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告诉我的那句话》某年夏天

1、第 1 章

　　夏天的早晨，我睁开眼睛，望着外面晴朗的天空，突然想起我16岁的暑假。

　　那时候，爸爸和妈妈为了研究，搬到德国的一处小镇。行李刚送到新房子，妈妈就带着我到学校去面试了。最后校长先生同意让我继续升读中学。车刚到家我就忍不住跑到屋子里，高喊着“爹哋”，想要告诉他这样的好消息。

　　然而，在花园里的爸爸，正和一个高大的、穿着警服的男人在说话。在他们回过头的瞬间，我看到一张标准的日耳曼人的面孔：高挺的鼻子，硬朗的面部线条，金色的头发梳成一丝不乱得背头。还有那双矢车菊般的蓝眼睛，在视线交接的瞬间……我以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哦，艾茜，我的宝贝，你回来了！”爸爸伸出手拥抱我。“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爹哋，面试通过了！可以继续升级！”

　　“但是你要尽快学好德语，课堂授课都用德语……”妈妈也走了过来，发现了陌生的男人，愣了一下。爸爸赶紧解释：“啊，这位是我们的邻居，贝什米特先生。他是这个镇里的警察……贝什米特先生，这是内子格蕾丝，这是我的女儿艾斯特。”

　　贝什米特先生向我们伸出了手，但是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严肃。“您好，我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

　　一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月，我就发现贝什米特先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德国人——每天早上在7点25分准时出门，警帽下的金发梳得整整齐齐。如果这时候我出门上学，他会道一声“早安”——但是那严肃的表情简直像是在面对嫌疑人。更夸张的是，他甚至告诉我，如果我每天在7点26分出门，就能赶上6分钟后的公车，“这和您到学校的时间是最接近的。”

　　新生活的新鲜感过去以后，我开始感到了语言的压力。在学校同学们会迁就我说英语，但是老师的授课却只能听懂百分之五十。另外，总觉得自己与同学们总是隔着一层隔阂，彬彬有礼，却总是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

　　于是，危机在第一次月考的时候出现了。除了英语，其他功课全线下滑，而数学与科学更加到了危险的境地。但是这个时候，爸爸到山里去考古了，妈妈就到了古堡去记录材料。——虽然这种生活在我16年的人生里面是经常出现的，但是，身处异国，我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于是从公车站回家的路上，我居然忍不住哭了起来。更糟糕的是，我撞到什么东西——抬头一看，是刚刚下班、却毫无轻松神色的贝什米特先生。

　　“对、对不起……”说完这句话，我赶紧低下头。如果说是内疚，还不如说是害怕过分严肃的警察先生——当时我哭得满脸眼泪，偏偏全部蹭到了他身上。

　　沉默的时间让我觉得很长，突然，一张手帕递到我面前——“先擦擦眼泪吧，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英语里总是带有德语那种过分坚硬的感觉，却让我觉得心安。

　　“……因为无法听懂老师在课堂上讲什么，所以完全跟不上课程……”我边走边擦眼泪。回到在家门口前，贝什米特先生突然说，“如果你和你父母都不反对，我可以帮你补习功课。”

　　二、

　　日子犹如试题集，在贝什米特先生的补习下一页页翻过去。各门成绩都有了提高，只是……每次当他开口，无论是纠正发音，还是指出作业的错误，毫不带感情的声音仿佛在下命令，让我不寒而栗。曾经，一道微积分的题目我怎么也做不对，他皱起眉头的样子简直就像要把我送进监狱。又着急又害怕，我又一次在他面前哭了出来，以泪水结束了一天的功课。

　　第二天放学，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补习，贝什米特先生却交给了我一份习题，说：“你还是先看看解题经过吧……昨天……”他想继续开口说什么，却没有继续下去。

　　解题经过很详细，我也弄清楚了自己昨天的错误。想要向他道谢的时候，发现习题里面夹着一张卡片，写着“Entschuldigung”

　　“这是？新的单词吗？”我好奇地问。因为忙着其他功课，德语的补习一直没有太大进展。

　　“啊……这是……‘对不起’的意思……对不起……”

　　“哦，Ent-schuldi-gung，对——不——起——”，我跟着他念了起来。突然间，我觉得用卡片记单词是很好的办法，而且他的手书还非常漂亮，便忍不住对他说，“能不能每天都教我一些简单的用语呢？就用卡片来记录就可以了。”

　　贝什米特先生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其实除了要求严厉得稍微有点不近人情以外，我的邻居真的是无可挑剔的好人。无偿替我补习，有时候甚至会留我吃饭——他唯一的哥哥在外地服役，单身汉的他却精通家务，做的土豆泥和香肠都很美味。不过，我最喜欢他看书的样子。他坐在书桌旁，靠着墙，阳光照亮他金色的头发，极具雕像感的五官，和专注的神情，能够让任何一件艺术品自惭形愧。偶尔他会让头发自然放下，那一刻，他俊朗的面孔被衬托得更为柔和。

　　他经常会看历史和哲学类的书籍。在学习历史的时候，我发现居然有很多人和我的邻居先生同名——贝多芬叫路德维希，天鹅堡的主人也叫路德维希。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但是我觉得这个名字非常好听呢，”我忍不住说道，“我觉得‘路德维希’比您的姓氏更加好听。”

　　听到我这样的回答，邻居先生显然吃惊不少。而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意识到姓和名对于他们的意义，像个傻瓜一样问道，“以后能不能叫你……‘路德维希……哥哥’？”

　　“……嗯。”

　　在以后的日子，邻居先生不时会在我做功课的时候写些什么，但是从来不让我看。有那么一次，从习题中抬起头来，我突然发现他抬头看着我，视线相接的时候，他怔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出于好奇，我偷偷地看了他在本子上写的东西，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上我的名字和一句看不懂的话。

　　还没有来得及查字典，路德维希已经抢过了本子。“不要偷看！”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蠢了？所以你讨厌我？”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话，让他为难了很久。“其实这句话是‘要加油’的意思……‘艾茜，要加油’。”

　　知道自己不是被他讨厌，突然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能不能把这句话写到卡片上？我一定会努力的！”

　　从此以后，我的老师不时会会对我说“要加油”。

　　三、

　　期末临近，学习变得紧张起来，路德维希的工作也变得繁忙。有一天晚上，我将父母送去火车站以后，我已经疲倦得打起了瞌睡，但是回家还需要一个多小时，我努力睁开眼睛。

　　公车又停靠了一个站，这时候有人喊了路德维希的名字——刚刚上车的乘客，的确是那位高大严肃的邻居先生。他向车内的众人点了点头，坐在了我的身边。“这么晚才回来？”

　　“嗯，爸爸妈妈要出门，我去送他们。您呢？”

　　“工作上有些事情。”

　　“辛苦你了……”话还没说完，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很累吗？”

　　我点头。

　　“没关系的，你睡一下吧，到站我叫你。”

　　有了路德维希的承诺，我微笑了一下，安心地合上眼睛。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挨着路德维希的肩膀睡了过去。而我的邻居，用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坐着，也低头沉睡过去。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端详他的面孔，我看到那俊朗的面容，也带有倦意和憔悴。

　　车厢里没有人，我们还有一站路。

　　我希望有神明能够听到我的祈祷——“请让他再安睡一会儿。”

　　然后我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

　　“请保佑我，在我吻到他以前，他都不要醒来。”

　　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

　　当我叫醒他的时候，他满怀歉意地向我表示自己失职了，而我只是说“没关系……”

　　没关系的，我……已经很满足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家门口，我突然鼓起勇气对他说，“路德维希，要加油。”

　　我说的是他教我的那句德语。

　　一直沉默的他突然吃惊地看着我。我害怕因为发音错误又被责骂，“因为看到你太辛苦了，希望你能够振作一点……”

　　结果他只是说：“能够再说一次吗？”

　　“路德维希，要加油！”

　　其实我想说的是，“路德维希，我爱你。”

　　四、

　　我们离开德国和来到时一样突然。在圣诞节以前，父母就买好了回国的机票。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登机的前夜了。

　　邻居家的灯几天都没有亮，电话永远是“不在服务区”。

　　再见了，路德维希。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说“我爱你”。

　　然后，连德语我也放弃了。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明天，我们的德国交换生希尔德同学就要回国，同学们商量着如何欢送她。

　　希尔德是个非常开朗非常阳光的女孩子，和我那时候对德国人沉默刻板的印象完全不同。在她的留言册上，我翻起那堆满尘土的记忆，努力地回忆起路德维希教给我的那些句子，然后写下了“要加油”那句话。

　　然而希尔德盯着我的留言看了很久，眼神就像在玩味什么。“艾斯特……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们不适合……”

　　突如其来的拒绝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我不是……”

　　“怎么可能？你看看……Ich liebe dich——我——爱——你——”

　　“不、不、不可能！你在开玩笑吧！当年我的补习老师可是说这句话是‘要加油’！”

　　希尔德笑得前俯后仰，“一定是法国佬教你的对吧！哪个家伙会这样不负责任地告诉你这句话是‘要加油’！”

　　“怎么可能？路德维希明明每天……都会对我说这句……明明……每天……”

　　然后心被一种温柔的悲伤击中了。
　　原来，并不是我孤单的一厢情愿啊。

　　——可能TBC 可能 END，太困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