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祭•半世浮云》弁翼羽泠

2、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躺在

　　躺在内室藤床上，念儿眯着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窗前的那盆剑兰在母亲的梳妆台上愈发油亮。他还是走了，眼角流下几行热泪，滚入嘴角，咸涩的。
　　一大清早，乔语嫣就起床帮着张罗，室外总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隔壁刘嫂家的狗也吠个不停。念儿早就醒了，可她就是不愿睁开眼睛，三哥进屋瞧她，她也仍在装睡。男孩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金叶在门口小声地唤他，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念儿将被子捂住头顶，强迫自己睡觉，乔语嫣好几次进屋里瞧她，只是摇了摇头离开，她也很理解的上了学堂给念儿请了假。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室内，念儿揉了揉眼睛。仿佛刚才就是一场梦。她跑出房门，正巧碰上端着早餐进屋的乔语嫣。念儿越过她，跑到了对面的客房。木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室内静悄悄的。念儿瞧见床上整齐的放置着娘给三哥和金叶准备的被褥，她和三哥在后山摘的桃花还在桌上吐着芬芳。
　　“念儿，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念儿回头看了看仍端着一碗清粥的乔语嫣点了点头。乔语嫣放下了手中的碗，抱住了念儿，她将手中的紫色水晶手链扣在念儿手上。“念儿，这是你金姨给的。若他日你们真有缘，这也是一件信物吧。”念儿似懂非懂，只是点头……
　　屋舍前的绿竹抽了新芽，也许春笋在去年就悄悄钻出了地面。念儿提着布袋从学堂回家，没有三哥的小路显得特别漫长。近些日子，柳巷清净了不少。原先世道乱，老是打战，男人们都回家种田。现在太平了些，只剩下一堆女人在茶馆里聊一些闲话家常。念儿不再多留，匆匆望了几眼就朝家跑去。
　　“ 咳咳…”还未进门就听见乔语嫣在内室传来的咳嗽声，念儿将布袋往桌上一丢就跑进了屋。
　　“娘……”念儿跑到床边，从柜子里取出了几盒西药，又倒来一杯水，递给乔语嫣。乔语嫣笑着接了去。念儿瞧见不远处放着成堆的礼盒，桌上还放着几匝色彩淡雅、手工别致的布匹。
　　“娘，谁来过了？”念儿心想是他回来了，不由欢喜了起来。可见乔语嫣面露难色，又觉得奇怪。念儿见乔语嫣脸色依旧煞白，毫无血色，本想去少些热水，却听见乔语嫣低低地说：“念儿，你爹回来了！”
　　念儿来不及反应已被一双大手抱起，她抬眼瞧见一个英挺的男人冲自己笑，他抱着念儿坐到了床边。他深情地望着乔语嫣，可乔语嫣却执意将脸别开，她仍是低声说：“念儿，叫爹。”
　　见那个男人满眼溢着期待，念儿讪讪地唤了一声：“爹”。那个男人不语，只是笑意更深，搂的念儿更紧。念儿在他身上闻到了与别个不同的味道，别家的男人身上都有一股汗水味，而爹身上却有一股好闻的焦味，后来才知道，这是上等烟草的味道。
　　本来乔语嫣对这个男人是不理不睬，不冷不热的。念儿见到这个所谓的爹也总是远远地避开。可那个男人总有办法靠近，白日里拖着乔语嫣出门看病，回来后又是亲自熬药，煮饭。念儿在乔语嫣脸上看见了从未有过的笑容，温暖的，如三月的风般和煦。
　　经过那个男人的悉心照料，乔语嫣的病好了大半。那个男人也常常会给念儿带些新颖的玩具，是在柳巷别的孩子从未玩过的。念儿带到学堂上总能引起同学们的羡慕，可不巧被夫子发现了。夫子名叫张清廉，是个清代的老儒生，本还想做个清廉的官，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他思想迂腐，对念儿的调皮捣蛋本来就十分反感，又见她带了些洋玩意上课堂，气不打一处来。一下课就拎着念儿上她家里兴师问罪。
　　乔语嫣本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念儿跟着夫子一脸不高兴的进了门，就走上前。
　　“念儿她娘，我知道你年轻，不懂得怎么带孩子。可也不能因为这念儿她没爹管教就如此放肆吧！要不是念在你孤身一人可怜，我才不乐意教这丫头呢！”夫子耷拉着脸，听见他的话，乔语嫣羸弱的面庞上残留着的那抹微红的血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你走开，谁说念儿没有爹？念儿讨厌夫子…”念儿见老儒生的话吓怕了娘，哭闹着去赶他。
　　乔语嫣愣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来。原来这么久了，她总是帮村里的忙，建学堂她也捐了不少钱，可念儿在人们心中永远是父不详的野种。
　　听到了念儿的吵闹声，多事的三姑六婆都纷纷跑来。老儒生见人越来越多，念儿又扯着自己打，面子上觉得挂不住。他手一甩，破口大骂“没爹的小野种，真是有够晦气的！”看热闹的那群婆娘表面上对老儒生指指点点的，心里却乐翻了天。
　　老儒生回头瞪了一眼乔语嫣，“这丫头明天也甭上学了。”他扬长而去。
　　念儿跌坐在地上“嘤嘤”的哭着，乔语嫣朝门口望了一眼，仿佛想把所有人看穿。众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可更让她心寒的是那个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高大的男人竟躲在最后，当她们母女被人欺凌被人侮辱的时候，那个男人居然选择冷眼旁观。那是诺她幸福的男子，那是自己孩子的父亲。乔语嫣心一寒，凄凉地笑了。那个男人见她笑得如六月飞雪般令人心疼，可当他面对耳边的议论，这些流言蜚语竟让他没有勇气上前。
　　落日黄昏，好戏已落幕，那群婆娘说散也就散了。乔语嫣落寞地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念儿很懂事的去了厨房做饭。
　　“嫣儿。”那个男人从身后环抱住她。
　　乔语嫣声嘶力竭地甩开他的手。“滚！你给我滚！滚开！”
　　念儿在厨房中听见母亲的叫声吓了一跳，手中的碗也摔落在地，碎了一地的瓷片。她躲在门后，瞧着院子。乔语嫣被那个男人紧紧地箍在怀里，她无力地挣扎着，如黑暗中孤寂的大雁般无助。
　　“嫣儿给我时间！给我时间！我会娶你的！”那个男人将她打横抱起，不容她挣扎。
　　乔语嫣倒在他怀里，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口，嘴中喃喃语，“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让我变得如此不堪？为什么？”那个男人只是搂着她，紧紧地搂着。
　　念儿不敢再看，躲在灶头轻轻地哭泣。
　　次日正午，乔语嫣还在屋里。念儿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娘。”念儿走近了些。乔语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容出神。在念儿的印象里娘永远是美丽的。而今日，她散着满头的乌丝，浮肿的眼袋令她显得越发消沉。
　　乔语嫣回头给了念儿一个无力的微笑，望着梳妆台上的那盆剑兰，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中。
　　念儿知道爹走了。昨夜，夜深了。她听见那个男人答应娘会回来娶她，她也听见娘在那个男人怀里轻声哭泣。
　　念儿晃了晃神，走出了家门。面对那片偌大的后山，还有那片绿得发油的草地，她平躺在草坪上，看着湛蓝的天空。“三哥，你在哪？”念儿小声的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