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苏无衣

1、昨夜

　　老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终究是对的。昨夜我便做了个怪梦，说给大家听，也算为自己压压惊。
　　我房间有两扇大窗，月亮每晚总会慢慢，由一扇窗口爬到另一扇窗口，平日倒不失为一份景致，然而昨夜，明明是初四，月光却亮得可怕。如今想来，怕就是这月光引我到了这个梦中。
　　我恍恍惚惚处身于一间大屋子，屋子的布置倒与我的房间相差无几，不过大了许多。装饰都一样，不过墙壁上花花绿绿，我端坐在书桌前，细细凑前一看，嗬，都是钱！
　　我的梦里这屋子满墙贴的都是钱，满满的密密的，而我不知为何一下就明白了，这都是我的钱。
　　这与我现实相符的，我是个傻子，非常坦白，我有几分便显几分。我如今有了这许多钱，于是我便把它们明明白白的贴出来当墙纸用，多好看。荒谬亦然，但大抵是做梦，无须深究。
　　于是忽然来一访客，面目模糊，我起身与她客气应对，还转去为她泡茶，然则端茶回转时，她却忽然不见了。我纳闷了些时候，忽而又凑前细细看我的墙，却发现角落里某一处出现了一块空白。
　　钱，那人拿走了我两张钱！一个偷儿！
　　我起身便追，四周景色却是一片迷朦，灰色的雾像墙一般堵住四周，我奋力撕开这雾，隐隐见那偷儿身影便在前头，便发一声喊：小偷你别走！
　　谁知她那张模糊的脸面居然还回转来，那眼珠突然看得分明了，向我轮一轮，冲我嗤一声：你这个讨厌人！
　　我怒极，偷我的钱还要骂我讨厌人，我越发加紧脚步赶，这一赶，雾突然又散了，金灿灿的太阳光现出来，便见一个屋子金碧辉煌，似乎比我那屋子还要大还要气派，那偷儿便将身往那屋子一投，一抹衣角一溜便溜进大门里，而那大门紧紧地闭了。
　　我使劲敲门，却只得一阵沉闷的嗡嗡声。我没有法子，这个偷儿，我拿她没有法子。我只好哭，梦里我放肆哭，我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转眼便成一泓清水，那清水又突然漾起来，将我绕住了，托着我冉冉上升，直钻进了云里。
　　云里倒是荒凉的，也没有什么屋，只见一朵云上一张矮桌，一个白胡子老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在看书。
　　这是在梦中，到底是荒唐不可解的。不然，我为何一下明白这老儿是管天下事的，为何一下就想要跟他诉说我的冤枉呢？
　　不深究，我反正是拉住他的袖子，告知他我被人偷了钱还被人骂的事了。他冷眼睨我，把那宽袖一拂，我与他便回到了那偷儿的屋子前。他只上前敲了敲门，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似有人恭恭敬敬把他迎了进去，我正欲上前，那门却砰一声合了。
　　我想罢了，我坐台阶上等便是。我抬头看那天边，金灿灿的太阳又隐去了，白惨惨的月亮又爬上来了，云霞诡魅不可名状，星星如鬼眼，荧光闪闪。
　　我痴痴等了不知多久，忽然身后门开，我听得一阵喧闹，转身愕然，那门里居然大大小小放出许多只狗来，一近身便冲我狂吠。
　　那叫声我居然听得明白，它们咆哮着说，你这讨厌人！莫来这里纠缠，我们主人可没有偷你的钱，你把钱作墙纸贴，她不过揭了两张去，你做什么来讨还？哼哼，说起来，你那钱，又是你的么？是你印刷的？是你制作的？你也不过从别处赚来的，做什么在这里胡闹。哼哼，你拿那钱又有什么用？买些花花草草罢了，空洞，不切实际，我们主人拿钱可是为我们买粮的，活命的！知道么？你配要回那钱么？哼哼，再说了，我们主人本来就已经有许多钱了，哪里稀罕你那两张，不过见你满墙的贴，贴得有点意思，揭你两张罢了！哼哼……
　　我大声反驳它们，不问则取为之偷！却发现它们完全听不懂我说话，我骇然，为什么？为什么它们有能力让我听懂它们的话，它们自己却听不懂人话？！
　　大惊失色下，那群狗要扑来咬我了，我努力呵斥它们，自己却不肯逃走，我到底得等那老儿出来，给我一个分明。
　　我终于抵不过，被咬了两口，那老儿也就出来了，那些狗见他出来，却慌忙乖乖退下了。我疾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问，怎么说？
　　他又冷睨我一眼，拂开我的手，淡淡道：她倒也承认拿了你两张钱，不过已经用掉了，她应承了做两天工把那两张钱还给你，这件事就可以这么了结了罢。
　　这真如一个惊雷劈得我瞠目结舌，我分辩道，她是个偷儿！她拿了我的钱为何不来向我认错？她为何连面都不给我见，为何一句话都不跟我交代？
　　老儿拧起眉来，她如何是个偷儿？她不过一时贪念，拿多了一点，若只撕了个小小的角儿，让你辨不出来，本来这场事就可以免了的！我已经罚她做两天工了，你倒还要来缠，去！
　　他便一挥袖，我就跌回自己屋子的书桌前了，我瞠目看着这满墙花花绿绿的钱，抑不住心里的苦处，痛哭起来，是了是了，原来是我的错么，我不该将钱这样贴出来，我又不该把这墙贴得这么好看，我何苦来哉，我何苦来哉！！
　　梦便醒了。醒来月光已没有了，天色大亮，今日是个阴天。我拢被坐起，妈妈正在屋子里打扫。
　　我说，妈妈，我梦见一个人偷我钱，梦见一群狗咬我，很骇人，又冤枉。
　　妈妈笑，不过是个梦而已，醒来就好，莫去记它。
　　我问，若是现实中这样呢？
　　妈妈又笑，便去告那个人，便去打那群狗。
　　我摇摇头，她偷的钱够不上告她的程度，而我读了这么多书的斯文人，又怎么好抡棒子去打狗呢？
　　妈妈哈哈大笑，举起扫帚抡两圈，那你便叫妈妈去帮你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