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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冷峰绝剑 ...

  •   “箫兄,多吃点,这家的食物很让人幸福呢。”红发书生低着头,眉眼盈盈的样子。皱起眉来样子那么严肃的人,笑着的样子,却是那么温柔又潇洒。
      什么叫人生得好,气韵天成,便是狼吞虎咽,都不觉难看。别人用手是吃相粗鲁,他用手,仍是风雅无双。
      箫中剑缓缓喝下一口温热适宜的茶:“吃睡为身之欲,幸福乃心之愿,朱闻,吾还是不能体会这种身外的感觉为何能表达心内的幸福。”
      “好友你错了。食物如果是包含着制作它的人的真心的,那么,它就会传达给人一种幸福的感觉。”扇子一开一合,一小碟点心被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箫中剑仍是摇摇头,碧绿的眼睛,幽静的不解。
      朱闻苍日叹叹气:“箫兄,你有多久没有真的感到幸福了?”
      “大喜大悲皆非良道,爱恨都会让人偏执。人如果不贪恋幸福,就不会如此不幸。”
      “箫兄,如果你生命中真的有过最幸福的时候,你会觉得,为了它,承担再多不幸的痛苦感也是值得的……箫中剑,你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你还记的吗?”

      幸福……吗?
      他似乎有点要忘记那种感觉了。
      但是只要略一回想,就发现,不是忘记了,只是深埋在骨髓里,不需要或不想要记起罢了。
      箫中剑的生命里,最真实感到幸福的日子,应该是在傲峰之上。
      不动则已的记忆,稍稍一触碰,就仿佛一寸寸钉进身体最深处的细针,震动起来,尖锐地摩擦在周身每个关节最脆弱的接合处,搅动神经,带出血肉。
      原来,所谓幸福,也可以那么疼痛。

      箫中剑并不是一个不懂知足的人,他年少时在荒城的日子也算幸福。
      但是没有失去过的人,总不会像已经尝过失去滋味的人那么有感触,懂得对细微的幸福和温暖都珍而重之。
      萧无人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母亲,没有最初的生离死别。
      萧无人最后对父亲说的话是为了救他,却听着令人伤心。
      萧无人离开了自己的兄弟们来到了外面的世界,才发现人心多么凉薄丑恶。
      在荒城的他还太年轻,也被保护得太好,还不够明白幸福稍纵即逝的脆弱。等他明白过来,已是五伦皆灭。失去如此彻底,他能所拥有的只能是对自己任性的悔恨,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一个。
      所以,作为箫中剑,当昏倒在雪地里被冷滟捡到的时候,才会真的珍惜和体悟幸福。
      他又有了父亲、母亲、兄弟,又有了温暖的亲情。
      并且这一次他会更懂珍惜、爱护他们。
      他知道世上无人必须对他好,所以,是那么感激。
      他会以自己的全部回报。
      但是啊,他并不知道,其实一切都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幸福那么短暂,又那么虚假,就像浮云,总是要被傲峰上的风雪刺穿、吹散。

      萧家的男人,有一种神奇的、仿佛脱离这污浊凡间的神性。
      体现在萧振岳的身上,是那种仁义天下、慈悲牺牲的圣洁神性。正是有道无私,爱为众生平等,出于人间,又高于人世,这就是神性和侠义的区别。而到了箫中剑身上,除了这种正直慈悲到近乎无我的神性,还有一种更飘渺的仙意,那种,似乎洞彻人心又远离人心的无喜无悲,包容一切又无视一切,不似尘世所有的不可触碰。
      萧家的男人,是带神性的人,或是生作人的神。
      当然,他们也会犯错,也会任性,也会有缺陷和弱点,但是这种神的气息却始终萦绕。与生俱来,发自骨端,初见不觉,再见着迷。
      致命地,让芸芸众生既想要顶礼膜拜,又忍不住生出欲念想要占有玷污的神圣。
      神能救赎,亦能放大人心原本的黑暗。
      因世上有神,故必有入魔。

      箫中剑将那个叫冷滟的女子,当做母亲来爱。
      而冷滟也爱他。
      不是母爱,而是一个女人,对令她心动的男人。
      曾经她深爱的是他的父亲。那是她千百年来第一次和本以为会是唯一一次的动情。那个露不沾衣的挺拔身影像个天神,怎么能不爱上呢。所以她也怀着照顾的心收留、关心他的儿子箫中剑。可是岁月啊朝夕相对啊人的感情和缘分是多么奇妙的东西,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醉在那双幽潭一样的碧绿眼眸里不可自拔的时候,她又爱上了她曾经深爱的人的儿子。
      那个改名叫箫中剑的年轻人,有着远胜其父亲的俊美容颜,而且他年轻。年轻到虽然泛着不同于其他年轻人的清冷寒凉,身体里却还流淌着年轻人新鲜的血液,冒着一丝熨帖的热气。
      这丝属于年轻的热气,捂得她在冰天雪地里枯死的心都活过来了。
      也许她爱箫中剑,比爱他的父亲还要深。
      因为,他虽然不年幼,甚至已经非少年,却能让她觉得对孩子的心疼。
      许多人到了这个年纪上,目光已经因为各种欲望而染上了浑浊。但箫中剑看她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干净,那么单纯,甚至无喜无悲,宛若神祇。拥有这种眼神的,通常不是初生的婴儿就是洞悉世情的老者,可他两者皆不是。
      以至于她作为前辈,却对后辈,生出一种不可亵渎的敬畏。

      可是那天,当他坐在傲峰的石头上仰头看她手里新锻好的那把剑的时候,风夹着雪花吹起他的头发,拂过他的眉眼,冰冷里散发着无端诱惑的安宁静好,她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吻了他淡粉色的唇。
      一点一点地,转变为贪婪地,吻过他的脸颊和眉眼。
      那时候的箫中剑很年轻,可以说天真,也可以说无知。荒城里都是男人和男人的父子、兄弟情谊,没有人教过他,男女之情和亲吻的意义。
      他只是觉得脸上有点湿不舒服,于是淡淡皱了皱眉,向后退了退自己的脸,然后问:“为什么?”
      冷滟望着他,眼睛很深很深,如无底的水,温柔却内有激烈的暗涌,她觉得自己,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她说:“因为我喜欢你。”
      “就像我小时候,父亲、大哥、三弟喜欢我会亲我的脸一样么?”箫中剑问她。
      冷滟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中的剑递过去:“送给你的,天之炎。”
      “好剑,谢谢。”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剑。
      “那么,你喜欢不喜欢我呢?”说这话的时候,冷滟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小的卑鄙,她知道箫中剑的答案会是什么,而她在骗取这个答案,虽然是一个基于误解的假象……这个太过干净的年轻人,根本不清楚自己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当听到箫中剑一丝不苟地说“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她还是笑了,然后又弯下头去轻吻了箫中剑的嘴。这一次,比上次更加温柔缠绵。
      她想,这样就够了,她不能欺骗这个孩子一辈子,也不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了真相会怎样看待自己,会不会恨自己利用了他的单纯和信赖,利用了他对她的敬仰和崇拜。
      但是现在,她只想放纵沉溺。
      “喜欢我,你就像我亲你那样亲吻我。”她看着他,柔和而鼓励地说。
      冰凉的嘴唇覆上了她的脸颊,只有一下,稍纵即逝。
      他还是不习惯。
      冷滟不知道冷醉和冷霜城站在别处,将一切收在了眼底。
      而这,改变了她和箫中剑的一生。

      冷霜城捏碎了手中的石头。
      萧家的男人都是那么令人可恨,他们像神一样地存在,高高在上地勾出别人心中卑微的爱意和丑陋的欲望,然后就离去,只剩下爱上他们的人,痛苦折磨。
      当年萧振岳来了,和冷霜城一般年纪,明明是个武人,却有一张清俊周正的面孔,温润儒雅的气韵。那时候冷霜城眼里只有冷滟,却在一天天的交集中,不自觉地爱上这个君子端方的男人。
      可是萧振岳眼睛里没有他。他看得见天下,看得见苍生,却看不进一个冷霜城。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冷滟居然也喜欢萧振岳,喜欢到愿意为他铸剑。那是她从不肯为任何人做的事情。以前他最喜欢的女子,现在成了他的情敌;曾经爱过的女人,他竟开始嫉恨。
      然后萧振岳走了,冷霜城要感谢他没有选择冷滟,但是又忍不住恨他,恨他勾出了自己全部的渴求,挖走了自己的心,又把自己扔在这个冰天雪地,岁月荒芜,痛苦不堪。以至于他看着冷滟同样的心若枯死的摸样,竟忍不住生出恶意的快感来。
      爱恨纠葛,人心的卑微和丑陋。
      然后,他的儿子来了。

      箫中剑,萧家的儿子,也是一个带着萧家男人神性的美少年。
      冷霜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沦陷了。
      那个年轻人,俊美的容颜脱离凡尘不似人间所有。银的头发像风霜,白的肌肤像飞雪,他的眼睛是带着凉意的翠绿,看人的时候却很温柔,温柔到人心底,生出一丝又冷又热的疼,钻到骨髓里,又酥又麻又疼痛的欲念,让人想膜拜敬仰,又想践踏玷污……
      他想跪在他面前亲吻他的脚趾,又想把他撕得血肉模糊吞食入腹。
      冷霜城怕看他的眼睛,也怕看到自己的丑陋,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还试着避开箫中剑。
      可是,这种神性本来就是致命的吸引,让人贪恋的欲占为己有的圣洁。
      这个人和他的父亲一样,也看不到冷霜城。他翡翠色的眼睛无喜无悲,包容一切,却又似乎什么都不在他的眼中不入他的心中。他会当冷霜城是父亲,却永远不会像情人一样看冷霜城。
      这几乎是历史的重演,只是疼痛和爱欲都更为严重。
      无数次夜里的他都按捺不住,偷窥那个改叫箫中剑的年轻人长身玉立在傲峰青色的夜岚里,帽子遮住半张雪白的脸,只露出笔挺的鼻子和颜色浅淡的嘴唇,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有几缕被风吹得拂过他形状美好的下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无悲无喜,沉静地吹着冰冷的铁箫……虽然看不到,却可以想象到他低垂的、冰凉的、美丽的眼睛。
      冷霜城的瞳孔剧烈收缩,天知道,他每次有多么想冲上去,抓住那个年轻人,在他惊讶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然后撕碎他的衣服,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乌青,咬得他的嘴唇流出鲜红的血液,占有他折磨他让他其他地方也流血,在他身上心上留下深不可灭的伤口和痕迹……只有这样,才可以永远拥有他,才可以弥补这些年来因为他们父子他的爱意他的思念他的痛苦他对自己扭曲丑陋的厌恶却无法克制地越来越疯狂偏执的贪恋与渴求。
      烧灼着的,令自己都惊恐却无能为力的,一点点扩大到噬心的恋慕。
      他爱他。
      他恨他。

      其实本来这种得不到又舍不得的爱恨就足以他躲在阴暗里过一辈子的。
      因为箫中剑虽然看不到他,也不会看到任何人,他不会是他的,也不会是任何人的。
      可是,箫中剑居然吻了冷滟。
      他得不到的东西,如果别人可以得到……
      那么不如毁灭。
      冷滟必须死。
      但他不要箫中剑死。
      死太幸福了。
      他要箫中剑生不如死,还他们父子欠他冷霜城的情债。
      冷霜城发誓,他要箫中剑活得长长久久,而他冷霜城余生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神一样无喜无悲的箫中剑拉回这污浊无情的人世,让箫中剑体会这人间所有的痛苦,这种复仇和凌虐将维持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最好的武器,就是那个冷霜城自己最了解的“儿子”了。
      当初收养这个孩子,是觉得因为他的眼睛的形状和萧振岳有那么一点像。
      可是越长,越不像也越不讨喜了。而和箫中剑一比,更是踏脚的陋石都不如。
      只有性子和喜欢冷滟的小心思,可以为自己用上一用。
      既然箫中剑把他当做兄弟当做好友,那么冷醉就会是插入箫中剑背后,让箫中剑痛彻心扉的那把刃。

      也许在表面上看,冷醉是一个比箫中剑热情豁达得多的孩子,有着古道热肠,无私地帮助朋友兄弟。箫中剑,相比就沉闷内敛得多了。
      人们觉得冷醉慷慨,因为他是那种随手就会将大把的黄金上好的宝石丢给过路的乞丐的人。可那本就不是他在乎的。而对他重要的东西,底线不容踩踏。
      他可以帮助比他弱的人,但是不能容忍对方真的成为与自己有竞争资格的平等主体,不能成为有可能夺走属于他的东西的危机来源。
      如果钱对他重要的话,他会做的,是有一万,而拿出一千来帮助别人,而箫中剑,却是身边只有十文钱,却愿意把这十文钱都一声不响地给你的人。
      所以,他永远愿意相信救赎。
      明明那么强大,却拿着剑,还是一次次让别人刺中他……高手过招,细小的差别就决定了谁倒下谁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会,手下留情……那是他对所爱护的人,无言的,最多情的回报。
      是的,冷醉喜欢冷滟。
      而箫中剑,抢走了他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会嫉妒,会反击。
      他会闭上眼塞上耳自欺欺人,绝不相信任何人的解释。
      就算箫中剑无辜,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无辜,就可以拿走他冷醉的东西了吗?
      就算他没有错,也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只要可以打败、毁灭这个抢走了自己东西的人,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入魔。

      箫中剑也不知道哪个时候更伤心震惊。
      是冷醉第一次刺中他,冷笑着对他说:“谁是你好友”的时候。
      还是冷霜城亲自出手,看着他雪白的下巴上沾着鲜红的血,用痴迷的眼神说:“你这样真美”的时候。
      他只知道,世上已经没有他的血亲,而期待过的幸福的温暖的亲情,原来也只是一场幻梦,这般不可靠。
      可他对谁,都还是下不了手。
      到最后,冷滟站出来说,因她而起的罪孽,就由她终结而救赎。
      可是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去听她说什么了。
      她不过是这一切爆发的导火索,真正的本质是在更久远的过去就埋下的因。
      她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又能改变什么。
      这段故事,还是过了很久,才结束。

      是到她死后很久很久以后,箫中剑才明白过来,冷滟的那些触碰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这是比冷霜城和冷醉的剑更加瓦解他信任的,以爱为名的残忍。冷醉只是嫉妒他而疯狂,冷霜城只是求不得而疯狂,而她……他是那么信任她,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她却抓住他心底那种信赖,用柔软到窒息的语调,让不懂情爱的他主动去亲吻她。
      死前她还逼着他发誓:一,不要用她的武器伤害冷家的人否则她会愧疚;二,她的尸体或者她的剑,一定要留一样在他身边。
      她还是,又不想伤害自己愧疚的冷氏父子,又不肯彻底对他放手。
      等箫中剑懂得的时候,却也无法说什么,她不过是,爱他而已。
      其实他们所有人,不过是避不开人心的爱恨,人世的情障罢了。
      无我无私,武者的杀生是为了救赎天下的该杀,而不是因为私人恩怨的想杀。
      掩埋,宽恕。也许,并不那么难。
      只是他更加厌恶别人的触碰。
      厌恶到,在被触碰时,身体会生出不通过脑海的杀意。

      最绝望的爱是吗?
      绝望的,不是一直只有一个人守着看不到边际的寂寞。
      甚至不是煎熬着的求不得舍不得。
      绝望的是,你把自己的保护都剥开去信去爱了,才发现世界上甚至没有一个人,真的是如你所以为的、所爱的那样。
      你交出真心相对的,不过假象。
      那种蚀骨的苍凉,才是真正的,永远寂寞如雪。

      他还年轻,却已经被逼得失去了最后一丝年轻的热气,无论是身体还是眼神,都已经变得像傲峰的万年冰雪一样,冷得没有温度。
      不是没有朋友,不是没有兄弟,不是没有执着,箫中剑仍然还是善良的、付出的好友。
      但是,却有些东西无法和以前一样了。
      幸好,还有宵。
      最单纯的,还不懂得人心的非人。

      宵近距离看到他的真面目第一眼,说的是:“你也不是人吗?”
      箫中剑说:“你是想夸奖我吗?”
      宵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类,她是个很美的女子……就像你们人类会说的,一个人很美的时候就不像人了,但是,她的身上,虽然寂寥,却还是有一种人的味道……你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不能表达……其实也不能理解……但就是这样觉得。”紫色小猫头鹰一样的孩子低着头搓着手,有点像做错事一样嗫嚅着。
      “没关系,也许你慢慢会理解的,但是我还是比较希望你不要理解……还有,你不像人类……且把这个当做是夸奖吧。”箫中剑看着他,笑了。
      “你叫什么?”小猫头鹰直愣愣地盯着他。
      “箫中剑。”
      “箫中剑,虽然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是我觉得你笑起来的眼睛,让我想到凝晶花。”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是我想,你一定比我更像它……”箫中剑看着宵干净的、闪耀的眼睛,温言问:“那么,宵,你还想做人类吗?”
      “想。”
      “为什么?成为人类你就会懂得人类带给你的痛苦。”
      “人有善恶,也有痛苦和幸福。我不能理解人为什么要作恶,也不能理解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痛苦,但是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宵是个好孩子,他的存在让箫中剑觉得自己还活着。
      想要保护、照顾、疼惜这个孩子,希望他能幸福。这世上,总算还有信他,他也可信的人,可以让他做好友、兄长和老师。
      箫中剑心疼宵,不忍心宵还是过去那样,受了伤,只是自己长合,没有痛苦,没有人为他痛苦,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为他痛苦的样子。自己也不自觉的隐忍和乖巧,看来那么让人心疼。
      可是,宵终究不能懂他的全部。
      这与善良不善良、聪明不聪明无关。
      他与宵的差距比其他的人类要小,可是认知和理解,却是更为复杂的问题。
      天之剑式的无我,是要基于“我”的存在。而宵,虽然可以轻易做到“无”,却是因为,他还不熟悉,未曾经历人间的“有”,所以,总是缺了一点精髓。
      箫中剑想,这样也就够了,他并不想宵真的体会人类的全部,太残忍。就像岁月没有让他对一切失望,已经很好了,宵还需要着他依靠着他。
      而自己,冷了,累了,裹紧点衣服一个人静静站一会儿就好。许多人,不就是要这样过一辈子的么?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果,这世上,没有朱闻苍日……

      他们如此不同,从第一眼他就知道。
      不同到箫中剑以为他们不可能有交集。
      冰与火,能有什么交集,除了相互毁灭。
      他却能轻易懂他。
      而他,也能看到他笑脸下的寂寞。
      算是缘分吗?如此奇妙。

      箫中剑想起朱闻苍日笔直好看的剑眉,就算笑着的时候都会时常皱起。如果不笑,就会看上去严肃甚至有些悲苦。就像突然地,处于喧闹繁华中,却觉得更是无边寂寞。
      他认真说话的时候,眉皱得那样深,深得让他想要伸出手去熨平。
      但是,还是朱闻苍日先从背后,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刚开始,也有不习惯。这与朱闻苍日无关,他厌恶人的接触,这是岁月里失去的信任造成的,身体的直观排斥。
      但是,对朱闻苍日的排斥比对其他人微弱许多,而连宵作为非人都不能轻易触碰的箫中剑,愿意去接受、试图习惯朱闻苍日的触碰……这却和朱闻苍日是朱闻苍日有关。
      箫中剑还记得。
      当那一次,朱闻苍日又从背后抱住他,而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时候,他一个转身,看见的就是朱闻苍日酒红色的眼睛,期待却受伤,隐忍得让人心疼。“箫兄,你还是排斥啊,”那人有点自嘲地说,努力咧开一个无所谓的笑。
      “吾不习惯他人的触碰,汝知道的。”箫中剑以为朱闻苍日终于要失去耐心了,因为他的眉头皱得那样深,仿佛刀剑劈出的沟壑。
      朱闻苍日静静看了他很久,退开一步。
      箫中剑想,果然。
      心口有些空,但幸好,他对朱闻苍日的存在习惯却还没有开始贪恋,还能戒掉……哪有不散的宴席,现在分开走,也不会太过遗憾。多年后他说起来,还能说,我有过一个好友,他是唯一一个能从背后靠近我而安然无恙的人。
      但最终他听到的是朱闻苍日轻轻地说:“箫兄,你不要赶我走……我会努力忍着不碰你。”他的眼睛,哀伤而讨好,温柔得令人酸楚。
      好看的,剑一般的眉,还是那样深地皱在一起啊。
      箫中剑看到自己伸出手,雪白的手指放在朱闻苍日的额头,遮住了他的眉心。
      嗯,这人的皮肤,和自己想象中一样温热。
      眉头皱得在手掌下那么明显,像一道伤疤,岁月一样蜿蜒。
      “朱闻,不要皱眉了。”
      这是继亲吻冷滟那次之后,许多许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去触碰一个人。
      也在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排斥朱闻苍日的触碰。

      冰和火啊,不是不相交,也不是毁灭。
      而是春暖花开。

      “箫兄,你在想什么?”
      箫中剑低头,看到放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像竹,白色暖玉的颜色。
      他突然笑了:“朱闻,你又皱眉头了。”
      “是……是吗?”不管多少次,只要他这样微微地弯起眼睛勾起唇,对面红发红眼的书生就会像傻了一样僵在当场变成结巴。百试不爽。
      我们的武痴传人自问很是正直厚道,连朱闻苍日都会说他是个傻人,但是,他有时也会觉得,小小欺负一下朱闻苍日,看换成他变成傻人的样子,还是挺令人愉悦的呢。
      他伸出手,放在朱闻苍日的眉间。
      嗯,似乎伤疤已经愈合了呢,平滑无痕得就像曾经刻下它的岁月。
      “咳咳,箫兄,你好像变坏了呢……”那人这样说。
      可是他酒红色的眼睛,分明是愉悦的。
      温柔的,笑着的眼睛,春风一样的和熙,胜过天荒地老的真心。
      而这一次,再没有悲苦的眉。

      幸福吗?
      还好,还有朱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冷峰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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