,想到杰里米冷漠的眼神,想到变了形把我抓在手里的怪物,还是觉得心有余悸,有些为难的站在楼前不肯进门。 见我仍然犹犹豫豫的站在那里,Bee眨了眨蓝色的大眼睛,似乎知道我还有话没说完。 “那个……我能睡你车里么……我害怕他们还会回来……”我缩了缩脖子,可怜兮兮地开口。 “车里~~空间有限~~会~~不舒服的~~相信~~我~~” “可是我怕……真的害怕……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皱了皱眉,低下了头。 “Don’t worry.I will stay right here~~stay byyour side.I promise~~”(别担心~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真的) 以前艾丽塔活着的时候总是说我和Bee像两个孩子一样,总是一起玩、一起看动画片、一起去汽车影院,相互撒娇、相互卖萌、相互依赖。想想看艾丽塔说的也没错,虽然已经相伴近百年,我们俩还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只是,每当我脆弱,或是害怕,抑或焦虑的时候,每当我需要被保护、被安慰、被陪伴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一个我可以依靠的男人。 就像后来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他还是在我身边,就像他给我的每一句承诺都可以实现,就像他真的会保护我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