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遗韵》湖羲纸

1、榣山遗韵

　　吾名悭臾，寿数将尽的天界战龙。昔日的主人赤水女子献将这里变作我故乡模样，我在此度过晚年。世间风光早已看遍，生老病死亦是天道所在，那一天来临，我将前往不周山龙冢。这里一直安静，直到某个月夜，有人惊扰了我的乡梦。
　　那是一个眉间一点朱砂的小子。我破水而出，在澄澈一如太古的月光里俯视这个凡人。他脸上居然不见惊惶，反而有些迷惘。当真奇特，面对天界战龙而神情恍惚。下一刻，他注意到我金色眼瞳，脱口而出悭臾二字，眉宇间一片惊诧迷离。觉察他凡人之躯，竟另有一半仙人魂魄存在，又知晓我的名字，我心中一动。
　　迫着他激发所有魂魄之力与我一战，他不支倒地，而我愈加惊奇，甚至有了一丝不安。方才听他模糊话语，竟是知晓一些往事——久到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想起。面对我的疑问，他唤我名，用一种飘渺的语气，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关于我，和太子长琴的故事。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还是一只虺的时候。我在榣山水湄边修炼，那时总有一人在那弹琴。他的琴音，我也说不上其中之意，只是单纯觉得好听。我们渐渐成了朋友，山中岁月长似无穷无尽，每日有他琴声相伴，便不觉太过无聊。听闻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再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我并不想永远呆在榣山，我想在天上自在遨游，想去哪就去哪。于是我对太子长琴说，你天天来给我弹琴，我不能报答什么，等到有一天我修炼成了通天彻地的应龙，就让你坐在我的龙角旁边吧，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他应了此约，纵然还有数千年我方能修成应龙。
　　那一日，他来对我说，祝融已决意随伏羲大人由建木天梯离开人间，前往天上，他定然只有同去。我心中虽是不舍，却也明白，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还有几百日我就要化蛟，而他这一去，天上七日人间千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说，待你空下来，再来榣山找我玩儿。不想今次一别，再见之时一切都倾覆如沧海桑田。
　　“有黑龙于人界南海戏水兴波，天帝伏羲派遣仙将予以惩戒，黑龙打伤仙将，逃入不周山寻求烛龙之子钟鼓的庇护。火神祝融、水神共工与仙人太子长琴，同往不周山捉拿黑龙。太子长琴本是受命奏乐，令钟鼓神安睡去，以便水火二神行捉拿之事，却不料惊见黑龙金色眼瞳，竟是当日一别后再也未能相会的水虺悭臾。太子长琴吃惊之下停了乐声，钟鼓醒来，因遭欺骗而勃然大怒，与水火二神争斗不休。三方强大之力致天柱倾塌，天地险些就此覆灭……”那小子讲到此处便停了口，我沉默良久，问他，你可知后来之事？

　　“后来……众神奔走，灾劫平定。获罪于天，无所禘也。黑龙悭臾与女神赤水女子献立下契约，为其坐骑，永失自由。共工、祝融往渤海之东深渊归墟思过千年，而太子长琴贬为凡人，永去仙籍 ，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即为孤独之命……”如此久远之事，竟还会再次听到。那个失落于漫长时光中的约定，原以为，再也不会实现了。

　　那小子说他叫百里屠苏。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大概不是原来的名字罢。他身中一个强横封印，将凶戾煞气及不同魂魄尽数封闭于□□之中。究竟是何人行此诡道……我不免感慨，无怪乎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竟是只余一半魂魄。跨越千年万年，在我阳寿将尽之时终得一见，你却怎会变得如此，吾友。面对他难以置信的神情，我喃喃自语，或许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太子长琴，然身具他的一半魂魄，我仍然感到熟悉与怀念。

　　我想再听一遍，太子长琴的绝世琴曲。那小子不通琴艺，却以树叶响声，吹出了当年的云归月明。在比往日更为冷冽的月色下，我有一瞬间觉得，我回到了千万年前的榣山，而那个善弹琴曲的仙人不曾离开。我已知足。至于那个约定，我留下一片龙鳞，言明若是他有一日想通了这种种，愿与我万里遨游一番，便以心念唤我。我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但愿他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我曾经问过太子长琴，神都那么厉害，一定是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想怎样就怎样了。他说，一切生灵的运命轨迹自其诞生起，连神也不能轻易改变，若是随意而为，万物之序便会被破坏，后果不堪设想。所有生灵的归途大概唯有死亡，即便强大如开天辟地的盘古，亦会消亡殆尽。“谁也无法更改命运的终点，却或许能在活着的时候尽力而为，让自己过得快活，不至伤心失落。就如同那漫天神明，入目这锦绣河山、四方辽阔之土，便会想起我战龙悭臾，一世征战，亦无惧无悔。小子，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是什么，算什么。”送他离开后，我望着天上明月久久沉默。

　　当我感到他的召唤，离我死期仅有几日之遥。这个小子……他躺在我背上，魂魄即将散去。他断断续续地说，这样也算是实现了我与太子长琴的远古之约吧。我飞往不周山，感觉他的身体渐渐冰冷。在龙冢我静静躺下，那来自幽都的女子紧握着玉横说，她要去找真正的重生之法。不论如何，结局我是再也看不到了。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你曾经在榣山的水边自言，而如今经历这般漫长的时光，可曾寻得解答？你说你这一生，虽有遗憾，并无后悔，虽不知作为谁而活，但所为皆是心之所向。一切重归沉寂之前，我脑中闪现而过的画面，是太古时的榣山，水湄边一曲琴声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