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音》浅雪微夜

2、花音（下）

　　每天橘色的夕阳低垂，放学铃声响起，就是花音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刻。
　　然而今天开始，这份惬意被残忍地打破了。
　　“花音，有人找！”随着同学的一声呼唤，花音循声看过去，新交的男朋友柏莲，那个强壮魁梧凶神恶煞的不良少年宛如门神一般守在教室门口，酷酷的眼神轻轻飘过来落在花音的身上停住。
　　仿佛绵羊群里闯进了一头狮子，立刻，教室内窃窃私语起来。
　　“那个男生是谁，看起来好可怕。”
　　“是不良少年吗？他说他来找花音？”
　　“花音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感觉真不好。”
　　“哎呀他看过来了，眼神好凶！”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花音用书包挡着脸缩在课桌后，真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可以钻进去藏起来。
　　不良少年的耐心很浅，等在门口见花音迟迟不出来，脸上仅有的少许微笑也凝固，直直走进教室穿过一群绵羊中央，来到花音的课桌前，仿佛准备发脾气般的不耐烦大嗓音：“喂，花音，我来接你回家。”
　　话音一落，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再次涨了个浪潮，听过去隐约是“花音和那个不良少年果然认识”类似的话语。
　　再装鸵鸟下去只能让同学们看更多的笑话，一瞬间花音做了个决定：转移阵地！
　　“呀，原来是柏莲，你来接我回家我真高兴！”用最快的语速说出台词，花音闪电般抓住不良少年的手腕，一阵旋风跑出了教室。
　　十米，二十米……直至跑到学校两百米开外的小巷子，花音才停住脚步，弯着腰气喘吁吁。
　　这里平时很僻静，应该不会有什么人了。喘气喘了半天，身旁的男孩始终未发一言，如此的安静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
　　疑惑地看向身旁，却见不良少年那一贯的凶恶神色消失不见，古铜色的皮肤染成绯红，眼光闪烁结结巴巴地傻笑：“花音……第一次牵我的手。”
　　花音下意识退后，迅速且重重将少年的手甩开。
　　“花音，我，我想……”不良少年脚尖在原地画着圈圈，以与凶恶外形不符的羞涩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作为听众的花音却走了神，因为此刻是放学时间，就算僻静的小巷子也依然有人经过。看来这里并不是安全之所。
　　“花音，我想，想……”少年的后半句话仍然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周围人群聚集。
　　“喂喂，快看那个男孩，看起来好凶好可怕。”
　　“那不是A班有名的不良少年吗？听说他连老师都打。”
　　“哇，好可怕，那站在他身边的是女朋友吗？”
　　“看来是女朋友没错。这种坏蛋的女朋友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路人的议论声阵阵飘进花音的耳朵，花音的脸色越来越沉，却见面前的不良少年旁若无人，绯红着脸色画了半天的圈圈，终于把话说完整。
　　“花音，星期天有空吗？我，我想约你看电影。”
　　“没空！”坚定又不耐烦的重重两个字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
　　“没空？”少年一怔，紧接着乌云迅速聚集在眉头间，拧出可怕的弧度，眸光冷厉好像要杀人。“你说没空？”
　　刹那间花音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男孩是连老师都敢打的凶残不良少年，连忙摆手改口：“我，我的意思是先去逛街，逛完街再去看电影。”
　　不良少年满意了。“哦，那就逛完街再去看电影。约定了，星期天早上九点在天使喷泉下见。”
　　花音强力挤出如花笑颜。“嗯，那就星期天见。”

　　又随便答应了根本不想答应的约会……这样下去，别说谈分手了，连给对方摆个脸色都不敢。这样是不是只有等对方厌倦自己主动谈分手才能摆脱呢？
　　花音叹了口气，睁眼，窗外阳光明媚，现在是星期天的早晨九点半，与不良少年的约会已经迟到了。
　　花音翻个身继续睡懒觉，才不管迟到不迟到，迟到才好呢，也许对方一怒之下就说分手了。一直睡到十一点才不甘不愿起床洗漱，别说化妆，连衣服也懒得挑，随便扎个马尾一身休闲服就出门。
　　到达天使喷泉正好十二点，烈日炎炎下有个大男孩抱膝蹲在路边，抬头见到花音的一刹那，乌黑眼珠里的委屈消散，咧开嘴巴露出傻兮兮的笑容。
　　“花音你来了。”
　　“好像小狗。”
　　过了一秒花音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迅速猛烈摇头。刚才竟然一瞬间觉得面前的少年很可爱，一定是错觉。
　　“嗯，我来了。我们去逛街吧。”花音刚说完，却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不良少年的肚子里传来。
　　少年的脸一红，委委屈屈地看着花音。“我没吃早饭，想等你来了再一起吃……”
　　花音叹气：“我们先去吃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牛肉饭很不错。”
　　其实这句话是带了些许恶意的。牛肉面味道不错是真，周围环境却脏乱无比，以前林拓就坚决不会陪自己到那种地方。林拓他……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花音把不良少年带到牛肉饭的小摊，等待对方的反应。
　　可是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轰隆作响的施工地，无视店内横七竖八排放的桌椅与杂物，更对旁人粗鲁的笑叫充耳不闻，直待食物摆到眼前并且尝了一大口后，眼睛闪亮高兴地拉着花音的袖子。“花音你推荐得没错，这家的牛肉饭真的很好吃！”
　　花音默不作声吃着自己的饭。算了，只有优雅高贵注重礼仪的人才会介意环境的凌乱，而面前的不良少年恐怕早就习惯凌乱了吧。
　　吃到一半，不良少年忽然端着盘子站起来，花音疑惑地看着他穿越了桌椅走到门口蹲下来，那里有一只脏兮兮又瘦弱的小猫，喵喵叫得可怜。
　　花音走过去，看不良少年认真喂猫，问道：“你喜欢小动物？”
　　不良少年抬头看着花音，慢慢地、慢慢地唇角上扬，扬开一抹灿烂的笑，温柔得不可思议。“是啊，喜欢。”
　　然而温柔这个词语不适用于凶恶的外形，少年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怕了。呜咽吃着牛肉饭地小猫猛然炸开浑身的毛，喵地惨叫一声飞快地跑走了。
　　于是少年上扬的唇角迅速又垂下。“可惜，动物都不喜欢我。”
　　花音忍不住噗地一声：“真的好像小狗。”
　　“嗯？”少年微微偏头，不理解为什么一直无精打采的花音忽然变得高兴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高兴就好。
　　花音摇头，拉起不良少年的手腕：“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嘲讽声。“哟，这不是被我甩掉的花音吗？”
　　花音身体一僵，刚拉着少年手腕又松开，转头，看见挽着新女友的林拓。

　　不良少年站起身，看看迎面走来的英俊男孩，再看看花音，眼中闪烁疑惑。
　　对面的林拓挽着新女友神气而优雅地走过来：“我与女朋友准备去吃饭，路过这里看到熟悉的人影，果然是你，你还是喜欢来这种脏乱的地方。也对，也只有这种破地方才适合你。”
　　虽然不知道对面说话刻薄的男孩是什么来历，但很明显对方在羞辱花音。不良少年眼中愤怒闪过，握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花音拦住了他。
　　林拓注意到花音身边的少年，嘲讽笑容越来越浓烈。“这不是A班有名的坏学生吗？是你的新男友？花音，你的眼光越来越低下了，还是说现在你可怜地只有这种小混混才会喜欢你？”
　　不良少年愤怒得青筋爆出，不管怎样要将林拓打一顿。花音阻拦在身前，少年一掌拂去将她甩开，花音退后一步撞到餐桌上，碗筷调羹哗啦作响。
　　不良少年一怔，见到花音扶着餐桌面前站好，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花音，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没注意力道。”不良少年慌张失措地想检查花音是否受伤，却又不敢碰触花音以免再次伤害她。“花音你不要不说话，撞得很疼吗……”
　　撞得不痛，但是很难堪。
　　不应该是现在的场景。按照花音的计划，原本陪在身边的应该是比林拓完美十倍的王子柏莲，而不是在这种脏兮兮的地方一言不合就动拳头的野兽少年。现在这种场景，不仅不能打击林拓，反而让花音觉得羞愧难堪。
　　“哈哈哈哈，”林拓在一旁哈哈大笑：“花音你的新男朋友比我想象中还要差劲嘛。只会动手打人，脑袋是长着干什么用的？”
　　“……才不是我的男朋友。”
　　花音抬起头，笔直看着不良少年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我才没有这种粗鲁的男朋友！我根本不喜欢他！”
　　不良少年茫然无措的惊愕。“可是告白……情书……”
　　“那情书根本不是写给你的，同名同姓而已，是你自己自作多情！”
　　明明知道自己的话残忍伤人，明明看到不良少年古铜色的皮肤刷的变白，明明……知道对方根本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坏。
　　“我喜欢的人高贵优雅成绩好，才不是像你这样的野兽！是你擅自拿走了我的情书，还用暴力威胁恐吓我，我是因为害怕才勉强和你约会的。”
　　不良少年面色苍白，乌黑的眼珠弥漫着难过。“你喜欢的……不是我？”
　　“对，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从来都不喜欢你！就算地球爆炸了也不会喜欢你！被我戏弄你是不是很生气？你打我吧！我不怕你了！”
　　赌着一口气说完上述话语，果然看见不良少年生气地扬起了巴掌，花音有些害怕，但还是倔强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预期疼痛却没有到来，下一秒，柔软的十指在抚摸自己的脸颊。
　　“我不会打你的。”
　　花音睁开眼，错愕地与不良少年对视。少年轻轻抚摸着将花音凌乱的发丝拂到耳后，眼含悲伤，而悲伤深处却是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很感谢你曾经说喜欢我，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心动的感觉。虽然你不是真心的，但我心里的感觉却是真的……谢谢你，再见。”
　　少年平静地说了告别，微笑，然后转头离去。
　　离去的风扬起了花音的发丝，也带走了少年的气味。花音立在当场怔怔发呆，心绪大乱连林拓的嘲讽都无法再入耳内。
　　这么做一定是对的，一直以来想要的不就是结束这段错误的告白，然后重新找一个白马王子来报复林拓。目前所做的都是按照计划来的，应该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重复说，你做错了，你会后悔的……

　　新的恋情结束以后，又过了一个礼拜。这个礼拜以来，花音神思恍惚恍若游魂。
　　接下来的计划是重新向目标人物告白然后带到林拓面前炫耀，可是花音却没有这样做。
　　和林拓分手的时候，花音还斗志昂扬想着如何报复。可是这次分手，花音却像是丢了魂，好像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上课时常走神，看见猫就想起某个人，上学放学的路上总是忍不住四处观望，以为有个人会突然出现陪在自己身边。明明是自己不在意的恋情……
　　不不，这绝不是恋爱的表现。只不过自己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花音很想道歉罢了。所以哪怕遇到一次那个人也好，给花音一次道歉的机会……
　　但是没有，一次也没有见到那个人。自从上次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以后，凶恶的不良少年就从花音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唉。”
　　放学路上，花音再一次确定周围不会有想见的人出现以后，发出了沮丧的叹息。
　　“喂，花音。”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花音眼睛一亮，迅速转身，却在看清楚来人的下一秒换上了失望的表情。“是你啊。”
　　来的人是林拓。
　　林拓笑嘻嘻地走来，自来熟地伸手揽上花音的肩膀。“花音，我们和好吧。”
　　花音一掌将他打开：“你吃错药了？”
　　面前的人是林拓对吧，不是外星人仿冒的？记忆中的林拓虽然花心，却还没有厚脸皮到劈腿分手不到半个月就来要求和好吧!
　　“别装了，我知道你还喜欢我。”林拓全然无视花音的冷脸。“你找了个不良少年做男朋友，不就是想带到我面前刺激我让我觉得你很可怜吗？你成功了，我觉得还是你比较可爱，所以甩掉新女友又来找你了。”
　　“你真是不要脸。”花音被这番话气得发抖。“你滚开，我不想见你。”
　　“再装就不可爱了，适可而止啊。”林拓又来挽上花音的肩。
　　“你放开我……”
　　“你放开她！”
　　一个人影从路边冲出来，将纠缠不清的林拓重重推开。来人正是花音日思夜想的不良少年。
　　“啊，是你。”花音喜出望外，上前拉住不良少年的衣袖。“我一直在找你，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不用了。”不良少年语气淡漠，看也不看花音一眼，将她的手从衣袖上拂开。
　　那避之不及的态度让花音感到受伤。“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你生气是对的，可我是真的想和你道歉。”
　　“道歉？”不良少年回过头来，平静地望着花音。乌黑的眼珠里并不是花音想象的气愤，而是悲伤，深无止境的悲伤。
　　“如果你想向我道歉的话，那就喊我的名字吧。”少年悲伤看着花音，努力笑了笑。
　　“柏莲。”
　　“我的名字叫做柏莲。”
　　“你一次也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花音浑身一震，心跳在一瞬间无比沉重，愧疚、疼痛，难过，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迅速涌遍全身。
　　“柏……”张口，他的名字就在舌间，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诉说忽然变得如此困难，不只是名字，不只是欠了他一个名字，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

　　“你们是当我不存在吗？”被忽视许久的林拓沉着脸色愤怒走上来。“这是我和花音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不良少年插手。你还是快滚远点。”
　　花音刚落，“砰”地一声，柏莲的拳头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林拓的眼睛，砸出一个完美的黑眼圈。
　　“该是我警告你才对。”柏莲居高临下冷冷对林拓发出威胁。“花音不想看见你，你以后离她远点。”
　　说完这句话，柏莲转头看向惊愕睁大眼的花音，捕捉到她美丽瞳孔中的惊惧，自嘲笑道：“上次你骂我的那些话都没有错，我性格粗暴就像野兽，打架什么的是家常便饭，不会和人相处，长得不帅成绩也不好。你和我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你不喜欢我……是应该的。”
　　努力微笑着说完这些话。柏莲转身，背对着花音道别。“再见，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一步，两步，三步……柏莲迈着坚定的步子越走越远。花音忽然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的再见，意味着再也不见……
　　“柏莲！”
　　原来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并不是那么难。
　　“柏莲，柏莲，柏莲柏莲！”花音冲上前去扯住不良少年的衣袖。如果不及时说出想说的话，也许下一次就没有机会了。“柏莲，我喜欢你，请你不要走！”
　　话音落下，花音才注意到自己说的不是道歉，而是喜欢。
　　是喜欢……？！
　　但，惊愕过后却不后悔，也许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意？
　　没错，就是喜欢，花音喜欢柏莲。
　　柏莲迷惑地看着花音，微微苦笑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你不要再勉强自己来安慰我，说什么喜欢……”
　　“是真的喜欢，我没有安慰你！”花音用力捉住柏莲的手腕，生怕松开他就会跑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你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啊！”
　　柏莲眼中的迷惑渐渐散去，逐渐升上的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你真的喜欢我？”
　　花音满面微笑：“林拓和我说分手的时候我只觉得很生气，可是和你分手我觉得好像世界完蛋了。我现在才明白，原来爱情的感觉是这样的，让我明白的人是你！”
　　“花音，我……”柏莲怔忪了半天，忽然从脖子到脸红了个彻底，被花音抓着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我，我，我……”
　　因为听到告白而狂喜，柏莲整个人出现当机状态，说不出话了。
　　“哼！没想到你会真喜欢这个不良混混。”被打成熊猫眼的林拓气恨恼怒，不敢上前再找打，只好恶声道：“花音你真是自甘堕落！”
　　柏莲闻言又怒，掀起袖子打算再给林拓一个教训，花音拦住他摇摇头。柏莲还顾忌着刚才花音看到自己打人时眼中那一抹惊惧，垂下手忍住了怒意。
　　林拓见状于是放松了戒心，得意愤恨道：“反正是我不要的东西，你喜欢就捡去吧！”
　　“砰”地一声，又是拳头击中眼睛的声音，柏莲惊讶地看着花音一拳挥出，将林拓另一只眼睛也变成了熊猫眼。
　　“我早就想打你了！”回想起当初的《报复负心汉》守则二，没想到转了一大圈还是用了这个办法。“还有，柏莲比你强一百倍。”

　　放学回家的路上，花音和柏莲遇到一个迷路的小孩。
　　花音笑眯眯安抚道：“小朋友，你家在哪呢？”
　　小孩抬头看了花音一眼，继续自顾自玩草，不理人。
　　然后换柏莲上场，挤出笑容安抚道：“小朋友，你家在哪？”
　　小孩抬头看了柏莲一眼，忽然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大鲨鱼，惊恐地放声大哭起来。“妈妈，有坏人！有凶恶的坏人！呜哇！”
　　柏莲满脸尴尬，对着闻声来解救小孩的家长又是赔礼又是解释。花音在一旁捂嘴轻笑。
　　“真的好像小狗一样。”
　　柏莲回头看着花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笑。但只要她开心，他也就觉得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