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明枝

1、第 1 章

　　永乐十三年六月，是我出窑的日子。

　　青花瓷制梅瓶，身上有着吉言款--日清月明，篆书字体飘逸流畅，边饰莲瓣纹。

　　一个瓷器的寿命是短暂的。因为我脆弱，轻薄，不具备任何用以抵抗外力的坚硬盔甲。一个瓷器的寿命也可以是长久的，因为我不惧怕岁月老去，寂寞，独处的时光。

　　我有过三个主人。

　　第一个主人是将我烧制出来人，当朦胧醒来印入眼帘的便是他黝黑的面孔，眼睛里带着惊艳和骄傲，闪闪发光如同身后熊熊燃烧的火焰，而我只觉得浑身滚烫颤抖地躺在他手中。

　　他将我视如珍宝，摆在屋子的正中，这样我就可以看着他每天离去归来，听他述说制瓷的成功或失败。

　　最初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渐渐地，他看向我的目光不再快乐，微笑也越来越少，甚至带着悲伤。他喝醉的时候越来越多，口齿不清地说着些什么，我听不懂，也没有办法回应。只能沉默地展示我的美丽，曾经让他无比快乐的美丽。

　　某一日，他带我走出了屋门。第一次离开那个房子，我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快乐地浑身闪烁着光泽。直到他将我放在一个散发麝香味道的供几上，四周全部是明晃晃的光，照得我甚至无法睁开眼睛。而透过层层人群，我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没有什么机会见到第二个主人，事实上我也只是在那次的展卖会见过他一次，还被放进了同样散发麝香的盒子中，放到阁楼里，从一个黑暗到另一个黑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我回家，为什么买下我却不看我一眼。而我的天性让我选择沉默。

　　我一个人呆在黑暗中，不停地回忆和第一个主人的日子。然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他的面孔究竟是什么样子，唯有那一个笑容我无法忘记，始终无法忘记。这个认知让我恐慌，甚至自毁。我拼命地摇动盒子，企图摔倒地上获得解脱，而当我真的跌在地上，盒子的厚度却足够护我周全。

　　这让我绝望，也让第二个主人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于是我再次见到光明，端正地站在光线充足的大厅接受宾客的恭维和赞美，可是我不快乐，就像我的主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笑容，即使所有人都赞叹我的美丽，以及他可以拥有我的幸运和相配。

　　只是某些静如止水的深夜，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时，我感到我们是如此的相像。

　　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站在大厅的桃木桌上，沉默不语。我的主人偶尔撇向我，目光也穿透我落在某处，他沉默不语。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的度过，也许我会陪我的主人下葬，也许我会被他传给后世，继续地，持久地站在大厅的桃木桌上。

　　然而，当一个不速之客来到的时候，成为了我第三个主人。

　　那时第二个主人已经卧病在床多日，他病倒之后把我挪到了卧室。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长了很多，而我也了解了他很多。例如他喜欢喝采于花端的露水泡制而成的茶。喜欢编织细密华丽的绸缎。喜欢临摹字帖，喜欢绘画。但是他从来都只画一个人，我的第三个主人。

　　当第三个主人风尘仆仆赶到时，第二个主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颤抖地指向我，然后握住第三个主人的手，微笑地逝去了。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流泪。透明的液体从眼睛里涌出源源不绝，浸湿了他最喜欢的绸缎，上面绘着和我身上一样的花纹，鸳鸯相伴，情比金坚。

　　第三个主人居无定所，带着我不停地行走。我们经常在一个城镇睡觉，转眼就到下一个城镇买卖。他忙碌地无暇照看我，只是把我塞进囊囊的包裹中，有时我会奋力挣脱出头，兴奋地看着不同的风景同样的人。也明白了很多事情。例如为什么第一个主人不要我。因为比起我，他更喜欢那些沉甸甸的银子。

　　我有时会以为第三个主人已经忘掉我的存在，但他会在某一时刻疯狂地翻找所有的东西，只为确定我没有丢失。而每当这时我就看到曾经从第二个主人眼睛流出的液体。我知道了那叫眼泪。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我看着包裹里的伙伴到来，为我讲述新鲜有趣的事情，然后离开。只有我稳稳地停在第三个主人的肩头，跟着他走南闯北。看着他在深夜里流泪，身影仿佛以前月夜站在窗前的第二个主人。

　　某一天深夜里我醒来，发现没有第三个主人身影，我尽可能地搜索视线所及的范围，却只看到两个相貌猥亵的男人，贪婪地抚摸着我。这让我感觉不舒服，他的话也让我不舒服。

　　“乖乖，这回可是个大宝贝，看看，这得值多少钱？？”

　　“管他的！偷完就赶紧脱手！找到买家没！”

　　这时我才领悟过来我到了贼的手里，我的主人怎么办，如果他发现我已经丢失，会不会发疯，当他想哭的时候谁在他的身边？

　　与其被贼卖掉还不如粉身碎骨，于是我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奋力往崖边一跃，滚了下去。

　　“啊！我刚手滑了一下！这回煮熟的鸭子飞啦！！！”

　　“你他妈的怎么就那么笨！肯定摔碎了！”

　　而我闭着眼睛只等待死亡的一刹那，却在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泥土里。

　　四周是寂静无人的荒原，我的身边是池塘里的烂泥和无数的杂草。而当我抬起头看到漫天的星空时，莫名地，恶劣的心情平静下来。即使身陷泥土里也是要比被卖掉好的，只是我的主人，当他再也找不到我时怎么办？他会继续往前走吗？还是不停地寻找？

　　于是我在荒原里躺了很多年，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字，只记得昼日来临的黑夜，以及黑夜离去的昼日。各种各样的雨，风，和偶尔出现的小动物。他们通常嗅嗅我便离去，有的也啃一下我身边的杂草。不过没有任何东西停留。没有任何人来。我和我自己，沉默了很多年。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停止了思考。就算努力搜索也找不到任何过去的回忆。任何关于我的主人事情。我自己，躺在早已干涸的池塘里，偶尔看看天空，习惯着发呆。我开始相信这就是我的结局，躺在土里，化作泥土，最终归于虚无。

　　经过多年独自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平静，当巨大的喧闹声把我吵醒时，我看到很多的人不停地走来走去，而其中一个满头花白头发的老头发现了我。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就像我第一个主人，惊叹和骄傲，霎时间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我想起了第一个主人的微笑，第二个主人的目光，第三个主人的眼泪，我在烧制出的第一天，我被卖掉，我被束之高阁，我被展示，我被携带行走，我被偷，我独自生活的日子。于是我第一次流出了眼泪。为我自己，为我的主人，为我曾经的岁月。

　　“教授！这是重大发现，这样我们就可以骄傲的向世界宣告早在几百年前我们已经有了高级制瓷的技术！”

　　“是啊，是啊，让那些鼻孔朝天的外国人好好瞧瞧！”

　　“这是……值得重大纪念的日子，这是我们的日子！”

　　我被颤抖的手传来传去，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但是每个人的面孔都洋溢着笑容。

　　“小心！今天雾气大，瓶身上全是水！”

　　“哈哈，还有你的臭汗吧！”

　　“说什么呢，臭小子！”

　　“教授，我们要把它放在哪里呢？研究所吗？”

　　最后我回到了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手里，他把我放在地上，摘下一个戴在脸上的东西不停地擦着。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浑浊的泪水回旋在他的眼眶里。

　　他用苍老粗糙的手轻轻地帮我抚掉瓶身上的泥土，日清月明的四个字露了出来，篆书字体飘逸流畅，边饰莲瓣纹。

　　“不，它是属于国家的，它应该放在历史博物馆被永久的珍藏，这是无价之宝。”

　　“那么它属于哪种瓷器？”

　　然后，第一次，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我从未听过如此美丽的名字。

　　“青花瓷。他的名字，叫做青花瓷。”

　　中国历史上曾出现四大名瓷分别是：青花瓷，青花玲珑瓷，粉彩瓷和颜色釉瓷。

　　被称为瓷都的江西景德镇在元代出产的青花瓷已成为瓷器的代表。

　　青花瓷釉质透明如水，胎体质薄轻巧，洁白的瓷体上敷以蓝色纹饰，素雅清新，充满生机。青花瓷一经出现便风靡一时，成为景德镇的传统名瓷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