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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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椽子
“娘,你在看什么?”软软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少妇缓缓转身,抱起床榻上的小男孩儿,捋过他鬓边的头发,柔声道:“娘在看你爹。”
小男孩儿随着少妇的手看去,除了白皑皑的雪,什么也没看到,皱起了眉头,望着他的娘亲:“爹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少妇神情微动,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一
四年前。
“娘,我去摘野菜了,阿华说山下有条溪水里的荇菜特别好,我要赶紧去,晚了就被人摘光了。”少女挎着篮子边跑边说。
“容儿,小心点,记得早点回来。今儿天不好,记得带上蓑衣……”妇人拿着蓑衣出来,发现少女的红色身影已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间了。
“容儿,你怎么才来?”阿华领着半篮子荇菜,叉腰问着。
“篮子被隔壁的张婶拿走了,我又去借了一个。这不赶紧就跑来了。”容儿轻喘着气,小脸儿上沾着点点水珠,脸颊也透着娇艳的红色。
阿华一边说叨容儿,一边带他去采荇菜,果然是好地方,溪水清浅,鱼儿在脚踝间溜来溜去,冷不丁还会亲吻你的手,有点酥麻,又有点痒痒。容儿和阿华边聊边摘,不觉已摘了大半。
“容儿,我的篮子满了。阿爹还等我回去做饭呢,我先回了啊。”阿华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篮子,笑着回去了。
容儿继续摘着,看着山中的美景,一下子来了兴致,唱起了小调,歌声在山林间飘荡,好不快乐。
不远处的山路上两个行人步履匆匆。
“公子,咱们找个人问问吧,万一走错了路就糟了。”小书童擦着汗,眼巴巴的看着前面着急的公子。
“也好,我方才听见有歌声,附近一定有人的。”那青衣公子虽然神色匆忙,却未失一点儒雅之风。
二人循着容儿的歌声而来,见到眼前的红衣姑娘,公子竟愣地站在原地,书童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赶忙作揖向容儿行礼,“姑娘有礼,小生途径此山,不想迷了路,烦劳姑娘告诉在下,扬州该如何走?”
容儿打量那公子和书童,不像是恶人,遂指明了方向。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呵呵,我叫容儿,你叫什么名字?”银铃般的笑声竟让青衣公子有些失神。
“在下冀州孙桓。”
“孙、桓,我记住了。呀,娘说不要多和陌生男子说话,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容儿挎着篮子快步向家走去,背过脸时,脸蛋儿已有些红了。
孙桓望着远去的背影,默默记下了容儿的歌声与笑声。
二
雨声渐大,天也暗了下来,仅存的一点光亮也被曲卷的乌云吞没。
“也不知他到了没有……”容儿看着阴沉的天,心头不禁产生一点担忧。
“容儿,快来吃饭,别对着窗子发呆了。”
“啊,哦,来了。”摸摸自己的脸颊,定了定心神,开始帮着娘盛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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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雨仍在下,窗旁的芭蕉似被水洗,浓郁的绿色好像被揉出来似的。
窗内黄晕的灯光渐暗,书桌前的人小心挑起灯芯,继续捧书苦读,可不知为什么,书中的内容却始终陪伴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萦绕于心,挥之不去。叹了口气,轻轻合上书本,吹灭了蜡烛,和衣躺在床榻上。欲闭目休息,却辗转反侧,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她的笑声和歌声,世间最美不过如此吧。孙桓知道,他想见她。
翌日清晨,雨已歇了,容儿在溪边摘荇菜,天像以前一样,是极好的,可是这清秀的少女却与昨日有些不同了。
直到天色有些暗了,她也没见到那孙桓,心中略带失望,提起篮子百无聊赖的往回走,没注意到树后隐藏的青色身影。
一连几天容儿都在溪边采摘荇菜,可是从没见过他,这不禁让她觉得有些难过。
这天,容儿正准备回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泼皮,满脸色相,口水流的满嘴,一边擦着嘴巴,一边奸笑着朝容儿走来,“小美人,要不要和小爷我去玩玩啊?”
“滚开”容儿生气的打开色狼的手,想要绕开他,谁想那泼皮竟死缠着容儿,容儿几次想绕开都被那泼皮拦着。
容儿气得面色发红,正苦无计策,却听见一人喊道:“放开她!”
泼皮一听,转身看见孙桓,不屑地嘲笑:“小白脸,你也想管大爷的事?”
孙桓眉头微皱,没有言语,直接抓过泼皮的手,一个侧踢将泼皮撂倒在地。泼皮见孙桓不太好惹,忙不迭地爬走了。
“你……”
“你……”
两人没想到对方同时开口,都愣了一下,又都住了口。
“还是姑娘先说吧。”
容儿红了脸,拢过耳边的碎发,开口道:“多谢孙公子相救。”
“上次姑娘为在下指路,今日有幸救姑娘,算是还了姑娘人情。”
人情,原来,只是为了还人情吗?容儿心中有些酸涩,提了篮子,头也不回,边走边说:“公子保重,我先走了。”
“哎,容……”孙桓还欲再说,可见容儿直直地向前走,一时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孙桓躺在床上,手中握着一叶荇菜,笑容不自觉的在唇边漾开。那么多名媛淑女,他都不在意,可是那日见到容儿,心就像是跟着她走了。她并不是倾国倾城,可是她的歌声和笑声是那么的动人心魄,今天看到她失落的离开,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或许,我该再去见她一面。孙桓看着手中的荇菜,想着该如何再见容儿。
容儿坐在溪水边,呆呆的看着水中的自己,“他只是来还人情的,别再想了,他不回来了。”一边挽起裤腿儿,向水中走去。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旋律,是那天自己唱过的歌!容儿开心的想寻找他,可是望遍四周也没寻着,难道是听错了,少女不禁有些失落。
一块石子溅起水花,少女轻呼出声“呀”,微怒的看向岸上的人,一下子又露出了笑颜,趁对方不注意,撩起一瓢水向岸边泼去。
孙桓没想到容儿会来这招,待反应过来,衣裳已沾湿了,无奈的摇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在心中自嘲。
二人坐在溪边,容儿不敢看孙桓的脸,支吾了半天,才开口:“你的衣裳湿了,会着凉的,要不要……”她不敢请他去家里,被爹娘知道了定会挨骂的。
“不碍事,是在下唐突了,惊扰了姑娘。”他的笑容很温和,像春风飘过林间。
“容儿,那日我来……”
“我知道,你是还我人情的。”听到孙桓叫自己的名字,容儿心中欣喜,可听他说到那日,神情又暗了下来。
“不,我是为了来见你。”孙桓说的笃定,可是容儿一时却没反应过来,等听明白了,惊诧地抬头看向他,脸刷地红了,又迅速地低下头。
此后孙桓经常来溪边看容儿,吹奏小调,容儿歌声本就美,和着孙桓的笛声,更是宛转悠扬。
孙桓和容儿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他知道自己不久就要回去,二人虽已心意相通,可是孙桓还是没有开口问那句话,直到那晚。
“公子,老爷派人来催了,我们要赶回冀州去。”
“我知道了。”不能再拖了,明天,明天就问,“你先去收拾东西,明日晚间我们就启程。”
“是。”
“容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容儿心中隐约有不好的感觉。
“今晚,我就要……回冀州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容儿早知这天会来临,所以并无多少惊讶。。
“一年。”孙桓轻轻握住容儿的手,缓声道,“你,可愿等我?”
容儿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许久才说:“我等你。”
孙桓满足地将容儿搂进怀里,直到这时容儿的泪水才不可抑制的流了出来。
孙桓离开那天容儿没去送行,再见面也是徒惹伤悲,她愿等,待明年冬雪融化,他就会来娶她。
三
冬雪消融春水流,转眼已是两年。孙桓守着他们的约定,二人已结角定百年。
他们住在山林间,一起下河捕鱼,一起弹琴唱歌,亲手植下一株株的桃树,相约春日共赏桃花。
可惜安定的生活总会节外生枝,外强入侵,所有人都要上战场,孙桓也不例外。
“容儿,你放心,我会回来的,记得等我。”好像回到了两年前,溪水边立下誓言。
“桓,容儿会守着我们的约定,等你回来。”依旧不舍,可是国法不可违,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安心。
沙场无情,吞食的又岂止是生命。
孙桓离开时没有顾虑,容儿没有告诉他,她已怀了他们的骨肉,她希望他安心照顾好自己,等到他回来,再告诉他这个惊喜。
战场。
“大夫,你一定要医好我,我答应了我的妻,一定会回去的。”孙桓的脸上满是血痕,腿上的箭伤也在汩汩地流血。
“别担心,我会尽力的。”大夫安抚着孙桓,准备拔出箭头。
剧烈的疼痛让孙桓昏死过去,“师傅,他会死吗?”小学徒在一旁看着孙桓,担忧的问。
“粮草补给跟不上,医用品也不足,能不能活过来,就看他自己了。”大夫定了定心神,又为下一个伤员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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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间,山间的春风飘过了两回,他还是没有回来,看着怀里的孩子,满满的忧愁又涌上了心头。
她再次来到他们相遇的地方,荇菜在溪水中摇晃着,水中倒影的仿佛是他的容颜,容儿心中直叹相思太深,遂闭了眼不再看。
“噗通”一声水花,惊得容儿睁开了眼,愣愣的看着对面的孙桓,只觉得是做梦一般。
“容儿”孙桓低低唤了一声,她才发现不是梦,刚刚看到的倒影也是真的。
孙桓拄着拐杖站在溪水边,噙着笑容,和当年一样。
容儿眼中盈满了泪水,一切早已化为无言。
和风掠过林间,飘下漫天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