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罗帏

3、第三章 冷战

　　每个人心底都有隐密的伤口，从不对人提及，甚至连自己都会潜意识的逃避，但它却会在梦中显现，告诉你所有的刻意遗忘都是徒劳。姜婉骂我贱，骂我不要脸，骂我是坏人，这些都没关系。可是她骂我没有爸爸，这让我很伤心。

　　那天晚上我做了许多梦，梦里我依稀是小时候的模样，用稚嫩的童音问妈妈爸爸在哪里，妈妈不耐烦的说我没有爸爸。我不信，幼儿园每位小朋友都有爸爸，我肯定也有爸爸，我要去找他。

　　于是背上我的小书包，偷偷溜出学校，漫无目的在街上走，逢人便拿着照片问有没有见过我爸爸。照片是我从妈妈抽屉里拿出来的，上面只有妈妈跟一个年轻男人并肩站着，笑得很甜，我深信他就是我爸爸。

　　我被热心的路人送回警察局，妈妈来接我的时候，抱着我又打又哭，嘴里不停的说：你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孽障，你爸爸早死了，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接受不了爸爸死了这个消息，回家后一直哭，不肯吃饭，妈妈红着眼框说，不吃就饿死吧，正好跟你爸爸在阴曹地府相见。

　　隔壁王奶奶看不下去，把我抱到她家，告诉我不要在我妈妈面前提爸爸，说我妈妈其实很爱爸爸，爸爸也爱妈妈，但是爸爸要出去挣钱，等他挣了大钱就会回来接我跟妈妈。

　　我不信，说妈妈一听到爸爸的事情就破口大骂，她怎么会爱他！王奶奶耐心的告诉我，我外公外婆都是大学里的教授，我爸爸只是个修自行车的工人，外公外婆不许他们在一起，但是他们很相爱，所以就私奔了。

　　我缠着王奶奶问了很多关于私奔关于门当户对的话题，最后终于信了她的话。她说妈妈比我更思念爸爸，我提爸爸的事她就会很伤心很伤心，让我以后只在心理想爸爸，不要提起。

　　从那以后，我变得十分懂事，再也不问爸爸的事。当有同学笑话我没有爸爸时，我也不恼，我说我有爸爸，他很爱妈妈，也很爱我，你爸爸带着你妈妈私奔过吗？我爸爸就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更加确爸爸妈妈私奔过。我家住在一栋破旧的小楼里，经济拮据，可是妈妈却跟周围那些妇女不同，她皮肤很白，头发总是打理得很好，不化妆也很漂亮。家里有很多书，每晚她都会看上一两个小时，我甚至还见她弹过钢琴，如果不是有过优越的生活，她不会有这些习惯。
　　我殷殷的期盼爸爸早点回来，以为只要爸爸回来了，妈妈脸上就会有笑容，我们一家三口就会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没想到等来的真相如此不堪，我几乎信念坍塌。十五岁以前，我很想找到爸爸，虽然没见过，可我坚信他有结实的肩膀宽厚的胸膛，他们的爱情让我感动，让我羡慕。十五岁以后，我再也不想知道他是谁。

　　次日一整天，周言都没有联系我，接下来的许多天里都是如此。眨眼便到了春节，我在心里暗暗起誓，如果大年三十他还不给我电话，那就跟他一拍两散。

　　不成想三十那天他的电话就来了，我正暗自高兴，等他解释这些天的冷落，他就期期艾艾的开口，说自那天在商场碰面后，莎莎跟姜楚一直在闹矛盾，希望我能出面解释一下。

　　我苦笑了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你们这些朋友的劝她都不听，我说俩句顶个屁用。说完我就懊恼不该用屁这个不文雅的字眼，周言却充耳不闻，他顿了顿，在电话里继续道：欢欢，姜婉把当年发生的事儿都告诉我了。那不是你的错，我真的不介绍，希望你不要多想。但是姜楚是无辜的，他跟莎莎都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不忍心看他们这样吵闹着分开。你知道吗，他们原本己经打算春节让双方父母见面谈论结婚的事了！

　　沉默了几秒钟，我淡淡开口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周言没反应过来，惊道：什么？我说：我们己经有六天没有联系过了，你在大年三十这天打电话给你的女朋友，难道不说句新年快乐吗？周言无语，半晌后我摁了手机通话结束键。

　　此后，不管周言给我打电话还是发短信，我统统不理，只每天跟着许思思一起胡吃海喝。我妈问过我一次，说最近跟周言相处得怎么样，怎么我每天都跟许思思一起鬼混。我嗤笑了一声，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道：鬼混？妈妈立即脸色煞白，强忍着泪水走开了。

　　我倒了杯冷水喝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就觉得心理异常烦躁。我是个不孝女，自十五岁后，虽然嘴上叫林素素妈，但不可否认我心理是讨厌甚至怨恨她的。我叫林欢，我妈叫林素素，数年来，我一直祈祷，希望我是她捡回来的，或者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都行。

　　春节七天长假，以我体重长了七斤，许思思长了十斤结束。上班第一天，刚踏进公司，经理就笑眯眯的让我在抽奖箱里抽红包。我小心思一转，掂了个厚点的拎出来，落坐后偷偷打开一数，八佰八拾八，非常吉利的数字。

　　忍不住在□□上跟同事小吉八卦：我司向来吝啬，今天吃错药了？小吉：你也拿到红包了，多少？我报了数，小吉：那你运气还好，根据我收集到的情况，目前最低的是八块，最高的是四个八！

　　我惊道：不可能！八千多那红包肯定很厚，没道理我没察觉到啊。小吉笑道：凡是上了一千的都是现金支票，装八千多现钞领导脑袋又没被防盗门夹过。我大呼失策，小吉却道聊胜于无，想想往年的空白，我们该庆幸了。

　　我所在的单位是个广告公司，我的职位是策划兼文案。在广告公司任职，想象力不丰富那是绝计不充许的，即使摆在你眼前的是条臭水沟，你也要将它想象成优美的湖来描述。所幸，公司是东阳地产下属子公司，只负责集团楼盘的宣传，否则要粉饰天下所有的脏乱差假丑恶，以我的功力恐怕还做不到。

　　节后第一天上班几乎都是扯淡，在同事们分享了各自带来的家乡特产，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八卦后，终于辛苦熬到下班。

　　一出办公室，我就看到周言正坐在大厅沙发上，手上夹着未点烯的香烟，眼神迷离的望着公司大厅地板，看上去颓废忧郁。公司女同事都有意无意的偷偷用眼神瞄他，我不得不承认，周言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不过，有魅力不代表所有人都喜欢，至少，我就目不斜视的从他跟着走过。周言在办公楼前叫住我，惊起女同事们一阵低低的暗呼声，我冷冷的道：找我有事吗？心想冷落他这么长一段时间，是时候给他个台阶下了。周言见我肯跟他说话，似乎很开心，主动请缨的说陪我去吃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