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终南摩诘

16、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 却说自慕学

　　却说自慕学离家以来，足有半个月，晚照晚上睡觉极不安稳，不是梦到家里有人闯了进来，就是梦到慕学已经回来了，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有时觉得口渴，下床倒杯水喝，再上床便能在床上拥被坐到天明。白天在屋内坐着绣帕子，总是恍恍惚惚地听到有敲门声，急急地走出去开了门，门外自然是无人的，就又慢慢地走回屋内。再后来，又担心慕学会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像自己父亲那样，她现在还记得早上她和母亲出门时自己还和父亲说过话，之后却是至今也没能再见父亲一面，便又开始胡思乱想，想一阵又从上衣中掏出自己小时候父母为自己求来的观音像念一阵观世音菩萨，方觉得心里平静了些。

　　这样过了足有一个月，一日早上起来梳头时，晚照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发现脸颊瘦下去许多，下巴似乎也尖了些，想着如果慕学回来看到自己这样，恐怕下次出去就会一直担心。本来慕学自己也不宽裕，如今好容易攒了些钱还要养着自己，若是再因为担心自己而不能出去做买卖，那自己就太不明事理了。又想起慕学临走前几晚和自己提过的赵家婶婶，当时慕学还跟自己细细说了赵家住在哪里，便决定出去到赵家走一趟，再拿上绣帕针线好和赵婶子说话，也能学学刺绣。这么想着，便对着镜子挽了个随常的云髻，又换了身淡绿色的短衣罗裙，用过饭把家里收拾好后，晚照便锁好了门走去了赵家。

　　到了赵家门前，发现此时赵家大门是半开着的，晚照敲了阵门却没有人应，只听得院内有男童的玩耍声，便轻轻推了门走进院中，就见到院中确实是有两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在追逐玩耍。此时他们看到晚照走进来，俱都停住了看着晚照，晚照也不动，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任他们打量。过了一会儿，就看到那个稍小些的男孩对着屋内喊着：“娘，有人来了。”

　　没一会儿，便见到一个中年妇人从屋内走了出来，那妇人看到晚照站在院内，立即走过来笑着和晚照说：“你是慕家的吧？我那天去送东西时看着是你。”说完这句又转过头对站在那里的两个男童说：“快叫嫂嫂好，这是你们慕哥哥的娘子。”那两个男孩便异口同声地叫了声慕嫂嫂好。

　　晚照乍然之间听到嫂嫂的称呼心里还有些不适应，却也知道这不是害羞的时候，口中忙应了，又招呼两人过来，自己从手上挽着的装绣帕针线的小篮中取了两只小的银锞子出来要递给他俩，赵婶子却拦着晚照不让她给，晚照便说：“我听相公说过，他很是喜欢赵婶婶的这两个孩子，今年过年也没有来得及给他俩什么，这是我和两个小弟弟第一回见面，婶婶您就依我吧。”赵婶子听了不好再阻拦，晚照方将东西递了过去。那两个男孩接过了东西又都谢过了晚照，晚照又对他们笑笑。赵婶子便对他俩说：“那你们继续玩吧，我和你们慕嫂嫂进屋里说话去。”说完便牵了晚照进了屋里。

　　于是晚照便随了赵家婶子进屋，赵家婶子又问了问晚照慕学的事，闲聊了一阵，两人便都做起了针线。晚照也开始绣一些家常的花色，绣到复杂的地方有些理不清再问问赵婶子。自此，晚照隔几天便去赵家一趟，赵家婶子也乐得有人陪，有时赵婶子也带了两个儿子去慕学家做活，晚照方觉得日子过得比前一段时间正常了些，虽则还是会时不时地担心慕学，可听了赵婶子说慕学过去年纪更小些时出去跑买卖的事，总归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这一日，赵婶子又带了针线过来和晚照一起做活。因已是暮春三月，天气更加暖和，两人看着院中阳光正好，便搬了两个小木凳坐在院中做活。正做着，赵婶子便抬起头来和晚照说：“晚照啊，我看你家院中很宽敞，你不如在院中养几只□□。”晚照听了，还未来得及接话，赵婶子便又继续说了：“慕学这孩子爹娘走得早，这些年吃了不少苦。虽然长得高大结实，又年轻，吃些苦也是应该的。可毕竟男人是我们女人这一辈子的依靠，我们做女人的还是得为他们的身体多费费心。我家当家的，”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往事有些说不下去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复又开口说：“再者，以后你自己有了孩子，你和孩子也都是用得着的。”

　　晚照听到这儿，知道赵家婶子一片好心，便点点头说：“婶婶，晚照刚成亲，家里很多事还不是很懂，以后您看我有什么做得欠妥当的，就像这样和我说说吧。”顿了顿又说：“可是我不知道这鸡要去哪儿买？”

　　赵婶子便笑说道：“不用买，不用买。我家的几只母鸡也不知怎么地，今年这么早就孵了些小鸡出来，你哪天来我家做活，临回来的时候我让阿福阿贵两个小子和你一同抱几只回来就是了。”晚照听了，忙谢过了赵家婶子，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头一回见面时给阿福阿贵的两只银锞子心里过意不去，却也同时觉得赵家婶子虽是寡居却品行端正，为人自立，心中想着自己要好好像这位婶婶学习，把家给慕学打理好。

　　之后的日子里，晚照每日不是做着绣活就是看着家里的小鸡，虽还是有些相思难抑，心却渐渐地安定了下来。而在外面的慕学，却也同晚照一样，从离家开始便经历了这样难熬的日子。

　　这回出去，慕学的生意还像前两年出去一样，做得颇为顺利。只是以前总是一个人过日子，因而在家中和在外也感觉不到有多大不同，这回却是和晚照在一起过了八个多月才出来，便觉得一个人呆着实在难熬。有时想找人说说话，却只能找以前出来做买卖时结识的人，只是和他们说话自然说不了自己心中想说的话了，便愈加想着过去和晚照说话的日子，一想起来却又担心晚照一个人在家不知身体怎么样了，家里她能不能收拾得了，想到这种种事宜，有时便有些彻夜难眠。

　　这一日，白日阴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天终于下起了小雨，慕学把带来的绣件终于都卖完了，赶在下雨前回到了客栈。吃过饭也无事，便在窗边站着看着窗外，只见得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仅有的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也是步伐匆匆，虽然隔得远，又下着雨，看不清人们脸上的神色，可是慕学想，这些人应该都是赶着回家吧。站着看了一会儿，雨下得有些大了，便离了窗子整理自己贩回的布料。

　　等把东西整理好，慕学想着自己这几天再出去几趟再买些布匹便可以回转了，心里有些高兴，又看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点了桌上的灯。看着微微摇动的烛光，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临行前一晚，晚照低着头在灯下为自己缝补外衣的样子，一时心中有些激荡，待喝了口杯中的凉水放下杯子时，却突然想起了晚照教自己的一首诗中的两句“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他从小没念过什么书，晚照教了有一个月也只学了三首词，却也是背不下来的，其中有两首是鼎鼎大名的苏大学士写的，还有一首便是这首。他不记得这首词是哪位词人写的，却记得晚照当时给自己写了这首词后说的：“我写的这首和前几天写的那首江城子都是词人为了悼念亡妻作的，东坡居士的那首江城子更出名些，可我觉得这首更好些，真实平淡却很情真意切。”当时候她还给自己把这两句另外评说了一番。当时自己也只觉得确实写得不错，可也没往心里去，哪想到今日却会在此时想了起来，难道也是受了晚照的影响才这般的？这么想着不禁笑了笑，笑过了却又在心中赞这两句确实写得好，简直就是为此时此地的自己而写的，又在心中想了一番，才吹灭灯上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