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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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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每个像我一样年纪的女孩,都有幸能拥有一位如秋姨般杰出的“忘年之交”。
有这样一位忘年交的好处不胜枚举,但眼下,便是她能替代母亲,同班主任交涉此次校方对我的处罚是否有欠公平。
秋姨长我25岁,比母亲甚至还大上半岁有余,却看起来像我的姐姐。秋姨的娘家,与我祖父母家私交甚好,而她与母亲做了十余年同窗,情同姐妹,外婆常说,如果当年没有秋姨,这世上便没有我了。
我是遗腹子,事实上我还是个私生子。只不过祖父母就父亲一个孩子,父亲生前又只有我这么一支血脉,靠着秋姨的坚持和祖父的人脉,我总算顺利降生,也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
至于母亲与外婆,虽然她们抚养我17年,但我总觉得与她们有隔阂,反而觉得同秋姨更亲近些。
自小学起,母亲便送我上寄宿制学校,她总说不看见我,便不会想起狠心抛下我们母女的父亲。
我看不起她总拿父亲的早逝做说辞,生活不如意也是因为父亲,工作不顺心也是因为父亲,连交友不慎、遇人不淑竟也是因为世上人都不及早逝的父亲。
我见过父亲的照片,样貌算是英武,身材也算高大,却并不比秋姨的丈夫优秀,秋姨说,母亲看父亲那样好,只是因为她太爱父亲,情人眼中出西施。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以前我不明白,但遇到杰安,我一下子明白了。
杰安是学校请来的课外辅导老师,教我们戏剧。
我第一次看见他,才知道世间竟能有如此柔美的男子,嗓音轻柔欢快,身形灵动如山间神鹿。当他身着白衫白裤,单膝微曲,翻出右手轻托我的掌,如王子般向我行礼,我便深深的爱上了他。
杰安拥有一间不大不小的话剧社,上演的都是些新锐导演的作品。他并不参与演出,但热衷于观赏排练,要想见他,只能逃课来话剧社找他,他曾担心过我会因此耽误学业,但我坚持如此,他也只好作罢。
逃课过多,虽不至于影响成绩,却大大的违反的校规校纪,学校要给我警告处分,我只得求秋姨出面解围。
“齐珊妮同学近两个月内,旷课数十节。”班主任向秋姨解释,她并不敢得罪秋姨,秋姨每年数百万的捐款对学校来说,还是有相当的意义。
“违反校规固然有错,”秋姨说,“但据我所知,珊妮今年已为贵校赢得不少荣誉,贵校校长王女士也曾多次在公开场合,盛赞过珊妮,若是此时您又对珊妮进行处分,不知是否会与王女士对珊妮的肯定有所冲突?”
“这一点,我确实没有想到,张太太,您说的十分有道理。”班主任回答。
“我想您也是太过关心珊妮,以至于恨铁不成钢,这件事我会好好教育她,也希望您能给她这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班主任连连点头,说:“齐珊妮同学的确是个优秀的同学,我们做老师的也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学生不仅在学习上,而是在各个方面都同样出色。”
秋姨轻轻牵住我的手,说:“您的苦心我们做家长的怎会不懂,珊妮年纪还小,日后还得您费心多多教导才是。”
班主任又叙叙诉说了许多我在学校的表现,秋姨仍是又对班主任感恩戴德一番,方才拉了我的手出来。
“像演戏一样。”我说。
秋姨轻点我的额头,说,“就你是鬼精灵。”
“究竟是因为什么,你居然会逃课?”秋姨问我。
我没有回答她,反问道:“您第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秋姨仿佛一点也不诧异我会这样问她,只是说,“珊妮,你还小,你还不明白什么是爱。”
“我已经17岁了。”我倔强的说,“我知道什么是爱,知道怎么爱人,也知道被爱的滋味。”
“我快30岁才知道什么是爱。”她语气伤感。
我笑她那么大年纪才有初恋。
她望着我叹气,轻声说:“晚一点尝爱情滋味有什么不好,好的爱情固然能使人温暖幸福,但遇上坏的那一个,便爱不是爱,活脱脱变成魅,变成魔。”
我知她是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故意说出这些话来唬我,我才不会不会像母亲那么傻,还没有嫁人就怀上孩子,连忙说:“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我都饿了,我请您去喝下午茶!”
“你这孩子。”秋姨拿我没辙,“想吃哪家?”
“皇后饼店好不好?”
“就知道你又要去那。”
“说得好像您不喜欢那一样。”
秋姨闻言一边笑着,一边作势要敲我一个爆栗,我尖叫着跑开,回头冲她作鬼脸。
学校的同学总羡慕我有一位优雅迷人,又年轻漂亮的母亲,最重要的是我们母女情如闺蜜,但她们口中的母亲,却是我口中的“秋姨”。
母亲诚然也是相当美丽,但给人留下的映像不过是“一位时髦女郎”,而秋姨却像一位女王,一举手一投足都不自觉的流露出沁人心脾的高贵气息。
我第一次去皇后饼店,是母亲带着我与秋姨的初次会面。
秋姨那时候正怀着孩子,穿着卡其色真丝罩衫和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平底休闲皮鞋。
“珊妮你好,我是严中秋,是你父母的好朋友。”秋姨握着我的手说。
她的一双手细腻柔软,我能感觉到她手心微微冒汗,不知为什么,心里生出一股亲近,竟开口问她:“阿姨你是不是觉得热?”
“你这孩子!”母亲气恼的把我拽到一旁,同秋姨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点规矩也没有,你别见怪。”
“你同我说这些可就见外了。”秋姨笑着说,“你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
说着她招呼我坐到她身边,柔声问道:“珊妮你想吃点什么?”
“草莓蛋糕。”我瞧了瞧母亲的脸色,大着胆子说。
秋姨笑着搂了搂我的肩,叫侍应生上了一份草莓慕斯蛋糕,一份黑森林和一份提拉米苏,又替我叫了一杯热牛奶,替母亲叫了一杯热巧克力。
“怀孕了就别喝咖啡了。”母亲对秋姨说。
“好。”秋姨听话的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拿过装白开水的杯子小口的抿着。
“咱们快十年没见了。”母亲说。
“是啊,如今珊妮都这么大了,应该已经9岁了吧。”
“是,上个月刚过了9岁的生日。”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现在才能再做母亲。”母亲突然流下眼泪。
我放下蛋糕勺,取了纸巾替母亲拭泪,母亲感情细腻,性格柔弱,我早已习惯照顾她。
“珊妮的性格像她父亲呢。”秋姨说,“这些年你们过得可好?”
“还不是多亏了你,”母亲仍在抽泣,抹着眼泪说:“我那一份死工资,养自己都还是勉勉强强,再加上这一老一小,她祖父母家里原先还能接济些,老爷子一走境况也大不如前,若不是每个月你都寄钱过来,我们怎么可能过这种体面的生活。”
“璞瑜,有我呢,别担心。”秋姨拍着母亲的手背,轻声安慰。
“你呢,过得怎么样?还跟那个演员在一起?”母亲问。
“我四年前嫁给了张医生。”秋姨说,“这不是有了小的,突然特别想家,强迫他放下那边的事业回国来。”
“看来他对你不错。”母亲羡慕的说,“若是齐山还在,那该多好。”
我最怕母亲提到父亲,一旦提起,必定又得讲个长篇得悲剧故事,果然她又开始不厌其烦的讲述她与父亲相识相知相恋的故事。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等我学了那课文,知道了那故事,便觉得母亲比那祥林嫂,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挽着秋姨的胳膊走进皇后饼店,侍应生引我们到惯常的桌子旁落座,我突然想尝一尝秋姨最爱的提拉米苏,便吩咐侍者上两客提拉米苏。
“怎么换口味了?”秋姨问。
“没有换,就是想尝尝您爱了这么多年的蛋糕,是什么风味。”我回答她。
提拉米苏的味道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不甜,反而有一丝丝苦味,苦味中混杂了些许酒香,倒也不算难吃。
“也没有很好吃啊。”我抱怨着放下勺子。
“你知不知道,提拉米苏的来历?”秋姨问我。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很久以前,意大利与别国开战,一位年轻的战士即将上战场,他的未婚妻制作了这款蛋糕,让他不要忘了回来娶她。”
“那他回来娶她了么?”我问。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秋姨眯着眼睛狡黠的笑,无论我怎么哀求都不告诉我故事的结局。
晚上,同秋姨一家用过晚餐,已经将近九点,我找了个借口自己乘车离开,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杰安,想与他分享提拉米苏的故事。
我找到杰安的时候,他坐在练功房的木地板上,身边放着一只纸箱。月光透过高高的窗子洒进来,正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的欣长。
“杰安”我叫他。
他回过头,看见我,眼神闪烁出晶亮的光,突然间那光芒黯淡下去,然后我听见他说:“原来是你。”
“是我,杰安,你在做什么?”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拿着一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光线太暗,我努力看仍看不出内容。
“你手里拿的什么?”我问他。
“哦,一封信。”他说。
“这么暗,你能看的清?”
“我不用看,我已经记在心里了。”
我看着他的眼神,突然生起气来,伸手夺去他手里的信。 “不许看了!”我说。
“还给我。”他伸手向我,月光下不再像是王子,语气活脱脱是个恶魔。
我只得把信纸还给他,委屈的说:“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还这么凶。”
他摸摸我的头,笑我傻,问道:“这么晚,跑来做什么?”
我听见他语气温柔,马上又高兴起来,问他:“你知道提拉米苏的故事么?”
“是不要忘了来娶我?”杰安说。
他竟然知道这个故事,我既懊恼又高兴,我懊恼自己怎么会认为他不知道这个故事,高兴他一定可以告诉我故事的结局。
“那么,他回来娶她了么?”我迫不及待的问。
杰安捧着我的脸,轻吻我的额头,说,“年轻的战士战死沙场,那女子嫁作他人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