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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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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轻蹙,靥生红,似醉非醉,半梦半醒。朦胧间,恍惚见到大雾之后百花之间的景色,似是一人,似是两人,絮絮轻语。
“要走,你便走吧,沈阳站一行,我总不安,但也拦你不住,我便放了,只是你,万事小心。”温和低语,流淌在那个人的怀间,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透过轻纱一般的薄雾,可以看见,那是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大帅的命令,我也不得不去,你知道,军阀里多我有所忌惮的人很多,就算是大帅,也不是尽信我,若不去,势必会引起他们反弹。你放心,我一定小心。”另一个人声音似乎较沉稳,虽然有着对此行的无奈,却也安慰着。
大帅?军阀?刚才提到......沈阳站?
“我当然知道,只是......你也知道我,你这一去,只怕九死一生。我不能做别的,只盼你有个警惕,自己小心。旁的人我也不想去管,只求你,平平安安。”
他思考着,九死一生的沈阳站一行,军阀......这事件,有些耳熟?
“我亦是希望自己平安,才能和你长久......好不容易才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倾尽我所有,我也要保你平安。”
“同样,就算代价是我的性命,我也要保你平安。”
不过......这越来越浓的香味是怎么回事......解雨臣皱着眉,百思不解,慢慢地,香味却淡了,然后他睁开眼,蹙着的眉却没放开。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做同样的梦了,虽然每次的地点内容不一样,但人物却是不曾变过的,而且,这一次比一次浓重的香味,愈见诡谲了......
梦里的主角不是他,他就像是透明的,在旁边观看一场电影,最开始,就是两个人的离别,旁的就没有了,他也仅记得这个概念而已。但是梦里那种不舍难分,却是随着那香味将一行字刻骨铭心:就算代价是我的性命,我也要保你平安......
到底......是谁?
他恍惚记得几个词儿,似乎是梦里的自己反复念着,想要记住的:军阀,大帅,沈阳站......
也许自己在记得梦的时候反复念及,就是想要留下调查的线索......不过现在不是调查的时候。
他坐起身,披上了一身外衫,在梨园里,古典气息是最重的,如果在这里穿了现代的衣物,总觉得浑身不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二爷不喜欢。
解雨臣从小就在梨园跟着师傅学戏,对他的脾气也算是摸了个大概了。二月红是老九门上三门的,势力大了之后就不再带着戏班子大江南北的跑,而是选了梨园作为盘口发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师傅总是对现代的东西很排斥......
呵,他怎么还在想这些有的没有的?嘲讽似地轻轻一笑,解雨臣整理好了衣物,走出自己的房间。现在,他该好好地作解语花了,解家的事,就先放下吧!
只是.....又怎能真的放下?老爷子一死,树倒猢狲散,还各种妖魔鬼怪尽出,想着要分一杯羹。老爷子做事向来稳当,走一步看三步,所以从小就把他送去向二爷学戏,一是学习技术,虽然解家是下三门,从商为主,但是下地的技术也不能落下,有时候,只有亲身参与了,才能更了解那东西的价值,不至于被人欺骗。
二是要他看尽人生百态。都说戏子无情,其实,戏子并不是无情的,戏子也是人,人怎会无情呢?只是,看得太多,感受了太多,哭了太多次,笑了太多次,哭了笑,笑了哭,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了。
这小小的一方戏台上,哪一日不是上演着才子佳人颠沛流离、心碎肠断的凄切境遇,上了戏台,就成了传奇里的人。一时是醉鱼卧步、娇纵任性的杨玉环,一时又成了情意绵绵、哀婉坚决的虞美人;这一曲是《状元媒》里英姿飒飒、风华绝代的柴郡主,下一出又走了一回《白蛇传》中温婉痴情、柔雅聪灵的白素贞……翻过一折戏,就掠过了一段人生,台上的是唱不尽的红尘往事,台下的是数不清的芸芸众生,衣香鬓影的戏子在一声声婉婉而唱的戏腔里看多了这些悲欢离合,爱恨情愁,那些生生死死、分分合合、哀哀怨怨、凄凄切切无非是为了一个“情”,一个字而已,看得多了,自然就淡了。也许当初九爷送他到戏班,相中的不仅是一身绵软柔韧的筋骨,更想要的是那一颗不嗔不噪不喜不悲不怒不哀的心。
不过这样也好,人生在世,又有几件事是能够顺心如意的呢?如果事事都要执着癫狂一番,只怕,不光是他,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要疯了。
来到二爷的居处,他轻笑着向往常一般在楠木雕花门上轻叩了三下,推门进去。
一室残香,在香炉里缓缓送出缕缕青烟的焚香慢慢地燃着,风烛残年。而那鹤发满头却也难掩曾经绝代风华的人却已不见多年了
这些年,他总习惯来这儿看看,从小呆在二爷身边,二爷虽不是对他最好的人,却是最关心他的人,爷爷说要送他来学戏的时候,那人虽然已不年轻,却仍是让年幼的他觉得好看的紧,眉目如画,眼波流转之间带了一种常人没有的风情。
还记得,他曾经勾起他的下颌,直视着他的眼,仿佛看进了他的灵魂里。小小的解雨臣眼中印着二月红带着慵懒味道的笑,看着他放开自己的下巴起身,在院里折了一枝海棠花别在自己耳畔,道:“解语花枝娇朵朵,不为伤春,爱把眉峰锁......以后你就叫解语花,与解家同字不同音,所以你不是解家人但是不可忘本,如何?”
孩子点点头,褐色的眼瞳里映着二月红的笑颜。
“小解九,你这孩子的眼睛很漂亮。”二月红饶有兴趣地打量孩子的眼睛,还没有哪双眼睛,会将事物看得这么美的。
“哪有二爷的眼睛好看。”解九爷道。
“这孩子的眼睛,以后绝对会迷倒许多人。”二月红笑道。
“承蒙二爷厚爱。”
二月红拍拍衣服起身,道:“小解九,来一盘?”
“这边请,”解九爷侧身道。
解九爷,他的爷爷,是当时长沙下棋最厉害的人,而他现在继承了爷爷的名号,重振解家威名,道上人都说,九门解家当家,手段狠辣,精明决断,比老九门的解九爷丝毫不差,但他知道,自己是远不及他厉害的,老九门,是九门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
十六岁母亲病倒,自己却基本没有时间去医院看望母亲。站在大堂上,应付一场又一场的“探望”,伙计们的不信任,亲友的唾弃,几乎看不到脸的面孔上他找不到支撑。最多是在累到极致醒来后回恍惚以为爷爷还在,二爷师傅还在外面等着他练功,过年时秀秀在门外喊他去要糖,那个叫吴邪的孩子还会偷偷看他。
十六岁撑起解家,不被信任,树倒猢狲散,父亲病死,他死咬着牙扛着摇摇欲坠的解家不肯放弃,因为这是爷爷留下的,因为我是从二爷手下出来的,不能给他们丢脸。
十六岁去了北京,靠着母亲的一点人脉开始扩张,人生地不熟,站在戏台上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六岁第一次看到二爷唱戏。京胡拉起,展喉,念起过往,如鲠在喉,声音却丝毫不乱。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十六岁二爷逝世,因为是外人连葬礼都没能去,只是在最后的最后,看着二爷说心愿已了可以去见小解九和丫头了。风华绝代的二月红就那么合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眼里是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思念和解脱。据说,棺材比同穴的棺材高了一块,为的是让二月红唯一的爱人能继续靠着他的肩膀听他婉婉而唱的戏腔,只是是真是假,解雨臣不知道,大概连二爷师傅也是不曾想清楚的。
十六岁,解雨臣还是叫解语花,同字不同音,他是解家人,同时也是二月红的徒弟。
后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之间的事情精彩传奇得不像是一个人在短短的5年中会经历的:分家产,死人,下斗,死人,建立威信,死人,往上爬,死人,踩着尸体往上爬,撑起名号与解家。
原本解家是从不下斗的,爷爷是外八行里唯一的一个正统知识份子,下斗太过危险,爷爷是勒令解家子孙保全性命不可下地的,只是如今,这禁忌不破也得破了,为了支撑起这个解家,他必须事事亲躬,身先士卒,做所有伙计会做的事,包括杀人。
解语花第一次杀人是十七岁,那个雷雨夜的叛乱,混乱不堪。
到底有多少人死在那些下雨的夜里,连尸体都留不下来,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握着爷爷留给自己的匕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居然没有丝毫恐惧。割开对方的身体,猩红的液体溅在身上,温热的。抬手擦了一下脸,混着血的雨水顺着手指流进手掌,再滑进袖管。伸出舌头舔一下指尖,味道有些腥,还有泥土的味道,笑笑,从掌根一直舔到指尖,偏头看拿着刀和水管的曾经的伙计们,笑得极为开心。
原来这就是杀人,原来这就是夺走他人生命的感觉,原来这就是死亡。看着伙计们有些畏惧厌恶的眼神,他笑得嘲讽,笑得猖狂。
最可怕的,是人心!上一刻还在为你尽心尽力,对你百般呵护的人,下一刻就可能刀剑相向,更何况,是这些用利益拴起来的伙计?
扯了扯领子,湿漉漉的不太舒服。
他毫不停歇地割开喉管和腹部。
那么多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们是怎么死的呢?
是像这样被割开身体,还是被抛弃死在绝望里。
是被别人杀了,还是被自己杀了。
满地的尸体,血染红了地面。
黎明将近,他吩咐伙计打扫尸体,自己则一个人走到最黑暗的角落,闭眼,屏息,压抑。
大雨里,无人的拐角,纤瘦的少年抓住胸口的衣服,扶着墙壁,大口呕吐,仿佛是想要把身体掏空般的呕吐。
眼泪顺着脸颊滴落,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脑海里掠过的是二爷师傅,爷爷和父亲的死亡,手中还有鲜血黏腻的感觉。
回不去了,这次真的回不去了。
好恶心。
很多事情,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就连杀人,也总有一天会习惯的......捂住眼睛,解雨臣低笑,然后渐渐放开了声线,疯狂的发泄一般笑了起来。
反正都会下地狱,还怕什么。
但是那个男人不这么认为。
“花儿爷不适合这个,所以还是别动手的好。”戴着墨镜的男人挂着惯常的笑容,按住解语花握着□□手。
解语花拧眉:“你管太多了,黑瞎子。”
“哪有~”轻佻的语调,还特意加了一个转弯音,然后端起狙击枪对着那人一枪爆头,“是你勾引我的~”顺便抛来一个媚眼。
解语花放下枪,不解地看向黑瞎子,并不为他的言论生气。比这更难听的段子,他早听过了。
黑瞎子不禁笑得露出牙齿,吹一下枪口,扛着枪道:“你杀人时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黑瞎子比划了几下,“就是那种,精神完全放空,灵魂和□□分离了的感觉,而且......你在想谁?”
解语花一愣,道:“我谁都没想。”
“我也不逼着你承认,”黑瞎子把枪背上,拿出一根烟,点着,抽一口,道,“只是这样很危险,花儿爷要是因为这个死了我会伤心的。”
眼前的人总是扣着一副墨镜,笑容轻佻语调轻佻,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身上还沾着泥土,脸上还有几道血痕,黑色的手套也有了几处破损。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狠狠撕开了解语花心里藏着的一个秘密。
他心里的那个梦。
梦其实并不可信,而且,他也不是梦里的人,只是这不能成为他羡慕的阻碍,羡慕梦里的人,能拥有那么刻骨铭心的感情,能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的护着自己,即使代价是性命......
呵,他是谁?九门解家的当家,控制了半个长沙的总瓢把子,怎么会去羡慕?怎么可以羡慕......
狠狠地压抑了,然后,直到近年,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被谁唤醒,连着好几天,他又做起了这个梦,一次比一次真实,一次比一次刻骨。
那香味仿佛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身边,透骨生香。
算起来......真正开始重新做那个梦,是从遇见吴邪开始的。
解语花遇到吴邪是一个微妙的契机。
吴邪并没有认出儿时一起玩过一个下午的人在情理之中,儿时一起玩的女孩子十九年后已经是个男人,任谁也不会想到那方面去。
开始的时候,解语花对被吴三省保护的很好近乎天真的吴邪没有什么过多的好感,只会感觉吴邪那小子这么多年过去果然变化不大,还是十九年前有些呆的家伙。
解语花并不是很喜欢看到吴邪,那容易让他想起过去的事情。在吴家小少爷安安稳稳长大的时候,解家被送走的孩子在戏班和学校之间来回跑、常常一天睡不到5个小时;吴家小少爷守着古董铺子混日子的时候,解家少当家已经杀了人犯下无法卸下的罪。
然而,童年已经模糊的记忆因为有秀秀所以不曾忘却,现在遇到吴邪,突然十九年前的事情就变得非常近。虽然吴邪不再会偷看自己,秀秀也不再闹别扭说要嫁人,他也不需要护着那两个人到处跑。
很多事情都变了。
就像走了以后,吃到好吃的零食不用偷偷给秀秀留一份,听到爷爷说到普洱的时候不会想吴邪在干吗,家里的雏菊开的时候不用跑过好几条街去找张家的小孩子来看……走了以后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二爷师傅的院子。
只是后来,解语花发现,事情在越来越麻烦的时候,他不太容易丢下吴邪那小子不管。有点小时候的习惯延伸过来的感觉?
不过,他很肯定,让他刻骨铭心了的,不是吴邪,否则小时候相遇,就该如此了,但是,没有。
“喂,干吗?”吴邪被解语花勾住脖子感觉不太舒服,扭头看向解语花。他才刚把窝在梨园的解语花夹带出来,可别现在就抽风啊。
“没事,谁给你起的‘天真’这个外号?太符合了。”解语花笑道。
“哈?”
“完事之后去喝一杯吧。”
“你别醉了酒后乱性就成。”
“怎么,小三爷还怕失身不成?再说了,小三爷还看不上解语花吗?”
“喂喂!”
无论遇到谁都好,解语花的路不会变,还是那样往前走。
解语花,真名解雨臣,今年二十六岁,现在陪吴邪去看不知道住在哪里的小哥。以及:
“秀秀,我手机快没电了,玩自己的手机去!”
“已经没电关机啦。”
解语花的手机难得关机,而这时打过来没被主人接到的电话,是谁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