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子清》半世雍容

1、《一》 盛世长安，

　　盛世长安，繁华等闲。
　　烟柳并蒂，流水花纤。
　　枯镜诉红颜，月下双行燕。
　　红尘阑珊，忆风华，几度回旋？

　　有时候，相遇是偶然，亦是必然。
　　长安大街，墨子清一袭轻衫，玉带束发，摇扇漫行，微挑的双目淡然，好脾气的与路人甲乙丙丁状似不经意的擦肩而过。
　　可唇畔那抹笑，却愈发飘渺起来。
　　人多路窄，这些，尚能无视之。
　　一个又一个路口，一波又一波熙攘的人群，墨小爷，忧郁了。
　　折扇上绘的是数点寒梅，青枝积雪，此刻啪地一声合上，阔袖一拂，负手踱进了一条偏巷。
　　巷子深深，却只得一个入口，两壁斑驳，苔痕幽幽。墨子清走着几步，停住脚往来处望了一眼，外边，是人头攒动的主街，转过头还是选择继续向前。虽然这条路冷清的怪异。
　　路的尽头是一座庄院，石阶粗糙，门楣残悬。只那门框上端端正正挂着一块已分不清颜色的牌匾，几个金色大字极慵懒的附于其上…半盏茶。
　　大门却是虚掩着的。
　　抬手欲叩门而入，里头呼咻钻出一物，立在门槛上盯视着来人。墨子清垂眸细看，却是一只墨色的猫。
　　细长的尾缱绻在身后，竖瞳呈现些许戒备与迷茫？墨子清兴味盎然的蹲下身子，那猫儿竟也不躲，猫爪在门槛上抓了几抓，突然身子一倾，自门槛上栽落地，匍匐不动了。
　　哎？
　　“倒了？”大门忽开，眼前耀出一袭大红，垂襟广袖，长衫玉立，再往上，散发垂腰，瘦削的脸上薄唇微扬。不过是寻常模样，但那双细长的凤眸底蕴朦胧，已是醺了七八分醉意。分外妖娆。
　　就像是，一只喝醉了的狐狸。
　　墨子清翘首以视，手中的摺扇点了点伏卧的猫儿，扬眉，“你的？”
　　那人俯下身来，将猫儿握在掌中，咕哝碎语：“我那十年陈酿，又岂是你这等道行能碰的？”
　　末了转眸看向墨子清，“客官，要喝一杯么？”
　　扇面一撑，“也好。”
　　院内照样破旧，倒不是瓦砾随处蛛网遍布，整个院子干净的犹如被洗劫过一般，只除了墙角支的那架老藤秋千，任何物什也无。
　　这样热烈的骄阳下，这空旷，却更显苍凉。
　　厅内散着几张桌椅，古老的式样，泛旧的色泽。当厅悬着一幅墨画，淡淡晕染出烟波浩渺的云雾山景。右侧一巨大的陈列架上摞着几本书，与名称不一的，酒坛？
　　眉眼一扫，大致明了这厅内的茶香为何带着酒味了。
　　“不知客官喜好，这一杯，权当迎客。”修长的手指将一盏青瓷推至他跟前，杯身盖上细细绘着几瓣梨蕊，幽幽飘香。
　　“客官不必拘着，随意就行。”看出他对陈列架上的书微感兴然，又指着一旁的门帘，“里面也有。”
　　墨子清顺着那手看了过去，他已敛了眉眼，随意靠在椅背上，低头抚弄怀中的猫儿。
　　奇怪的茶馆，与奇怪的掌柜，眼一瞟，再加一只奇怪的猫。
　　茶是好茶，少了平日上茶楼的喧然，这寂静，倒更添闲适。
　　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全是手记，看这笔法干脆，竟全是出自一人之手。微微侧目，字如其人，那门上匾额题的字倒更像是出自他的手。
　　诗词，医药，典籍，算术，甚至还有星宿相术，饶是他自诩博览群书，也不得不叹为观止。
　　如果不是烂熟于心，又如何能写出这些精简的心得来？堪称字字珠玑。
　　掩卷而叹，抬眸时惊觉天色已晚，窗外只得斜阳一缕轻悠悠爬在窗棱上。回身，那一人一猫蜷在椅背里，各自睡得香甜。

　　回府时免不了被管家好一阵念叨，大抵是怪他去的太久，买个石砚竟花去了大半天，回来时居然两手空空。墨子清悠哉负手，任那老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唠叨，直到那扇雕花琢木的房门砰地合在了他鼻尖。
　　管家抖着短须瞪着紧闭的房门，“少、少爷？！”
　　门内清朗一声：“爷现在闭门思过，爹回来了你如实禀告就是。”
　　墨，虽不是长安城里的大姓，却因其家风清廉，行事低调，各脉所出又皆以文采见长，久而久之，墨家百年传承，倒成了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
　　墨家年轻一辈中，墨子清偏偏是个异数，虽饱读诗书，却不向那庙堂之高，反好看山看水四处游历。若不是墨家老爷看的紧，他此刻，指不定就两袖清风，登山涉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