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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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大雪。
巴掌大的雪片子像是不要钱，飞飞散散，就厚厚的积了一层。包铜锭的车轮压在上面，让人看着那么不忍心。好好的一张雪被，毁了。
赶车的汉子，使劲紧了紧棉袄，插在腰后的小羊鞭子，随着他的脑袋一颤一颤。“公子，来一口烧刀子吧，天寒地冻的，你也活络活络身子。”
另一位禁不住风，弃了马也窝在车檐下，被人唤作公子的却兀自垂了眼。并不搭话。宝石蓝罩面的鹿皮大氅，似乎大了两号，并不合身，使得穿的人整个的陷在里面，看不清面目。
车汉子见唯一的话伴全无聊意，也不怎么在意。扬脖自己灌了一大口，立时辣的直甩头。却不知怎的来了心气，小羊鞭子一甩，清脆的回响在数九的冰雪官道上，显得特别的冷亮。
大氅子里的公子，眯了眯眼，小羊鞭子赶马，哼！
随着哼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若不仔细辨认，还真看不出，这一管挺鼻，实在有些过分的俊秀。
这样又走了半日，青灰色的城墙才在天边渐渐冒出些头绪，猩红色的两个大字就端正的刻在城门顶上——宛州。
近了城，蓝呢子马车一路直奔县衙，车汉子这时才开始有点担心，这笔难得的买卖怎么又跟官府扯上了关系？于是支支吾吾慢下了车速，粗壮的汉子有些面红：“那什么，这位公子，眼看着地界也就到了，您看这车钱是不是……”
那公子抬头看了看赶车人，嘴里咕哝：“哦，银子都在后面包袱里，你待我去取来。”说着回身一挑车帘，从袖筒里掏出钥匙，原来，这后面的车厢竟是锁死了的。赶车的汉子清楚这几天来的规矩，自动止了车，跳到一边走开了五六步站定，也不看车子这边。
开了锁，公子回头又确认了一下，才小心的钻进了车厢。被粗呢子遮严实了的车厢内，只有幽暗的一盏灯豆。适应了片刻，眼睛里才清晰起来。只见，狭窄的车厢内，除了一张条几，两个包袱，就剩下角落里安静端坐的一个男人。垂着头，看不出是醒是眠。
“喂，人家要车钱呢。你取来给我。”那公子蹲在男人面前，脸冲着一边车窗，闷声闷气地说。
垂着头的人，似乎是轻轻的笑了一声，端坐的身子抖了抖，原本围着取暖的黑棉披风就落在了脚边，露出来赫然是一副足有百斤的硬木大夹，连着儿臂粗的铁链，禁锢了手足。
“好啊，银子都在木匣子里，你取了钥匙自己拿就是了。”说着，略抬了抬双臂，露出腰间硬棒棒的一个馕带。
那公子却动都未动，恨恨得磨着牙：“你就得意吧，小爷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什么好东西，我才不要占你那破烂身子！我……我自有钱付！”
说着，转身已经麻利的锁了车门，跳到车夫面前。车夫奇怪的盯着他，这位公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进了车厢出来都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还为长成的单薄胸膛上下起伏着，白玉般的面孔也是一片嫣红。
光顾着生气，小公子恨恨得跺了跺脚，手伸进自己的大氅，拽出一枚鸡心大小的玉牌来，啪的拍在车夫手上：“喏，这总够了吧！”
车夫用两指捏了举到眼前，看了许久，挠着脑袋：“那个，公子，小人找不开您这么大额的银子！就一百铜钱，您还是……”说着还老实的递了回来。
小公子瞪圆了眼睛：“你……”
不待他发怒，车厢里已经传出难以抑制的嘹亮的笑声。
“白、子、皎！”幼兽一般嘶吼着，小公子又冲回车上去了。
只见一双夜空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那人笑意未散，好看的剑眉、淡嫣的薄唇、颧骨上一颗朱红的胎痣，一如这十年来的每一天，每一个清晨出现在他床前的日子，小公子顿时仿佛被炸破了肚皮的青蛙，拧着眉，撇着嘴，终于从怀里又掏出一把钥匙，报仇似的捅进了木夹的铁锁。
“开、开！我给你打开行了吧！！反正就是个破差事，反正就是个芝麻小官，反正就是条个捡回来的贱命！！你不珍惜，小爷我怕什么，十年的功夫，小爷我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十年呢！！给你开，你自便好了，天南海北，爱哪哪去，就别再让我瞧见，我还嫌脏了我的眼呢！”噼里啪啦的一顿乱吼，殊不知眼泪珠子早已经止不住的落下，抽抽噎噎语不成气，眯迷蒙蒙，仿佛又见到那人的一脸笑容，多日的积气上冲，便不管不顾的抡起拳头找着那不争气的烂人挥去。
只是，拳到半空，就被包进了两张大掌。没了木夹的束缚，白子皎稍一用力就将眼前的少年带到了自己的怀里：“嘘，季蓝乖，不哭不哭，老师哪里也不去，哪里都不去。”
被抱住的少年仍不顺服，扭着身子挣扎：“滚！滚！谁要你哄来！你爱哪哪去，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见？什么时候顾过我的感受？我就是根木头，今天也不跟你过了！我……我们……分道扬镳！！”
白子皎一愣，刷的把少年拉离自己的怀抱，“小宝……”
小宝，这人有六七年没这么叫自己了，季蓝呆呆的，多么想刻意的忽视掉那一双眼睛里的惊异和受伤，哼，虽然话一出口，自己就先后悔了，可是，自己恨的牙根痒痒，如今大难临头，又将难题全甩给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是砍他两刀的心都有啊！
“叫什么叫！是谁说我长大了要有个名字才好的。”
“是我啊。”白子皎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肉乎乎整天在自己跟前转来转去的小小男童，不仅，笑咧了嘴。
“你还笑!”这回少年没有客气，一掌就拍在了对面男人的脑门上，眼看着几个指印清晰地印在那方饱满圆润的领地，少年又有些后悔，倔倔的低声：“我们……走吧。才刚进宛州，一定还没有人知道的。好不好，你就听我一回，我们走吧！！”
“可是，我是钦犯啊。”
“反正我就是押送你唯一的衙差！”
“可是，你才刚刚考上衙差啊。”
“反正这个破官我又不稀罕。”
“谁说你不稀罕，你考上那天，还跑到瀑布那边去抓鱼，想和我庆祝；还用我的绝本藏书逼着我拿我的棺材本给你买了最好的钢刀呢；还……”
“好啦！”季蓝实在听不下去，红着脸打断，这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啊！“反正我决定不做衙差了，你到底肯不肯和我走啊？！”
“可是，人家童老板还等着我呢……”
“你！！你要气死我啊？！妓院，妓院你懂不懂！难道，你真要自轻自贱……”
“你也觉得我轻贱是不是，小宝~~~”
“你！！！”你气死我算了！！！！！！！！！！
“小宝，如果我真的成了倌人，你会不会不要我？如果我整天忙着接客而没有时间给你做好吃的，你会不会怪我？如果我以后写信给你说我想你，你会不会来看我？小宝~~~~我还是不是你师傅啊？”
季蓝盯着面前的这陀会说话的臭肉：“你想知道？”
肉在点头。
“那你听好了：不、会！！！！！！”
“啊，小宝你真是太好了~~~~~”肉不顾一切冲上来抱住了少年，全不顾少年已经气紫掉了的脸。
还有，从牙缝挤出来的：“我是说：不会再要你，不会再吃你做得吃的，不会再来看你，也不再认你是我的师傅！！！！！！！！！！！！！！！！！！！！！！！！！”
半晌，待这巨吼的余音散去，传来一声轻轻的：“哦。”
“哦什么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