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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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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事,公子费心了。”
……
“这一点小小意思,请您笑纳。”
……
“这怎么好,老夫过意不去啊。”
爹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听得一清二楚,而和爹爹说话的那人,声音低得却仿佛不存在。丫头秀儿一直担心的东张西望,而我则有恃无恐的在窗户上戳了个小洞,盯上了堂内两人的一举一动。哎,奇怪?
“小姐,咱们走吧。”
“别吵。”我向秀儿摆了摆手,仍旧盯着,屋里分明的只有爹爹一个人,他在自言自语么?忽然我的鼻尖上感觉到一些什么凉凉的东西,我摸一摸,什么也没有。
大门在这个时候开了,秀儿叫了一声“啊。”而我在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惶。
“爹。”
“晓春,你在干什么?”爹的声音压得很低了,我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不觉心里打了个冷颤。
“没干嘛呀。我带着秀儿在这摘桂花,姨娘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嘛。”我说着回头给秀儿使个眼色,谁知这丫头见了我,突然笑了出来,紧接着就捂上了嘴巴。
“晓春,爹知道你是关心我,不过爹只希望你安安稳稳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爹的火儿没发出来,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最近爹爹时常这样,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回去吧。”
“小姐……”秀儿忍了许久的笑终于爆发了,一回到房间,她便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我被她笑得恼了,秀儿才微微止住,接着擎了镜子过来。
“啊,”我的鼻尖上周周正正多了一朵梅花出来。秀儿见我照镜子,又笑起来。
然而我没有笑,轻轻一抹鼻尖上的梅花就花了,我用手帕擦一擦,赶快跑回了客厅。秀儿不明所以,一边笑,一边跑,“小姐,你干嘛去啊。”
我回到刚刚躲着的地方,果然,门上五枚金针牢牢的钉着,恰恰是我鼻尖上梅花的形状。那针尖上涂了胭脂,只透出微微那么一点长度,既能在我鼻子上印上一个梅花烙,又不会伤到我的肌肤。
“怎么了,小姐?”秀儿看到的神色凝重的望着屋门,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没怎么,我们去给姨娘做桂花糕吧。”我趁着秀儿不注意,已经取下了门上的金针,这针比一般做暗器的针细的多,能将这么细的针穿透木门,又把力道掌握的恰到好处,这人的手法便不是一般的厉害了。
“真的做啊?”
“做吧,难得今天的桂花开的这样好。”
我领着秀儿在腊梅山庄的院子里采了满满两篮子桂花,我几乎被这浓郁的香味熏的醉了,下午,篮子里的桂花变成了笼屉里的糕点,我打发下人给三位哥哥嫂嫂的宅子分别送去了,自己则提着盒子到了姨娘处。
说是姨娘,其实如音大我才不过三岁,明着我教她姨娘,背地里只叫她如音。她的宅子在腊梅山庄的西侧,常年采光不好,宅子里总是阴暗着,一如她阴郁的脾气。如音几乎是不怎么笑,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我想当她面对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的时候,大概会不一样。
我敲了敲门,里面淡淡的声音说,进来。
我进来了,她的宅子里有一股很浓的我辨识不出的花香,虽然味道不错,但因如音总不出门,也不开门,这许多次燃的香味便重叠在一起,显得过于浓重了。
“如音,刚刚做好的桂花糕。”
“麻烦小姐了,放桌上吧。”
我叫她如音,然而她永远客客气气的称呼我小姐,与我从不显得亲,我的哥哥屡次三番的劝我,说没有必要和这个女人来往,然而偏偏我听不进哥哥们的劝,就连如音的冷淡也不能使我退缩。“现在吃,还热着。”我从盒子取出一块儿,递到如音嘴边,她就着我的手里咬了一口,嚼也不嚼的就吞了。
看到如音,你就知道什么叫不是人间烟火了。她很美,很瘦,有一种飘渺的感觉,再加上常年困在屋里,很少晒太阳,连皮肤都是异于常人的白。她和我大嗓门的武夫爹爹看起来是多门不搭调,虽然我爹梅冲年是大名鼎鼎腊梅山庄的庄主,然而他除了武功还不错,其他就没什么可称道的地方了。即便我是他女儿,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庄子的生意是大哥梅晓天在打理,梅家的功夫由二哥梅晓山在发扬,至于三哥,虽然无所事事,但因为相貌英俊,脾气又好,在江湖上也得了个“玉面仙”梅晓风的响当当的称号。
如音对我手里剩下的糕点摇一摇头,我知道她吃了一口已经算是给了我极大的面子,因而也不再勉强,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盘子里,至于这些她是用来喂猫还是喂鱼,我都理会不着了。
“万妈,给小姐倒茶。”万妈是跟着嫁过来的,但和主子不一样,她跟梅家的人,上上下下相处的都很好,特别是我,因为我常常来看如音的缘故,她对待我特别亲近。
“如音,这几天天气都好极了,枫叶红的可好看。多出去走一走吧。”如音漂游着在我旁边坐下,说,“不了。”
“听说山下镇子来了个新戏班子,我们一起去瞧瞧?”
“小姐可以约几位少奶奶去。”
我差不多每次说话都会被如音客客气气然而冷冷冰冰的顶回来,让我永远感到,我是一个外人。正因如此,梅家人都不大喜欢这位小夫人,好听的说她是矜持,不好听的说她是做作,二哥书念的最少,因此说的话也最难听,“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为钱嫁进来,就不要故作清高。
我又和万妈随便扯了几句,就告辞出来了,我脚步刚刚跨过门槛,后头的大门立刻关上,秀儿在我身边低声抱怨,“什么人嘛。”
我回到房间时,刚刚碰到三嫂往外头走,一双眼哭得红红的。
“晓春。”三嫂见了我,又是哭。不消说,我知道定是三哥又在外头拈花惹草了。我吩咐秀儿给三嫂倒茶,布点心,三嫂哭着说,“小姑不必,我是吃不下了。”
我给下人们使个眼色,大家纷纷退了。“谁啊?”
“还能有谁?桃红。”桃红,我不知道这个桃红,因为几天前还是一个叫什么影的,这样的事情我几年前也就习惯了,也或者因为我是妹妹,她是妻子,所以我永远也感觉不到自己喜欢的人去喜欢别人时,心里的那种委屈。然而我想,三嫂总该做好准备的,不应该因为一场婚礼就把风流倜傥变成拈花惹草。“我要同爹说。”
“三嫂,”三嫂是县令家的二小姐,性子难免刁蛮一些,动不动就会把和三哥房里的事情闹到爹那儿去,原本我母亲在世的时候,这些事母亲会管一管,压一压,而母亲死后,所有这些事就落到了我这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子的身上。这时候我也只好百般的劝她,就算这些劝她的都是骗人的,就算三嫂已经把这些车轱辘话听了不下几十遍,我一说,多半她还是会好起来。既然三哥不会宠她,这工作也好我来代替。
三嫂笑逐颜开的走了。我担心起我爹来,这日子爹总是不对头,我能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然而爹总不肯让我理会江湖上这些事,因而我并不知道。
二哥是个武痴,虽然天资有限,但他依旧不屈不挠的把所有心力放在练武上,对家里的事业不关心,二嫂是二哥的娃娃亲,性情贤良淑德,除了二哥和两个女儿的衣食住行,一概都不放在心上。
我要去问一问大哥。“大嫂。”大嫂是个镖头的女儿,人很漂亮,但因为出身不好,所以总自觉低人一等,因为无论说话做事,便喜欢压人一分。“大哥呢?”
“在码头。谢谢小姑送来的糕点,有心了。”
“嫂子能吃么?”
“能,你这小侄子,喜欢他姑母送来的东西。”我笑一笑,大嫂的身孕有三个月了,如果生下的是个男孩子,那么就会成为梅家的长孙。
“找你大哥什么事?”
“也没什么,许久不见了。”
“自从东岳山人的请帖派过来,你大哥就在为寿礼筹备,我几乎也见不着他呢。”东岳山人居于东岳泰山,自创一套推涛掌,闻名江湖。另一样让他名声在外的则是他的岁数,今年正好是九十整寿。年轻时,他与我的爷爷曾是拜把子的兄弟,后来爷爷死了,这层关系却通过父亲延续下来。我没有见过这老头儿,只想象着也该是胡子眉毛一大把了。
“哥哥去么?”
“要去,你大哥二哥跟着爹都去,大约就这两天启程了。”
“有什么说法?”
“听你大哥说这次一来是祝寿,二来是东岳山人准备从中选一名弟子,收徒授业。”
原是这么一回事,梅家功夫虽然自成一派,但威力平平,倘若遇到爹爹这样练得好的,尚能勉强列入一流之列,然而如二哥这般,便是终生苦练,恐怕也难以入流,因而爹爹是看好了这个机会,使二哥能入东岳山人门下,即便不能得尽要领,也是一项江湖绝技的正统传人了。
从大哥房中告辞出来,我脑子里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在我鼻尖儿上印了一朵梅花的人来。
三天以后,爹和大哥二哥启程北上山东,出人意料的是,爹竟然将如音也一并带去了。这天夜里,三哥有恃无恐的跑到了妓院去,只剩我和三位嫂嫂留在家里。吃过晚饭,大嫂张罗着正好四个人凑个牌局,我推脱不掉,勉强玩了几圈。好在大嫂手气不好,玩不到四圈,就推说身子不舒服,匆匆结束了。我从大嫂物理出来,忽然心念一动,就去了如音房里。
如音走了,万妈也一并走了,房间里黑黢黢的,我轻轻在门上推了一推,门居然没锁,咯吱一声就开了。我吓了一跳,房间里的香味飘出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如果说世上有命运真么个东西,那么那天晚上,就是命运最大的一个玩笑。我刚刚走进去,就听见了外头大嫂凄厉的叫声,接着,两个侄女的哭声,然后是二嫂的,三嫂的,佣人们的,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然而一定是出事了,我赶快的冲出去,然而门被锁上了,接着有个人点了我的穴道,说,“如音,跟我走。”
这夜没有月亮,黑暗中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我知道他的轻功极好,抱着我在屋顶奔走,气息竟然丝毫不乱,腊梅山庄里,火已经烧起来,映着火光,我看到三个嫂嫂,两个侄女和几个佣人的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大嫂手里握的剑只来得及拔出一半。我的心在狂跳,不自觉地,眼泪就落下来。那人说,“如音,你哭了。”
这个人把我当成了如音,不然现在,地下的这些尸首里,一定也有我的的一具。
我被他点了哑穴,说不出话来,也幸好我说不出话来,不然,我知道自己一定会说出什么让他杀了我的话。
那人带着我一直奔了半夜,来到一片乱坟才停下,他轻轻把我放在其中的一副棺材里,然后自己在我身边躺了下来,接着,他解开了我的穴道。
他不动了,是睡着了么?我悄悄的把手摸到了靴子里,那里面有爹爹在我十六岁生日时送的一把匕首,虽然知道我这点儿功夫必定不是他的对手,然而眼见家人惨死在面前,我便是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我很顺利的把匕首抽出来,那人动也没动,我静了静心,将内力运到右手上,接着,突然的把匕首对准了他的心口刺下去,我以为我要成功了,然而那人动作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我的手腕,而刀尖刚刚好碰到了他的外衣。“你用这个防他的,是不是?”他没有生气,反而感激的握了握我的手。我这时候才心惊起来,刚刚我满心是家人的仇恨,忘记了我正躺在一个男人的身边,这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才想起来,生怕他有什么更过分的举动,然而,他握了握就把我的手放下了。那柄刀“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男人说着又闭上了眼睛,我失了武器,点穴功夫又不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而脑子里回忆起这个晚上,依旧如做梦一般。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我和三个嫂子还坐在家里打牌,如今三个嫂嫂已经辞世,我正和仇人同穴共枕。
我整夜没有合眼,男人仿佛睡的很香,然而我只要轻轻的动一动,他就用手捏一捏我的手。我不敢再动弹,虽然这样待着也是坐以待毙,只要天亮了,男人一看到我的脸,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如音,到那个时候,他杀了我还赚的是把我安葬了。
天终究亮了,男人身上披了一件大斗篷,把脸也遮去大半,让我看不到他的容貌,这时候他的身体动了动,接着像僵尸一样坐起来。我趁着这个当口,伸手在泥地里抓了一把,赶快抹到了脸上。
“如音,天亮了么?”亮了,我看到周围大片的荒地,露出皑皑的白骨。他为什么还要问我,他是个瞎子么。我不敢说话,因为我的声音和如音也是那么不同。
“你还不肯原谅我。”男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是从声音判断,他年纪应该不轻了。
“你不跟我说话,那么写字吧。”他把手伸给我,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掌心写下了“天亮了”三个字。“谢谢,如音,谢谢。”他高兴的几乎是狂吼,我吓了一跳,立刻把手缩回来。
“对不起。如音,你还好么?”我怯怯的看着他,不知道回答还是不回答。
男人又说了一次对不起,而这次是自言自语了。他迈出棺材,接着把我也抱出来。
男人再一次抱着我行走如风,然而是背离腊梅山庄的方向。我们很快来到一个小镇,男人说,“找一家餐馆,我们吃饭。”在人多的地方,男人的眼盲明显的表现出来了,他几次撞到路人之后,我大着胆子用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他没有任何反应。我开始酝酿着,只要他带着我一路走下去,我总可以找到下手的机会。
我按照他的话领着他来到了一家小馆子,各自叫一碗阳春面。小二看着我们的眼神怪怪的,我才想起来,他穿了一个大斗篷,而我的脸上全是埋过死人的烂泥。面来了,出人意料的,他吃面的动作极其文雅,这文雅并不是他在“如音”面前刻意为之,而是长久以来养成的良好的教养的体现,相比之下,我倒是饿坏了,只是想起如音,才没有按照我的脾性狼吞虎咽起来。
我决定问一问,他要带我去哪。对于如音主动牵起他的手,男人显得紧张又兴奋,我在他手心里写下,“我们去哪儿?”“如音,你肯主动跟我说话了。好,我跟你说,我们去山东。”山东?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重重的砸了一下,我接着写道,“东岳山人?”“他跟你说的?真的,为了讨好你,他什么都肯告诉你。”男人冷笑了一下,接着道“可惜他忘了,你是如音。”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就不好再问下去,只是听他的话,这次泰山聚会,似乎又不像我大嫂说的那么简单。
接着几天,男人只是一路带着我往北走。我们在快进入山东地界的时候遇到了一回强盗,在我思考着如音会不会武功的时候,男人已经把他们解决了。看着地上暗红的一块块血迹,我再一次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在腊梅山庄的惨剧,男人关切的问我有没有受伤,而我盯着他的眼里全是仇恨的火焰。
其实路上若真要下手,机会不是没有,只是那天男人说的关于泰山大会莫名奇妙的几句话勾起了我的好奇,我要借着男人的力量去窥一窥这其中的奥秘。
往后的路途就顺畅多了,到了泰安,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随处可见,因为我生在腊梅山庄,因而这些人有大半都认识,为了避免在男人面前露馅儿,我特地也给自己也置备了一件斗篷。这时距离东岳山人的寿诞不过两天了,有些性急的已经开始往山上跑,结果统统又被赶了回来,大家只好等着寿诞当日的到来。
在泰安的这两天,我始终没有碰到我爹和两个哥哥,倒是在最后一天的傍晚遇到了三哥。他一个人,狼狈有落魄的坐到了我和男人落脚的客栈。
“三哥。”男人豪饮,饮后便埋头大睡,我心里揣着报仇的事,总睡不着,趁着夜里他睡下后溜到了三哥的桌子边。
“晓……”我冲三哥打个手势,让他不再说话,这些天我对男人的什么情况都没有摸清,其中就包括他的武艺。
“妹妹,你还活着。”三哥说着,眼泪就落下来,如果你见了这样一个男人,绝不会把他和“玉面仙”梅晓风联系起来。
“嫂嫂们呢?”
“全死了。要不是那天我……”三哥说着又哭,他狠狠的把喝干的酒杯拍在桌子上。
我心里又一次恨起男人来,然而看到三哥现在的样子,决定还是不把男人的事和他说出来。
“见到爹了么?”
“没有,我刚刚才到。你呢?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有点事情。明早你直接上山吧,山上一定见得着他们。”
我留给三哥几两银子,供他今晚的酒饭住宿,接着我溜回了房间,男人还睡着,我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们随着拜山的人群也上了山。山上陡峭,男人功夫虽好,眼睛盲了,也是徒然,我领着他慢慢在后面走,很快落在了人群后头儿,有几次我们经过悬崖,我都想把他直接从崖边推下去。
我们到了的时候,人已经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我们在东岳山人的屋外站住了脚步。
我再一次在人群看见了三哥,整个人换了一身新行头,梳洗打扮得一丝不苟。
“承蒙各位江湖朋友看得起老夫,光临寒舍,老夫这厢有礼了。”接着无非是来来回回的客套,我看着男人的表情,一点点严峻起来。
“东岳前辈,在下耳闻您此次将收徒一名,不知可有此事。”
“不错,老夫愚鲁,数年前创了这么一套推逃掌,虽然不足挂齿,总算一门技艺,也希望能后继有人。”
“不知老前辈如何从众人之中选得贤徒啊?”
“天下武功,无论强弱,皆因练者不同。老夫恭请各位有意者,在各位江湖好汉面前展一展身手。”
“那便是谁的武艺好,就轮着谁了?”
东岳山人笑道,“也不尽然,武功了得者,再学这么一套功夫,只是狗尾续貂,全无必要了,而倘若是个丝毫武功不会的人,要老夫从四平马步教起,也只怕老夫没有那个光景。所以嘛,各位展一展身手,我便看一看这人与我这功夫是不是有缘分。”
东岳山人说完,人群骚动一阵,接着便有两人走出来,道“在下河北“无痕刀”杨池,献丑了。”另一人道,“巧了,可是老乡见老乡,在下也是河北人,不过名号就没有,希望这场比武过后,承蒙人叫一声东岳弟子,那就威风了。”我听了这话,对那拍马屁的人皱一皱眉头。
两个河北两把刀,功夫竟也不分伯仲,我自己的功夫虽然不行,但见识却比谁都不少,立刻看出两人功夫都在二流。果然,那无名的河北人勉强胜了之后,第二轮立刻败下阵来,接着几轮过后,场上人的武艺越来越高。
又一轮叫阵,忽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在下腊梅山庄“镇双山”梅晓山,请赐教。”腊梅山庄附近有两座山,一座叫红梅山,一座叫白梅山,因为我二哥的名字里有个山字,因而被送了这个绰号,实际的意思是,你梅晓山的功夫也就只能镇一镇你家门口的两座山了。
哥哥出场,我立刻紧张起来,看刚刚那人功夫,我知道便是两个二哥也敌不过,便替他捏了一把汗。
两人随即交手起来,那人没有兵器,二哥却使剑,只是不过十几招功夫,哥哥的剑就给打落在地上。失了兵器,哥哥的劣势便更加明显,眼看对手一拳就要击在二哥胸口,东岳山人突然叫道,“且慢,两位不必再打了。”那人停手,哥哥后退一步,东岳山人接着道,“我看好了,这位梅少侠便是我推涛掌最好的传人。”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哗然,哥哥武功稀松,任谁也看得出,因而大家纷纷叫道,“请前辈说一说原因。”东岳山人道,“原因嘛,也没什么,只是我看这位梅少侠,武功路数和我推逃掌最为一致。”这话一听便是搪塞,群雄虽然不服,然而收徒毕竟只是自家的事,东岳山人非要选这么个脓包做徒弟,别人也是没话说。
“那秦皇的宝藏也要一并归于这位梅少侠了?”说话间,一位白衣公子飘然而出,相貌气度比起我三哥皆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男人在我身边咬牙说了声,“唐踏雪。”
这什么宝藏的,我没听过,这些人显然也都没听过,唐踏雪一说完这话,人群立刻议论起来。东岳山人陡然间变了脸色,道,“这位公子说什么?”唐踏雪笑了笑,已经走到人群前面,说,“山人,既然大家千辛万苦的来了,何必要躲躲藏藏,还是一起说清楚的好些。”
“公子说的,老夫实在不知。”“既然如此,晚辈便喧宾夺主一把,您不介意吧。”只见那东岳山人把嘴巴合的紧紧的,唐踏雪不待他回答,随即说道,“这泰山嘛,原是秦皇封禅祭天之地,秦皇为表虔诚,将数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齐齐运到了这泰山顶山,并许愿说,要用这些金银珠宝供奉上天,保他大秦千秋万代。谁成想,这秦朝不过传到他儿子手里就毁了,至于这批财宝,千年来也只好静静在这山顶的某一处沉睡了。”“原本大家脚下的地方,就有一批大珠宝啊。”不知谁说了一声,人群再一次喧闹起来,东岳山人道,“公子说的,老夫原也有所耳闻,不过我居住于此数年间,从未见过一点财报的蛛丝马迹,想来只是传闻罢了。公子不要信口开河。”唐踏雪闻言,并不生气,反而一笑,道,“恐怕未必吧。不然请您的孙女出来,我们再问一问。”孙女?我心想,数年来东岳山人修到一般的一个人住在泰山顶山,既没有听过他婚娶,又哪里来的孙女?然而东岳老人听了这话,脸色却立刻大变,结结巴巴道,“不,我没有……”话音未落,我身边的男人突然出手,踏着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到男人身边,立刻一掌劈出,唐踏雪劲敌当前,也收起玩世的笑意,和男人力敌起来,这两人一出手,群雄恍然大悟,刚刚被认为是功夫不错的几个人在这两人面前只是笑话一般的存在,如今亲眼见这两大高手对决,才是真正的酣畅淋漓。我和众人一样,也都紧张的看着,三哥跺道我身边,说,“我们去见爹。”
爹和两个哥哥也都在紧张的观战,爹看到三哥,并没做什么反应,而见了我,却是眼前一亮,拉着我道,“晓春,你怎么在这儿。”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男人一掌已经不偏不倚的打中了唐踏雪充作武器的折扇,只见唐踏雪胸口往后一缩,使一招借力打力,轻轻巧巧的避开了男人的一掌,绕到他身后,接着,他开始念经一般在口中念叨起来。倘若是一般人,听着这不停的念叨,至多只是心烦,然而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出招全凭一双耳朵,如今听觉被唐踏雪干扰,男人立刻落了下风,身上接连中招。
“住手。”就在唐踏雪一个杀招劈向男人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鬼魅一样的飘出来挡在男人身前,唐踏雪见这女子,虽已强行收力,但让仍将这女子打的吐血。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这女子立在跟前,肤白如雪,容颜绝佳,只是身材消瘦,显得楚楚可怜。我立刻大惊,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如音。我刚刚到爹的身边,没有见到如音,还以为是爹将她留在山下了,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从东岳山人身后钻出来。东岳山人和那男人一个看见,一个听见如音受伤,异口同声叫道,“如音。”
唐踏雪见一击不中,并不生气,反而展开折扇,笑道,“万小姐,失礼了。”男人知道如音为自己受伤,紧张的就来扶她,然而如音把他搭着自己的手臂挡开了,一个人抚着墙走到一边坐下来。我吃惊的看着我爹,而他的神色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男人被如音甩开了,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咕咕声,又要来战,东岳山人喝了一声道,“光儿,你下去。”男人叫光儿,我想着,这是个好名字,只是不适合这个瞎子。光儿听了东岳山人的喝止,也下去了,他经过如音身边时,如音已经在运气疗伤了,她居然也会武,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东岳山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而大伙儿并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这个叫唐踏雪的几句话,让整个局势都变得不同了,仿佛在鲨鱼群里投下了一块带血的肉,让整个鱼群变得躁动与疯狂。
大家都等着东岳山人给一个明白的交代,老人也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倘若自己不说明白这群人是不会老老实实下山了,他望着墙边的一男一女,说道,“既然大家非要我说,我说便是。只是可否看在今日是老夫生辰的面子上,饶我一日,明日一早,还在这里,我必定给大家一个交待。”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终于退了。
人群散开,汤踏雪立刻来到我爹身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他的眼睛便一直盯着我身上。我给他看的难受,对我爹说,“咱们下山吧。”爹还没说话,唐踏雪却开口道,“不必麻烦了,我几天前已经吩咐在山上搭了个小房子,在下久仰腊梅山庄大名,梅庄主和梅小姐若不嫌弃,便移步去小住一日,也省却了上山下山的麻烦。”他说话时也看着我,而我却看着爹,终于,爹开口了,说,“既然唐公子盛意,我们便打扰一夜了。”
唐踏雪口中的小房子并不小,甚是可以说是豪华的了,晚餐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我和三哥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爹爹,他叹道,“家门不幸啊。究竟是什么人下了这样的杀手?”我这才将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爹问我,“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说,“没有。可是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如音会在东岳山人这儿”
我爹道,“她便是东岳山人的嫡亲孙女儿了。”
“可是,怎么会?如音不是……”
大哥接口道,“我们都以为她是,爹当日还好心赎她出来,娶做正房太太,结果呢,都是圈套。”
我诧异道,“什么圈套?”我实在想象不出那个温婉,冷淡的如音姑娘,会是某个圈套的一部分,更何况,这个圈套还和我家有关。
“那日爹带着我和你二哥,还有那个万如音来到泰安落脚。爹原想着她嫁过来三年多都是守在家里,难得这次出趟远门,变准备带她到周围好好玩一玩,我和二哥都没有跟着,谁知道刚刚出了客栈走到街上,那女人就翻脸了,爹以为出了什么事,正是担心她,就拉了她一把,不想那女人掏出匕首就刺了爹一下,好在爹反应快,不然,你这次能不能见到爹就说不准了。”
“哎,算了,不提也罢。”爹摆摆手,同时捂住了胸口,显然是伤口又在痛了,唐踏雪这时候敲门进来,手中端着药膏和纱布。二哥对刚刚的事显然还耿耿于怀,对唐踏雪爱答不理的,然而大哥和爹爹却都热情,邀请他坐下一并喝茶,唐踏雪摇摇头道,“梅庄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知能不能请梅小姐出去走走?”我早知道他居心不良,然而这就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爹爹既然住在人家,我就不能翻脸说不去,我跟着唐踏雪出了屋子。这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从山顶上可以望见一轮红日慢慢的慢慢的沉到山后去,天色由通红变得橘红,最后一点点黯淡下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唐踏雪在我边上悠悠的念到,原来他不光武功好,文采也好,我立刻听出来这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无心的采撷,而不是一个没有学问的人的有心的做作。夕阳里,听到这么一个英俊的男人念诗,要想全然不动心是很难得,我当然也不例外,虽然我仍旧觉得他今天白天的所作所为有些过分的嫌疑。不过这件事究竟是怎么我仍是混乱的,更何况,他的对手,是在梅家犯下血案的凶手。他接着说,“很美吧。”“嗯。”我说着,对他笑了一下。“可是美得还不够。”我问,“为什么?旭日升起的时候更漂亮?”他摇摇头道,“不,他们都没有你漂亮。”我的脸被夕阳染红了,听到一个男人这样动听的耳语,我的心开始摇曳起来,他又接着说,“你知道我什么叫唐踏雪么?”我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他,“我原来一直不知道,直到我遇见你。踏雪,便是要寻梅。”说完这句,他轻轻地在我脸上捏了一下,我抬起头,假装愠怒,可是眼睛里都是羞涩的笑意。
说真的,我对宝藏,对武功都不在意,相反的,像所有十八岁的少女一样,爱情才是心里最高的憧憬。这个时候,我在唐踏雪这里找到了这份憧憬。
第二天很早,我就醒了,或者说,昨晚我几乎没有睡。我几乎忘记了今天我们准备去干什么,直到吃早饭的时候,东岳山人自尽的消息传来。
人群赶到东岳山人住所的时候,老人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没有想到生日转眼成了忌日,如音一身缟素,呆呆的跪在东岳山人的尸体旁边,而那个叫光儿的男人跪在另一侧,身上依旧穿着斗篷。是因为大家逼迫他交待一件他交待不清的事情他才选择去死的么?那一刻,我忽然厌烦起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而我知道,最该被怨恨的应该是捅出这个消息的唐踏雪,可是当我看着他平静而英俊的面孔的时候,我完全恨不起来。
“万小姐,请节哀。”唐踏雪说话了,走到如音身旁。我也很想过去安慰她一下,可是想到父亲昨天的话,我便打住了这个念头。
大家面对着老人的尸体,一时间面面相觑,唐踏雪说,“各位,东岳前辈已经故去了。在下惭愧,想斗胆请给位给万小姐一个面子,既然东岳前辈死了,我们就不要为难他留下的这条血脉。”
“不行,说清楚。”“对,万小姐要给我们一个交待。”唐踏雪的提议立刻被淹没在人们的抗议声中,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向如音逼问,男人把她们挡在了东岳闪人的尸体前面。如音缓缓站起来了,行个万福礼,说,“爷爷的事,我不知道。”
“骗子,不可能。”“万小姐,你得告诉大家。”然而如音不再说话了,重新跪了下来。局面一时间僵持住了,谁也不敢率先向一个楚楚可怜又美如天仙的姑娘发难。
唐踏雪道,“我看万小姐是真的不知道。大家不要为难她了。”我感激的看了唐踏雪一眼,如音则显得无动于衷。
“唐踏雪,不要假装好人。”男人发怒了,就要向着唐踏雪冲过来,如音低声喝了一句,“廉光。”男人立刻停住了。
“宝藏的事,我不知道。各位信也罢,不信也罢,我都是这句话,如果哪位忍不住,想让我去陪我爷爷,我谢谢他。”
我看着如音瘦弱的身躯,崇敬起来,这样的女人,绝对不会是什么阴谋的主角。于是我也走出来,说道,“我认识如音姑娘,如音姑娘不会撒谎。”如音看了我一眼,头一次出现了一点意外的表情,我这个爱管闲事的梅小姐,把闲事管到了她家里。人群中有人问我“姑娘是谁?”“小女子腊梅山庄梅晓春。”那人哼了一声道,“原来腊梅山庄早和东岳山人有牵连,怪不得这么多好人不选,偏偏选“镇双山”二少爷做徒弟。”这句话一出来,矛头立刻指向了腊梅山庄,我歉仄的看着父亲,没有想到救人不成,反而引火烧身。
父亲是个粗人,我说过了,大哥的精细也只是在生意上,一时间四个男人被围的水泄不通,唐踏雪道,“诸位,且听我一言。腊梅山庄素来以光明磊落闻名,若果真知道此事,不会一声不响,在下希望各位听我一言,不要牵连无关之人。”“你又是谁?”“在下无名小卒,不足挂齿,不过有幸生在白水山庄罢了。”白水山庄,这四个字一出,人群立刻静下来,虽然同是山庄,但白水山庄人丁兴旺,武功卓绝,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第一大庄,也难怪唐踏雪这样的年纪武功已如此过人。而这样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居然瞧上了腊梅山庄的小姐。我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心甜。
唐踏雪的话给我父亲解了围,只是大家一时间面面相觑,心想,就算白水山庄的面子在大,大得过秦始皇搜来的大半个中国的金银珠宝么?“我看这样吧,如今东岳山人尸骨未寒,大家如果真的有什么要说的要问的,待老人入土为安后再做打算。”
我们就这样也在泰山上住下来了,唐踏雪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我和我爹,至于那三个哥哥,嫂子们的后事要料理,家里的生意还要开张,武馆要收徒,三哥还要继续吃喝玩乐,所以在那天之后都下山了,然而山上的人却是越聚越多,原本许多不关心收徒这件事的人,也被宝藏的消息吸引过来。我和唐踏雪的关系不急不缓的发展着,渐渐的爹也知道了,只是他看起来并不十分赞成,虽然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我还是会跑去如音住的地方看她,她每次仍旧是不冷不热的。而凶手的男人则时刻都跟在如音的周围,并不知道屋里的这位梅小姐时刻都想着要杀了他为家人报仇。
那一日,我刚刚进屋,就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廉光不在,如音一个人呆呆坐在窗口,房间里又出现了那种我熟悉的十分浓郁的花香。渐渐的,我看着如音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我一个站不稳摔倒在椅子上,如音被这响动惊醒了,连忙回身把我扶起来,同时在我口中喂下一粒药丸,我只觉得那药丸冰冰的,甜甜的,十分好吃,吃下后不久,我的神智慢慢苏醒过来。我这时猛然意识到,这香味原来不单单是花香那么简单,倒是一味极厉害的麻醉人神经的毒药,而三年来,我常常和如音一起,身在这毒药之中而不自知。
“梅小姐,您不要再来了。”如音做在榻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说,“如音,廉光呢?”
“走了。”
“走了?”我大惊,转眼一天的功夫,我家的仇人就不见了,这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我晓得如音在廉光心中分量极重,却不知他会在这个当口弃下如音一人。看如音满脸都是哀伤,我不由得打抱不平道,“这个胆小鬼,懦夫。”
“不不,你不要这么说光儿,是我赶他走的。”如音听我骂他,居然着急了,雪白的脸上染上一抹红晕。
“如音,你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
如音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梅小姐如今住在唐踏雪处,是么?”
这件事她原来也知道了,我羞涩的一笑,道,“是啊。我和我爹都在。”
如音道,“此人不善,请梅小姐提防一些。”
不善?是因为这次他把宝藏的事情捅出来吧?不对,我记得那天廉光在我身边,也曾咬牙切齿的叫过这人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和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过节,问道“他怎么了?”
如音只摇摇头,道,“梅小姐,如音不会信口开河,您记下便是。”看如音神色郑重,我只好说道,“好,我记下了。”
我又问她,“这群人是来者不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如音,我们得想一想办法,不然趁夜色我们悄悄下山去,好不好?”
如音苦笑一下,说,“山上大路小路,全都有人把守,再说,我也不想下山。”
“那万一这些人逼你呢?”
“求生不易,求死却又何难?”说到死字,如音皱着的眉头反而打开了。
我惊到,“不成,好好的,说什么死。我们去见爹,不然见唐公子,他是白水山庄的人,一定有办法。”
“梅小姐,记得我的话,小心那个人。”
离开如音的住所,我开始着急起来,可凭我这点本事,要武功没武功,要计谋没计谋,如何能给如音解这个大围,我想起了唐踏雪,可是如音口口声声都是他不是好人,我也只好把向唐踏雪求助的想法咽到了肚子里。然而这一天回去,唐踏雪自己却提到了这事情,“万小姐怎样了?”
真的,唐踏雪问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真诚的关切,我这时候忧心忡忡,不禁脱口而答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怎么?她还在为她爷爷的事情难过是不是?”
“不是,是这些人,围在山上不肯走,如音不知道怎么办了。”
“廉先生呢?他不是一直陪在如音身边么?”
“不知道,他人已经不见了。”
我看到唐踏雪这时候也忧虑起来,不禁盯着他乌黑的眸子看起来,他的眸子可真黑啊,我想,那背后存着的定是满满的办法。
“不如我们悄悄的让万小姐下山吧。”
我泄了气,说,“这我劝过了,如音不听。”
“我去和她说。”
我看着,想起她的屋里熏满了毒药,因而说,“她屋里有毒,你进不去。”
唐踏雪一笑,道,“不打紧的。”
“你以前就认识如音吗?”我看着,忽然就生出了疑问。
“算认识吧,只是万小姐一直不大喜欢我。”
这一天晚饭的时候,我和爹就没见到唐踏雪了,听说是去了如音的住处,待我快要上床就寝的时候,他回来了,身边多了如音姑娘。
唐踏雪道,“梅庄主,梅夫人我给您送回来了,请您好好照料吧。”
我爹看着如音,脸上却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如音把头偏过去,更显得惹人怜爱。
我这时站出来说,“如音今晚跟我睡好不好,山上天冷,我几夜都冻得没睡好,有如音作伴我不会冷了。”
唐踏雪道,“晓春,你没睡好也不早说,吩咐下人添床被子便是……”然而如音这时候已经接口道,“我同梅小姐睡,”说着挣开唐踏雪的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唐踏雪看了我们一会儿,点点头道,“那好吧,梅夫人若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来,我随时可以见你。”
我看着如音,她的头深深的低下去了,我觉得她仿佛不仅仅是讨厌,甚至有一点害怕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这一晚上,如音躺在我身边,一动不动,我也被连带的紧张起来,生怕我糟糕的睡相会打扰到如音。然而到了半夜,我突然感到如音的身体在我身边抖动起来,我侧过头去看她,才发现枕头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如音——”她忽然捉住了我的手,在我手上开始写字,写的是,“不要出声。”
“怎么了?”我写回去。
“有人在听。”
我感到紧张起来,这黑漆漆的屋子让我再一次想到了那天晚上,梅家出事的时候。
“你怎么回来了?”
“逼不得已。”
“谁逼你?”
“唐踏雪。”
“你们认识?”
“是。”
“他拿什么逼你?”
“廉光。”
廉光?我惊得几乎叫出来,好在如音及时的堵上了我的嘴巴。
“你和廉光是怎么回事?”
如音犹豫了一下,写下了“青梅竹马。”
如音和廉光?我早猜到了,然而心念里总觉得如音不会喜欢那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直到这时候如音亲口向我承认。
“你走后,廉光杀了我的三个嫂子,两个侄女,还有几个下人。”
这回轮到如音吃惊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当然知道我不会撒谎,然而她的手指在我掌心写下的是“不会。”
我又是急,又是气,心想,如音你喜欢廉光就喜欢了,但也不能这样是非不分,好歹的,你也在梅家住了三年,名义上,也是我爹的夫人,我的姨娘吧。
如音从我僵硬的手上感到了我的生气,于是放开了我的手。
这一夜我和如音谁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俩的眼睛都肿泡泡的。我昨夜对如音生气,然而我是那种对事情转眼就忘的人,一个没有睡好的觉,已经让我重新高兴起来,对如音说,“我们去吃早饭吧。”如音摇摇头。“那我端进来,我们一起在房里吃。”我说着兴高采烈的出门了,一开门,就把外头一个家丁撞翻在地上。“你在干嘛?”“没什么,没什么。”他躲躲闪闪的,显然在偷听。我正要发作,如音却说,“算了,你走吧。”我瞪着他忙不迭的溜了,心想,原来如音说的都是真的。“唐公子怎么能这样?如音,你和唐公子是怎么一回事?”
“梅小姐,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说,“这人都趴在我房门口了,你要我装着不知道么?”
如音还要说什么,唐踏雪却已经在敲门了,道,“晓春,起来了吗?”
我愤愤的开了门,他是得到了下人的报告,准备来解释了么?
如音看到唐踏雪,立刻转过脸去,我则直直的站在门口,生气的瞪着。
“晓春,生气了么?怎么了,今儿一早我看外头喜鹊叫得响亮,还以为你心情不错呢。”
“原本是不错,结果一看见有人趴在房门口就没心情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万小姐也生气了么?”如音并不回头,仿佛没有听见。唐踏雪接着道,“对不起了,原该先告诉你一声儿,我看万小姐情绪不好,怕她万一想不开。既然你不高兴,那我不派人来就是了。”
想不开?我想起来了,当日在如音的家里,她的确说过类似的话。倘若唐踏雪是怕如音自寻短见在派人来的,那非但不是坏事,反而都是在关心她了。
我将信将疑的问,“真的?”
“晓春,”他又冲我笑了,我一时间心思迷乱,就不再问下去,由他陪着去吃早饭了。
天气一天天冷了,刚入十月,一场小雪落下,将整个山都蒙上一层白色。我跟如音在一起也渐渐住惯了,偶尔的,如音会对我浅浅的笑一笑,只是我奇怪的是,半夜朦胧的起来,身边的床铺常常是空的,而第二天早晨,如音却总是安稳的躺在我身边。
而山下的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天气冷了之后,大家的情绪都焦躁起来,终于在第二场雪来的时候,人群再一次聚集到了山顶,而这一次是在唐踏雪的家中。
这些人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次都爆发了,唐踏雪起初还好言劝这,然而结果却适得其反,大家吆喝着,非要如音将宝藏的下落说出来。我那时站在如音身边,坦白说,我是有一点被这个阵势吓到了,而如音轻薄的身子也在簌簌的抖着。“唐公子,此事与您无关,大伙儿只是要问这女人,请您不要再阻拦。”
“倘若在下非要管一管呢?”
“唐公子,白水山庄行侠仗义,这大伙儿都知道,不过此事本来与您无关,您何必淌这趟混水?”
“万小姐的事,也不算与我无关。”
“此话怎讲?”
如音的身子摇晃起来了,她抬头看着唐踏雪,眼睛里全是惊恐,唐踏雪道,“我和如音小姐是至交,在下相信如音小姐是真的不知道。不然我以白水山庄的名义来保证好不好?”
“唐公子,这女子古里古怪,您请三思。”那人说着,心里却想,倘若唐踏雪把白水山庄抬出来,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各位,如音小姐我信得过,不过当日和在下交手的男人,倒是有些可疑。”如音听了这话,身子剧烈的晃动起来,我扶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摔倒。
“那人已经失踪好久了,难道他和这事情有什么联系?”
“据我所知,那人姓廉名光,乃是由东岳山人养大,在下是想,如音小姐不知道,这个廉光说不定会知道。”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几个月来,他们只晓得守着东岳山人的这个孙女,却忘了那个男人与如音也是相熟,而他的身上也可能藏着一条极重大的线索。
这个消息散播开之后,人们收拾行李,纷纷离开了泰安,我和爹爹在这住了快一个月,也差不多是回家的时候了。只是我不知道,我们这一走,如音怎么办,我和唐踏雪又怎么办。
我问如音,“你跟我们回腊梅山庄么?”
她却说,“再过不久,庄上的腊梅花就要开了吧。”
“是啊。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如音苦笑道,“我不能回去了。”
“那你一个人留在山上么?天气冷了,一个人怎么住?”
“我也不能留下。”
“那你去哪儿?你莫不是要跟着唐踏雪回白水山庄吧?”
如音看着我不说话,然而眼睛里正是这个意思。
“你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我说这话,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还是嫉妒。
“梅小姐,我希望和他没有关系。”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什么从时候起,我也学会叹气了。
在我们告辞的前一天晚上,唐踏雪设了宴席,饭桌上我看着他,心里都是不舍得,然而唐踏雪的情绪却是很好,我有些赌气,只吃了小半碗饭就说饱了,唐踏雪这时候也站起来,接着在爹爹面前跪下说,“梅庄主,晚辈斗胆,想请您允许我和梅小姐的婚事。”我万万没有料到,惊喜中脸上便飞来两朵红云,他之前连提都没有和我提过,就突然到爹爹面前提亲了。我看着爹,爹看着唐踏雪,脸上的表情是我看不懂的复杂,迟疑了那么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把唐踏雪从地上扶起来,叫了一声“贤婿”。
因为这件事情的缘故,我没有和爹爹回腊梅山庄,而是在河南省境随着唐踏雪东下江南,去白水山庄拜见他的父母,一路上我虽然有些紧张,然而心绪总是很好,每到一个地方,唐踏雪便陪着我在当地游玩一番,这样走走停停,到白水山庄的时候,已经快腊月了。
怎么说呢?唐踏雪的爹娘,亲眷,乃至仆人,丫头,身上都有种不凡的气度,整个白水山庄和我长大的腊梅山庄是那么的不同,不过大家待我都很好,唐踏雪和在泰山的时候一样,与我柔情蜜意。
唯一不开心的只有如音,她现在几乎不怎么笑了,表情始终像这严冬一样阴郁着。
腊八这天,家里几口大锅从一早晨就开始熬腊八粥,那股香味让我思念起家来,唐踏雪看出我心绪不好,大半天都陪着我不离开。到了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忽然有人急匆匆的跑来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听完了就起身说是要去跟父母请安,接着就离开了。
唐踏雪一走,我又孤独起来,坐了一会儿,我也起身往如音的房中去,她的房间黑着,看样子人并不在,我刚刚想回去,忽然在地上见到了血迹。天黑着,这血迹完全不明显,若不是我心情糟糕的厉害,一直低着头盯着地面,根本就不会发现。我看着这血迹,隔着很远又出现了一滴,我一时间又是担心又是好奇,随着这血迹追过去,直到一堵墙边。那墙很高,远远的高出了普通的围墙,我展开轻功,顺着墙边爬上去,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一堵墙。站上去,是一片很宽的屋顶,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件屋子。
我在屋顶上匍匐着,沿着四面查看,古怪的是,四面都是青砖砌死,无门无窗。我四下寻摸着,看一看是不是有什么开门的机关,然而周围一片都是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地方。我当然知道这样做并不好,我是以唐踏雪未婚妻的身份来做客的,即便这里真有什么古怪,也不干我的事,不会耽误我在几个月后成为白水山庄的媳妇儿。然而我说过了,我骨子里喜欢管闲事,我这时候已经忘了我的身份,只是一门心思的要找到进入这屋子的入口。
也该我那天是心情不好,费了半天的劲儿,一无所获之后,我气得跳起来,接着,我感到我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石头,在我的脚下出现了一条地道。
我走进去,这条地道不长,然而弯弯曲曲的,并不好走,当我好容易走到一个宽敞的地方的时候,眼前的情景把我吓呆了,廉光,就是那个杀了我家人的男人,赤裸着整个上身,肩胛骨的地方被铁钩吊起来,整个人半悬在空中。“你怎么了?”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喘,男人听了我的声音,动了动,立刻发出皮肉撕裂的声音,我连忙说,“你别动。”
“你不是如音。”
我松了一口气,他还活着。“我是梅晓春。”
“梅小姐,你怎么来了?是唐踏雪把你关进来的?”
“不是。”我说,立刻明白了把他关在这里的人是唐踏雪。可是,唐踏雪不是说,廉光失踪了么?那天在山上,他还堂而皇之的向整个江湖宣布了这个消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里。啊,那么如音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廉光,她早知道廉光给唐踏雪捉了,所以才甘愿的住到他家里来。他虽然是我的仇人,但是看到他这么凄惨的被关在这里受折磨,我忽然不忍心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唐踏雪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你知道宝藏的事情,所以他把你抓来的,是不是?”
“宝藏,哼……你怎么会来这儿的?”他问我。
“我看到地上有血迹,就跟过来。”
“血迹?是如音么?如音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刚刚想说,然而身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我回头,就看到唐踏雪站在我的背后,身旁是浑身鲜血的如音。
唐踏雪这时候笑得狰狞,我突然觉得不认识他了,我看着如音被他擒在手中,就像一只垂死的小鸟。
“晓春,你很厉害,可以找到这里来。廉光,你刚刚问如音怎么样了?她现在在这儿,跟你说句话好不好?”他下狠手在如音伤口上捏了一把,如音极力的忍,但还是疼的发出低低的一声呻吟。这声音让廉光立刻暴躁起来,我听到很多下皮肉被撕开的声音。
“光儿,不要动。”如音的声音低得几乎是呢喃,然而在静静的地牢里,我们都听得清楚。
“怎么样,说不说?”
“没有。”
“如音,你想清楚,如今不光是廉光的命,这个小姑娘的命也捏在你手上。”
“我说了,你也不会放过他们吧?”
“哈哈哈,”唐踏雪发出更加狰狞的笑声,我身上的寒毛立刻竖起来,“不错,不过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有的是办法折腾这两个人。”
如音看着我,又看着廉光,最后把目光转到了唐踏雪的脸上,缓缓地说,“东西就在你建宅子的地方。”
唐踏雪得了消息,立刻把我和如音拉出了地牢,随即我被软禁在我的房间里,我想如音大概也差不多。我很多天没见到唐踏雪,他应该是又去了泰山,而当他回来的时候,就是我和廉光,如音的死期了。
快年底的一天晚上,我刚刚躺下,就有人敲我的窗子,接着如音出现在我的床口。
“别说话,唐踏雪死了。我们走。”
唐踏雪死了?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如音拉出了房间,我们来到关押廉光的地牢,廉光已经被折腾的不成人形。
“能忍着么?”我在如音的吩咐下和她一人一边握住了吊钩,廉光点一点头。
“梅小姐,我说用力,咱们一起把吊钩拉出来。”我紧张的看着她,也点一点头。
“啊——”这一声不像是人的嚎叫,我的手几乎要停下了,然而最终还是一咬牙加了一把力气。与刑具分离的廉光立刻瘫倒在地上,鲜血汩汩的从他背后冒出来,我看着手里的钩子,上面许多细小的倒刺,每一根上都连着廉光的一块皮肉。我吓得一下子抛下了钩子。
然而时间不容许我犹豫,我和如音一人扶着廉光的一边,趁夜离开了白水山庄。
在一处偏僻的农家,廉光差不多养了一个月才能起床,幸而他年轻,身子壮,不然恐怕撑不到这一天。我直到这个时候才看清廉光的脸,他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年岁不清,事实上,他的年纪和我们都差不多。
分手的那天,我问如音,“你们去哪儿?”
如音看了看廉光,笑道,“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你不介意了?”
“当年我糊里糊涂嫁给唐踏雪,后来发现他原是为了宝藏,因此耿耿于怀。都是我错了,三年了,我为一个不爱我的人,却让爱我的人痛苦。”
“廉光,对不起,”我说,“我一直以为是你杀了我的家人,我那天上山的时候几次差点想把你从崖上推下去。没想到在梅家,还是你救了我。”
廉光瘦了一圈,然而他不戴斗篷,将脸漏出来,还是很好看的。“没什么。其实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
“那天你和你三哥在酒馆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这小姑娘虽然鲁莽些,然而心地很好。”
“可是唐踏雪是怎么死的?”
“是我在房子里埋了炸药。如果唐踏雪就此放手,那等明天春天雪一融化,就会把炸药浸湿。然而他如果还是不依不饶,我也无能为力。”
“他杀了我家十来口的人,死有余辜。”
如音握着我的手道,“晓春,不要这样想,不要因为别人改变你自己。”
我点点头。
“这三年真的谢谢你了,也谢谢你爹。”
“可是这次,还是我爹把你给卖了。”
“不能这么说,白水山庄的势力,梅老爷又如何敌得过。至于后面发生的这些事,都是唐踏雪的安排,他也不知道。说起来,当日我无家可归,倒是梅老爷收留我,其实真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平白无故得把梅家牵扯进来,回去替我在那些枉死的人灵前请一炷香吧。”
“好了,小春,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你这个时候回去,应该还能赶上元宵节。”廉光笑了,我立刻觉得他并不枉费了这个“光”字。
“那么后会有期。”我冲两个人抱了抱拳。如音却淡淡的说,“我们有缘就再见,倘若无缘,你也知道世上还有我们这么两个朋友牵挂着你。”
说着,两个人转身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夕阳中越走越远的身影喊道,“到底有没有宝藏?”
如音抚着脸光,回眸一笑道“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