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
寒风凛冽,像是要把一般的天空撕破一般嘶吼。
呼呼的风声犹如鬼泣。
未关严实的门窗在呼啸的寒风之下发出“梆梆”的撞击声。
有雪花夹杂飘下,不复往日悠闲,反而急切而肆虐。
铜炉中的火苗忽大忽小,噗噗直响。
睡梦中的莫北宸陡然惊醒,发觉身边空空如也。本来应该有一个人的地方此刻却是冰凉。
蓦然一阵心慌。
叫了人过来询问,那人说,早上见柳柳挎个篮子出去,还未见回来。
莫北宸大约知道柳柳应是出去买菜了。
但只是买菜而已,为何他会如此不安?
披着衣服到了窗前,透过未关紧的窗,看见外面干枯的枝桠在风雪中如群魔乱舞。
按照刚才那人的回话,柳柳应该已经出去了一个时辰。
早就应该回来了。
无法解释心中莫名的焦躁和慌乱,莫北宸穿戴好,顶着风雪出了门。
有人在后面喊着,二少爷别出去了,外面冷得很!
他也不理。
他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不然他会急得疯掉。
风雪太大,路上行人匆匆跑过,都急着回家。
来不及收摊的小贩艰难地推车,却还是不断有东西从车上被吹落下来。
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风吹得睁不开眼。
他不知该走向何方,不知道柳柳究竟在哪里。
他到了柳柳以前常去的早市,发现那里的人早已走光,只剩几个小贩碍于风雪太大不方便行路,在棚子下面搓着手跳着脚取暖。
柳柳不在这儿。
整个京城被风雪笼罩,白茫茫一片,他看不见前面的路。
心依旧在躁动。
风雪从脖颈钻入衣内,冰凉凉一片。
一定要快些找到他。
鬼使神差的,莫北宸往西城门走去。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家家房门紧闭。
衣服已经被吹透,他不得不运起内功御寒。
他不敢想象,没有内力的柳柳在这种酷寒的天气中该怎么办。
柳柳,你究竟在哪里?
心情越来越急躁,已经无法控制。
他奔跑起来。
忽然,一个脚步踉跄的纤细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他仿佛耗尽体力,身体摇摇晃晃,需要扶着城墙才能行走。
单薄的身体上落了一层积雪,积雪因体温化成冰水,继而凝结成冰附着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长长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身后,有几绺硬邦邦的垂下来,显然也结了冰。
风吹起他束发的绿色发带,带起冷冽的弧度。
心在咆哮。
莫北宸无法自控地施展出轻功,展臂抱住他,把身上的狐裘披风解下把那摇摇欲坠的人包住抱起。
究竟是谁?!
他用尽心机去保护的人,究竟是谁要伤害他?!
为了他寒窗苦读,为了他勤练武艺,为了他不惜与爹娘撕破脸!
他以为他快要拥有保护他的实力,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二少爷……”虚弱的声音呓语般地响起,筋疲力尽的柳柳感觉到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强撑的意志陡然崩塌。
噗——
漫漫风雪中,血腥味飘散。
“谁?!究竟是谁?!”震怒的吼声,却因衣襟上的点点鲜红而颤抖,莫北宸搂紧了怀里的人,低声说,“柳柳,坚持一会儿,我这就带你回去,给你找大夫——”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气息微弱。
另一个虚弱的身影出现在刚才的拐角处,他同样一身狼狈,胸前几点鲜红血渍,每咳一下,就有一口鲜血吐出。
腰间挎着的剑已断裂,暗淡无光。
拂尘尘柄被烧成了焦灰,只剩下几缕白毛。
他冷笑着看那个柳树精被人抱走。
“那么个妖孽,竟然有人把他当宝。哼,被我的剑刺中,你也不会好过。咳!”又是一口血喷出,国师捂住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在寒风暴雪中凝固,“可恶的妖孽,竟然把我伤得这么厉害。咳!下次,定然不让你再从我手中逃脱!”
柳柳从没有感觉如此虚弱过。
自从他有了意识,自从他走上修炼之路,他从来都精力充沛。
可是现在的这种虚弱,让他十分不安,仿佛他的生命本源都在枯竭。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人斗法。
那个道士,应该就是国师吧。
除了传说中让众妖忌惮的国师,他想不出哪个人的法力会如此高深,完全把他压制。
如果不是最后拼死一击,他只怕再也见不到二少爷了。
二少爷……
对!二少爷!
“啊!”大喊一声,柳柳一声冷汗地惊醒。
睁眼,是熟悉的帐顶,温暖的温度。
他可以听到铜炉中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可以听见炉子上铜壶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甚至可以听到——
身边的呼吸声。
眼睛转了转,发现床边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正盯着他,有些焦急,又有些如释重负。
“你终于醒了。”粗糙的手指抚上细嫩的脸颊,尽是温柔的抚触。
莫北宸此刻的模样,简直比刚从贡院出来时还狼狈。
浓重的黑眼圈,不知道几天未修理过的胡子,脏兮兮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
简直不像是风流倜傥的莫二少。
想要笑,却又酸楚。
最终,柳柳扯开一个虚弱的笑容,道:“二少爷,我睡了多久?”
“四天,你睡了四天。”莫北宸道,“我甚至以为你会永远这么睡下去,再也不会醒了。”
我还想过,如果你永远沉睡不醒,我该怎么办。
他不敢去想,却无法控制地去想。
那种也许会失去的空虚,让他恐惧。
“我睡了这么久啊,怪不得这么饿。”肚子咕噜咕噜叫,久未进食的饥饿感几乎把他逼疯。
“你等着,粥一直找人温着,马上就能喝。”莫北宸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再进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小瓷碗,淡淡的清香溢出,勾得柳柳吞了吞口水。
把瓷碗放下,扶着柳柳做起来,再把瓷碗拿起来用勺子一口一口喂柳柳喝粥。
这一番动作莫二少做得十分流畅,不见丝毫滞涩。
二人的身份似乎颠倒了过来,柳柳眨眨眼,把涌出的泪水憋回去,玩笑般地说:“没想到二少爷也这么会伺候人。”
“可不是,这四天当中我已经喂某人吃了八次药,喝了八次水,把了八次尿。”莫北宸说得面不改色。
柳柳差点把嘴里的一口粥喷出。
前面的也就罢了,后面的那什么……把尿?!
俊秀的脸蛋憋得通红,柳柳鼓着脸颊任莫北宸把勺子放在嘴边也不张嘴。
莫北宸好笑又无奈,解释道:“大夫说必须把药灌下去,必须一天喂你和两碗水。刚开始的时候你牙关咬得死紧,怎么都喂不下去,我只好用嘴哺喂。昨天才可以正常用勺子喂。虽然我挺喜欢哺喂的感觉,但是想着你醒了之后肯定不想要这种喂药方法,所以我就练练用勺子喂你。嗯,现在看来练习还是有用的。”
勺子执拗地停在嘴边,柳柳终于张嘴,吞下。
心里又感动又不是滋味。
感动于二少爷竟然对他如此上心,却又为自己的拖累感到羞愧。
“你都不知道,过来帮忙的那个小厮看到我这么体贴温柔,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啦!”看柳柳的表情有跨下的趋势,莫北宸故意说着有趣的事。
可柳柳的泪水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留下一道湿痕。
“二少爷,对不起……”
“傻瓜,道什么歉呀。”伸手抹去柳柳脸上的泪水,莫北宸温柔地说,“只有我亲自照顾你,我才会安心。”
柳柳“呜呜”哭了起来。
被国师打伤险些丧命的恐惧,害怕再也见不到二少爷的担忧,劫后余生的后怕,被二少爷这么体贴温柔对待的感动……
种种累积,让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
泪水沾湿衣襟,莫北宸默默地看着他,任他发泄情绪。
在他哭声渐消之时递上热布巾给他擦脸。
然后,柳柳听到莫北宸问:“那么,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哭声顿时停止,房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