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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双刃(四) ...

  •   魔界常胜的战神,丢盔弃甲地落荒而逃。
      踉跄的步,颤抖的肩,捂住的眼遮盖着狼狈不堪的惊惧。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惊觉仓惶间披上的薄衫已被冷汗湿透。
      他忘不了那个眼神。
      那个癫狂到冷静的眼神。
      千年以前,魔界亦曾有巨变,为镇魔源之魂,他带人征战冰原,捕捉到洪荒时代所遗留的最后一只银血雪獬。那是极有灵性的上古灵兽,其兆非凶非吉,其身不在轮回不在命数,无因缘可循束。雌雄难有相逢,即便相遇,非情钟不为偶,偶既成终身不更其弦,终是枝叶不兴血脉渐枯。若以银刃刺入其心,缓引活血筑阵,可以逆天转百年之势而不受天谴之罚。银鍠朱武就是对那最后一只银血雪獬行血祭之人。
      银刃插入灵兽的胸口,它面上竟无疼楚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显出几分高高在上的悲悯。七天漫长而痛苦的求死不能中,它的眼神一直涣散而平静。直至最后阵成一刻,它那也是翠绿色的眼睛突然聚焦,一瞬间明亮无双的凄意,静默又锋利如无声贯穿雪原无尽冰层的锋刀。
      生命烧到尽头突然盛放的,极冷的火花。
      然后,它死了。

      他终于知道箫中剑那种让他不安的离去感是什么了。
      那不是空间的距离。
      而是生命本身的流逝。
      那种预示何其熟悉,只不过被银鍠朱武遗忘在了时光里。
      他留不住他,留不住附着在那人心之上的生命力。就像留不住窗楹的光,镜台的影。
      渐行渐远,终究黄泉碧落,哪怕此刻他紧紧在他怀中,尘世最亲密的血肉相连。
      而死生,是魔界的朱皇也不能跨越的,莫可奈何。

      他哑声笑了出来,靠着柱子缓缓滑下,瘫坐在地。
      整块的红玉铺成的地,在炎热的魔界里寒冷出奇,透过衣衫,深入骨胫,眼里却还是一片火烧,漫野血弥。
      放开枕在额头的手,入目的是自己腕部突出的骨节。
      这几天,箫中剑醒着他自然无法入睡,到箫中剑睡着了,他又舍不得睡去总是要看上久久。偶尔想与那人相拥而眠,闭上眼,耳侧却是自己慌乱的心音——箫中剑的心跳却微弱得听不到,他不敢乱动吵他安眠,那人的身体却冷得像是冻尸,让他忍不住一遍遍睁开眼搜寻显示他还活着的蛛丝马迹,直到那丁点可供入睡的疲惫都过去感知不到——于是又是一夜不眠。
      他给箫中剑强制灌食,自己却几乎无暇吃饭,这几日真吃进去的,怕是比箫中剑更少。
      幸好他功体强健,不像现在的箫中剑被他封锁了功体只是凡人之躯所以那么虚弱,否则,谁先垮掉还是未知。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在自己的身上观察到速度可见的憔悴。
      他已经活了三千年,却第一次感到了苍老,看到了生命燃尽的可能。
      不疯魔不成爱恨。
      他本就是个魔,而箫中剑也快疯了。

      银鍠朱武默不出声地出神端坐了一天,僵硬的身体疲惫却毫无睡意,像块风化到随时散落成沙却仍岿然不动的石头。他就这么坐着,不响也不动,久到伏婴师都忍不住再询问自己的主君是否要让空谷残声二度入魔。
      在魔界足智多谋的军师看来,主君的耐心一直不是很好,总有用尽的日子,而这个征服者,目前所懂得的,不过如战场上一般,无法俯首称臣的子民,就斩草除根,彻底摧毁,尔后撒种重建,完全占有那片将他视为新神的土地。
      那的确是银煌朱武一贯的风格。
      “主君,吾可以洗去他的记忆,还可以用您的血和他缔结契约,他将会永远忠诚于您,服从于您。”
      “心甘情愿,全心全意?”银鍠朱武仍坐在原处,头枕着手,远远看着他,半低下的脸上表情莫测。
      “他的心愿,将只属于主君你……”建议和诱人的唇形同样蛊惑动听,心机不让美貌。
      “听上去很好……”银鍠朱武抬起头,正身对伏婴师说,“可是,吾偏不要。”
      在未想到会得到拒绝的魔界军师的讶异中,他继续说:“不,吾不要他入魔……相反,吾要汝解开他的封印,恢复他的功体……”
      “主君……”
      “如果汝不服从,吾自有办法让汝后悔……朱闻苍日有的怜悯心和没有的手段与权力,汝应当清楚,吾却是不同的。”他的语气平静而森冷,与燃烧着的火红面容形成强烈对比。
      伏婴师脸色一变,乖顺地垂下了头。
      戒神宝典所载,银鍠朱武心机深沉,为人冷酷,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漫长的千年时光里,冷眼笑看战争、屠杀、阴谋,勾心斗角刀光剑影里洗练出来的魔界战神,怎么可能心慈手软。
      恰是因为他将已荒芜的心丢弃了,才能存活至今,荣光不倒。
      如果,他会为任何人的鲜血、眼泪、痛苦动容,他早就成了那血肉尽腐白骨中的一架。
      可是,总有例外。
      世间起码有一个箫中剑。
      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箫中剑。
      不爱他,却是他所爱的,让他的心又萌芽复苏……哪怕这种生长,撑破心壁,撕出血肉淋漓的伤口,将他的脆弱致命地暴露在人前。
      起码,它又跳了,每一下都疼痛,却是活着。

      如果箫中剑入魔洗魂,成为了他的奴仆,抛却自己的理想、信念、性格甚至灵魂,成为一具美丽乖顺附着于他的意愿而存在的躯壳……
      那与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不,只会更糟。
      比杀了自己所爱的人更残酷的,是逼迫他违背自己的良心与信念,是将自己所爱的人,变成自己手中沾满血腥的刀,指向和摧毁那人所曾是、所曾爱的一切。
      他还是做不到。
      他爱上他,因他不是自己的同类,所有痛苦皆源于此,然幸福亦是。
      除非他能亲手杀了自己复活过来的那颗心。
      可他不能,他舍不得。
      他面临了和朱闻苍日一样的选择。
      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果真本是一体,再度殊途同归。

      银鍠朱武回到寝殿去看了依然躺在床上的箫中剑,银发碧眸的年轻剑者还在深层的熟睡中。他现在越来越少入眠,所以只要睡着,银鍠朱武都会给他施安眠咒,为的是让他睡得安稳一些,长久一些,可以补上清醒时的透支消耗。
      原来一天不见自己,这个人就可以睡得这样香甜无防。他看着他,英挺的脸上露出半弯酸楚的笑。
      睡着的箫中剑很安静。
      当然,醒着的箫中剑也很安静。就算逐渐失去对神智的控制,就算挣扎从未间断,也很少发出声音。
      又或者……那也是他正在日渐丧失言语的能力……
      想到这里,灿金的瞳愈发黯然。
      他静默不语,只是悄声地坐在了年轻武痴传人的身边,动作那么轻柔小心,怕惊醒眼前人的睡梦。
      包裹着雪白身体的鲜红被子中露出箫中剑修长的双腿,银白的温柔如月光的发蜿蜒迤逦至美丽如蝶翅的锁骨,那双冰冷的眼睛紧闭着,却可以想见睁开时千山不及的翠色。那人的皮肤,如人一样,像铺延千里的坚冰。不如伏婴凝滑如脂,雪白如玉,不像九祸柔软甜蜜,温暖馨香,却有着寒凉的触感,冰雪的气息,心酸又安抚,让他想要依偎,贴上自己的脸庞和胸膛去温暖去亲近去膜拜。
      即便是阅尽天下美人的银鍠朱武,也不得不承认,这确然是他数千年来,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事物。
      连伏婴藏在黄金面具下无双的画皮,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他以前一定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这人不过是个不足甚多的新鲜美人。
      这人分明就是,世间最令人沉迷的存在。
      永远清冷如明月,慈悲如神祇,近在眼前的遥不可及。
      而他当初怎么会愚蠢到以为,他只要得到这个人的身体,然后厌倦了就可以抛弃。
      早已经没有什么,胜过他对他心的渴求。
      可那是他求不到的。
      朱闻苍日这四个字,已经永远把他们隔在了爱恨的两端。

      啊,那人又皱起了淡金色的眉。
      是想起朱闻苍日了吗?
      还是……想起了银鍠朱武。
      冰冷的翠色扑面而来,银鍠朱武无防备地僵在当场。
      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无意识地覆上那人的眉头,想要抚平那里的纠结。
      就像当初,箫中剑对朱闻苍日。
      可银鍠朱武他自己的眉头,被岁月压得那样深,重到无法抬起,又还有谁能把手掌置于其上……

      他的手,还在他的额上。
      他的耳朵,可以听到通过掌心震动传来的,那人的喉头发出的,咔咔的声音,还有来自牙齿和颌骨颤动的咯咯声。
      一下一下,碾磨、敲击他的心。
      他手掌的下方,幽绿的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锋利入骨如傲峰斧凿山石的冰刀霜剑。
      可是,他又能如何呢。
      银鍠朱武低下头,吞咽下了喉头的梗堵,慢慢握起那人冰冷又僵硬的手指,眉目和声音温软得像是春池中一圈圈划开的浅波:“莫怕……吾不会再迫汝了……汝的功体,很快就能恢复了……”
      斜斜的夕阳打在他的脸上,散开的红色的额发,隐约淡化了额间深浓的剑纹,灿金的眼周,都流露出暮春桃花的漾红。

      掌中无血色的寒冷手指突然反过来紧握了他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见箫中剑脸上惧恨的神情逐渐被迷茫,继而欢喜所取代。
      那双碧绿的眼一片迷蒙,却笑了起来,好似孩子看见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真。
      银鍠朱武,一直想在箫中剑脸上看到的,就是这种,真心的,任性的,欢愉无忌。
      “朱……闻吗?”那人已经太久没有说话,刚一开口,清冷的声音有些生硬含糊,忐忑又期待。
      “是的,我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温柔地回答。

      “不,不,你不是朱闻!你是……”面前的人突然抽回手指,一把将他推开。
      银鍠朱武看着箫中剑夺尽千峰翠的眼瞳,内有青梅绿水红衣白衫翩翩扁舟而过……只剩下他和真实的厌恶。
      “你把朱闻还给我,还给我!”面前的人突然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卡住他的咽喉,收紧的手背上,雪白里凸绽出青筋。他眯起细长的眼,神情凶狠又狰狞。
      其实,都不用入魔,这个人,已经……
      是了,他入魔,本就因朱闻苍日而起。
      在箫中剑上百年无偏无私的人生里,那个桃花眼笑如春风的男人,是正直无瑕的他唯一的执念,也是唯一的魔念。
      银鍠朱武知道自己在笑。
      手指逐渐收紧。
      开始有些晕眩,并不十分痛苦。
      他闭上眼,想,这样也好。

      脖颈上的手指突然松去,空气一瞬间大量涌进胸腔,反而让银鍠朱武不习惯地咳嗽起来。
      箫中剑颤抖着,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然后抬起眼,看向银鍠朱武。
      “我求你……”
      弯曲的眼从厌恶变成恳求。
      “求你……把苍日还给我……”
      目光绝望却专注,哀鸣宛如受伤,却守在死去的母亲身边望着猎人的小兽。
      “把他,还给我……”
      他一只手紧紧抓在心口,半弯着蜷缩身体似在忍耐胸腔深处传来的让他浑身战栗的无限痛楚,带着狂乱和凄楚的碧绿的眼,泪流满面,声音都是哽咽的哭腔。
      却还是执着地望着银鍠朱武,一手抓住他的衣角,抖动的骨节比布料更加惨白。
      银鍠朱武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服软的样子。
      更不用说,求人的样子。
      竟是那么难受,比被他直接用剑穿胸而过还要难受,让他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不要……不要那样看我……”他不敢看箫中剑,甚至不敢触碰他,只能捂住自己的面孔和眼睛。
      可是强大的悲意压在他心头,那么沉那么重,压得他不能再继续站立。只能砰的一声,跪坐在地。
      “是……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他从你这里抢走的……可是,我没法还给你了,怎么办?箫中剑,我没法把朱闻苍日还给你了……”
      他掩住眼睛的手掌之下,蜿蜒出两条鲜红的血水。
      朱闻苍日,他明明是他,却又不可能是他。
      朱闻苍日,汝可看到,吾的后悔……是的,吾已经后悔了……

      “我错了,是我错了……求你,求你不要那样看我。”
      箫中剑诧异地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的濡湿,再看到那一片鲜血,渐渐恢复了神智。
      而那个魔,正伏在他的膝头,发出嚎啕的声音,受伤困兽的低鸣与嘶吼。
      不屈的战神,铁血的汉子。
      哭泣得,像个孩子。
      终究无法假装懂事而吞下的,满腹的伤心与委屈。
      魔者,流血不流泪。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是上天的馈赠,亦是惩罚。
      一个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的存在,何尝不是一个悲剧。

      不语的人仰起头,闭上了眼。
      叹息着,轻轻地,迟疑地,将手放在了那个火红色的头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双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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