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烙印》白茅

11、五月的汛期

　　汛期
　　汛期来了，五月，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我该怎么办？被冲走，被淹死，还是逃到高山上去。
　　我不想死，我会去到高高的山上吗，如果洪水可以向上攀缘，我就去，他会向上攀缘吗，他是不一样的水吗，他有感情吗？
　　我不会去到高高的山上，我也不想被淹死，人是不会有灵魂的，虽然许多人都说有，我死了就不能爱了，我也不想被冲走，我是我的，怎么能是他的，他带我走了，我就不是我了，他会为我停留吗，不会的，停留了，他就不是他了。
　　我还是跟他走吧，在一个狭窄地，他可以把我抛弃了，我可以失去双手，失去头颅，失去我的爱，我不能失去双脚，失去双脚，我就不自由了。
　　他是自由的，所以我屈服了；我也是自由的，所以我不得不离开他了。
　　汛期过了，许多东西还留在原地，他其实什么也不想要，只是带着他的自由路过了，我是自己糊涂了，所以把自由搞丢了，他也许是爱我的，不然，怎么把自由还我了。
　　我拖着疲惫的双腿，要返还我的房子了，我的房子还在吗？它就只剩下木头了。
　　我痴迷过的洪水啊，我真的自由了，比你更自由了，我可以翻越高山，跨过沟壑，你可以吗，你不可以的，我不要房子了，因为我没有灵魂了，我只知道不能被冲走了，所以，我要去那高高的山上了，我四下张望着，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了，我觉得好冷啊，天开始下雨了……

　　遥望
　　汛期彻底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有些东西，我以为是记忆，但不是，那不过是我的一个梦。
　　我刚刚醒来，还有点迷糊，明明是我的眼泪，还以为是雨水，只是不知为什么，我还站在高高的山上，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我的双脚累了，却还有行走的渴望。
　　汛期其实并没有来，我看见他了，从遥远的地方，呼啸着，去到更遥远的地方，我站在我的房子前面，看着他越来越远，行将走出我的视线，我要去那高高的山上，以为可以看得很远，可以想得很远，可以在他的怀抱里，其实，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不是他的，所以不是我们的。
　　他走了，他知道我注视的目光吗，如果看见过，那他明白吗，他会带着它走吗，还是抛在原地，什么也不留下，如果他不明白，他有怀念的可能吗？
　　我多想他其实没看见，可以让我的目光死在他的长发里。
　　汛期啊，你已经走了，我想起你来，多么怀念你的长头发……

　　突袭
　　这是一场突袭，来得毫无征兆。
　　我以为汛期已经远了，即使我还惦念着，也只是我的记忆，假想的记忆而已，我以为即使我站到高高的山上，也不会再发现什么痕迹。
　　可是今天，我想着他奔腾呼啸的样子，想象着他夹带着爱或不爱他的生命，张扬不可一世的奔涌向前，我不是路边的野草，不会把自己倾倒在它张扬的生命里，但是，如果它要带我呢，我的内心潜伏着隐晦的欲望，一经撩拨就会滋长，吞噬我卑微的自尊。
　　我想象着一切不可能的事，跳跃着我轻快的步伐，我的心灵在翩翩起舞，我不知道自己会撞上那扑面而来的汛期。
　　正如我的想象，那奔涌的生命像丛林里一只雄性的动物，他袭击了我，不是用他的凶残，而是用他毫不在意的生命力，他就像是一个图腾，成了我坚贞的信仰。
　　我不会给他血的祭祀，但是，我奉上了我的灵魂，我灵魂中关于爱的那一部分已经向它皈依了。
　　我会自尊地生活，因为自尊不需要爱，而爱需要自尊，因为生活不需要爱，而爱需要生活。
　　这一场突然的袭击啊，请求你引领我，引领我向上飞升，我不奢求徜徉在他的目光里，但是请让我成为一个美好的生命，当他再次经过我的身旁，我可以毫无愧色地和他站在一起……
　　我会做到的，你是丛林里最威风的动物，我就要做那高山上最挺拔的云杉。

　　将逝
　　一切行将落幕。
　　快要下班了，我要走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东西要学，我要毫无愧色的和他站在一起，我必须放弃一些念头，白日梦是快活的，可之后呢？
　　有些东西是实在的，是长远的，可有些是虚幻的；
　　人应该是清醒的，不应该是糊涂的；
　　爱是短暂的，仰慕是长久的；
　　自己是重要的，他毕竟是附加的；
　　他的世界我是不存在的，所以我的世界他也只能是虚幻的；
　　不爱是残酷的，可不见是可怜的；
　　残酷是刚强的，可可怜是软弱的；
　　我的灵魂是坚贞的，不应该是动摇的，我毕竟是渴求爱的，所以要提防爱背后的卑微，只有我是我自己的，才能说我是爱他的，当我不是我自己了，那又是谁在爱他呢？
　　我只想可以站在他身边，可以获得他的尊重和欣赏，所以我必须把自己留在他生存的世界，留下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