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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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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混乱得不行,阿渤尖叫着从全是水的床上跳了起来,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情景。然后是余成宜发烧,烧得很严重。二伯和二伯母担心得不得了,抱着余成宜就赶紧去了碧源。说着要是不行就直接回W市了,要余辰逸和余心敏他们一起走算了。
余成宜发着烧还是不停的嘟囔着什么,只是她到底在说什么谁也听不清。只有余心敏知道,余成宜昨天晚上看到了怎样骇人的场景。现在离开也好。
“嘉怡,你今天晚上和我睡吧,别睡那个房间了。”余心敏轻声和余嘉怡说。
“到底怎么了?成宜突然发烧你知道为什么对不对?昨天晚上她突然就跑到我床上发抖,怎么都不说话,只是不停的发抖...又是什么脏东西吗?”余嘉怡好奇的问。
阿渤还在骂骂咧咧,叫嚣着是谁干的。
但是这样的情况下,谁心里想着什么,别人都是不知道的。
水鬼,都是很无聊的。不必怕。姨婆掩嘴轻笑着对余心敏说。好像姨婆也什么都知道似的。
次日,又是如此。
再次日,依旧如此。
这时任谁都看出阿渤不对劲了,他的脸色青灰。简直不像是个活人。所有人都说是什么脏东西缠上他了,要他回家避避。阿渤嘴上还是骂骂咧咧的,但是当天下午就收拾好东西和余芳馨回了H市。
余心敏这才舒了一口气。这几天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晚响起的“吧唧吧唧吧唧...”声音简直就是催命符。就着两天,心脏病都要出来了。
“总算是滚了。这男孩子真的是活该啊,不知道是不是龙女也看他不惯啊!”齐奶奶乐呵呵的,“你们也真是,怎么要芳馨找了这么个男朋友,怎么配得上芳馨嘛!”
大伯也很无奈:“她自己选的,又不听我们劝,我们有什么办法嘛。”
说归说,牌还是照打不误。有时候余心敏真佩服活在如意里的人们,总好像什么都吓不到他们。不过至少之后几天余心敏可以好好睡个觉了。
隔天打电话问二伯,余成宜已经没什么事了,活蹦乱跳的,就叫嚷着W市不好玩,哥哥不在都没人欺负了。余辰逸无语问苍天。
结果晚上打牌的时候,大伯接到了余芳馨的电话,本来还是笑嘻嘻的,脸色突然就绿了。恩了几声,说了几句不要哭了就挂了。
齐奶奶赶忙问:“怎么了?芳馨他们到了H市?”
“...刘渤死了。”大伯神色茫然极了,“芳馨在那边哭得厉害,我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是死在床上的,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水。”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临死之前一直掐着自己喉咙大喊:是水娘!是水娘什么的。”大伯颤抖着手,拉着大伯父,“我们明天回H市!明天一早就回去!如意里太邪了!我就说如意里太邪了!”大伯夫妻俩立刻就回房了,连齐奶奶在后面连连叫喊都没回头。
“都回去吧,都回去吧。”爷爷突然说话了,“留太久了不好,不好。”他“吧嗒吧嗒”的抽着烟。眯着眼睛。
姨婆没有说话,手里摸着手绢。
齐奶奶突然哭了:“这叫什么事哦!怎么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啊!怎么就这么见不得我多和孩子们过一天好日子哦!老头子你在天上怎么不保佑我们哦!”她趴在桌子上嚎哭了起来。三伯和三伯母赶紧安慰,但是神色也是游移不定的,他们也慌张。
爷爷吐了个烟圈,叹口气:“今天你们都早点睡吧,明天就回去吧。别留了。以后,少回来。”说着就回房间了。姨婆轻声笑笑,搂了搂余心敏,也说:“你们都去睡吧。”余心敏、余嘉怡和余辰逸对视几眼,很是无奈的准备回房间。突然姨婆又说话了:“心敏,今天晚上你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门。”啊?余心敏心里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了,姨婆突然说这种话,今天晚上难道还会出什么事吗?余心敏不敢再往下想了。
深夜了。这是一个难得晴朗的夜晚。月光照射着大地。爷爷坐在四合院门口门槛上,抽着烟,默默的看着月光。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水声滴答。月光下,水痕慢慢蔓延到了爷爷的身边,停了下来。
“你来了啊。”苍老的声音,爷爷咳嗽着说到。
还是那样丑陋水肿的身材,杂乱如水草一般的头发也无法遮盖住难看的属于死尸的五官。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那个孩子还只有25岁,这么年纪轻轻的,干什么非要害死他呢。还追去那么远。”
水娘青紫的嘴唇张张合合。
“我知道,你脾气一直是这样的,就是不喜欢别人骂你嘛。也不能这样啊。”爷爷摁灭烟头,“我也知道你不喜欢齐文蓉,但是她已经70岁啦,和我一样活不了多久啦。你这是何苦呢。让她高高兴兴的过完人生最后几年能有什么呢。”爷爷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给这晴朗的月夜染上了一点迷惘。
“宝蕙。”爷爷突然喊出了一个名字,“你还记得吗,你死的那天,天气很好,我趴在窗台上练字。你叫我出去玩,我说被爹爹骂啦,得好好学写字才行啊,于是你就吐着舌头走了。我还记得那时你头上扎的头花的模样啊。结果你就再也回不来了。”爷爷的声音哽咽起来,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我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泷岸(爷爷的弟弟,齐奶奶的丈夫)战死了,稚雪(奶奶)病死了,初晴还那么小就被带到台湾去了,现在还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说不定都不知道我这个爹叫什么了。你死的时候还只有14岁啊。淹死在河里,永远都离开不了取道河。是我对不起你啊。如果那天我和你一起去了,你就不会死了啊。”
水娘青紫的脸颊上似乎也流下了泪水,但是鬼怎么会有眼泪呢。鬼是没有眼泪的,那不过是水而已,只是水。
她伸出肿胀不堪的手,手里是一朵破烂湿透的头花。
爷爷颤抖着双手接过头花,但是那朵头花实在是太旧了,就这么轻轻的一碰,也烂在了手心。
水娘却好像是笑了。淹死了的人笑起来当然不好看,但是她还是笑着。她轻轻挥舞着手臂。
“我会保护你们的,虽然我也不能再待多少年了。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乖乖的,不和齐文蓉作对了的。你别哭,别哭。”她嘴巴一张一合,声道早已损坏,她只能尽量表达出她的意思。
“你叫淇岸离心敏远点,心敏和她不一样。她会害死心敏的。”水娘“说”着,“还有,你不要死太早啊,你要替泷岸和稚雪好好活着啊。你要好好的。”水娘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会,转身,向取道河走回去。“吧唧吧唧吧唧...”的声音再度响起。无数的水珠从她身上流下。
爷爷突然大声喊道:“宝蕙!泷岸是喜欢你的!他一直喜欢你!他说过如果不是你死了,他一定会娶你为妻的!他去参军身上带的都是你的照片!”
水娘停住了脚步,肿胀的身躯艰难的回过头,浮肿的脸庞上布满水痕,但是她还是笑着的。那么开心。
好像时光回到了56年前,14岁的周宝蕙笑容甜美的喊着:“泷岸!涏岸!淇岸!快过来啊!”那时候,是连日光都要温柔对待这个女孩的时候。
回忆里的岁月如此安好,便对比得如今的日子,如此难捱。
记忆里的故人,走好。
月光下,水痕缓缓延伸至目不能及的路尽头。消失不见。
六个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