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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下) “小 ...

  •   “小姐,你快追上去跟周少爷解释,聂三少是因为喝醉了才留宿在这里的,你跟他并没有什么。”秦妈催促宴绯卿。

      宴绯卿不说话,默默地倚在栏杆上,半晌才说了一句:“有什么好解释,我跟他又没有什么,犯得着解释么?”

      “小姐……”秦妈还想再劝,宴绯卿却已经回身上楼了,她只得叹口气,“你若真想得开,为什么不直接问他那日他为什么好端端失约?反要这样藏着掖着,叫人冤枉了你,又苦了自己,何苦来?”

      “绯卿,刚才谁在楼下?我像是依稀听到周慕容的声音。”宴绯卿经过聂士佳住的房间时,被聂士佳叫住,只得走了进去。

      “是个问路的,没什么要紧。”

      “哦,”聂士佳拍拍后脑勺,皱了皱眉,宿醉已醒,头却依然痛得厉害。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最上面的那个还在袅袅地冒着烟。

      “头痛是吧?早让你别喝那么多了。”宴绯卿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全打开了,“这一屋子的烟味,你也不难受?”

      聂士佳深深地凝视她:“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宴绯卿嗤地一笑,“好了,聂三少,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快些起身回家去罢。不然,你父亲还以为我挑拨得你离家出走了呢。”

      聂士佳从床上跳了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绯卿,我为你担了那么大一个罪名,你居然不肯对我好一点吗?”

      “好了,真的别闹了,叫秦妈看见了。”宴绯卿有些不自在地躲开了他的手。

      聂士佳一笑,丢开手,转身拿了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既然你不肯,我就走了,不过如果你愿意,我随时都在那里。”

      宴绯卿笑骂了他一句,以为他是开玩笑,聂士佳却挥挥手,真的爽爽气气地走了,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身影穿过客厅,又消失在大门口,脸上的笑容一分分地褪去。

      那天聂之衡忽然派人来送聘礼,说要娶她作四姨太,她一时失措,也想不到怎么办。

      仔细回想,似乎也只见过聂之衡两次面,都是在那种聚会的场合,她亦不是他的女伴,他长得什么样子,她几乎印象全无。只记得似乎他邀请她跳过一只舞,也与她说过几句话,但她那时心不在焉,只随便应付了几句,因为他是聂士佳的父亲,这才记住有这么一个人。没成想却惹出这样的事来。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找了聂士佳,聂士佳忽然十分义气,替她顶了这件事,对他父亲说,宴绯卿是自己的女友,聂之衡并不十分相信,却也不好跟儿子争女人,只得作罢,从此却对聂士佳存了芥蒂。

      这件事,其实宴绯卿对聂士佳一直心存内疚,聂家三个儿子,聂士佳排行最小,原本是最受宠的一个,却无缘无故受了她的牵累,叫聂之衡不待见他,聂士佳的生母又是聂之衡的三姨太,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全凭聂士佳一个儿子,母凭子贵,这会儿忽然身价大跌,心里自然万般怨愤,找到宴绯卿,大骂了一通,又哭又闹,宴绯卿再心冷,也不能叫人把她赶出去,又不能解释什么,只得充耳不闻。

      聂士佳闻讯赶到时,看到宴绯卿坐在琴凳前顾自弹曲,他母亲也闹累了,坐在沙发上抹泪,一看见儿子来,忽然又精神了起来。

      聂士佳只稍稍劝了她一句,她便跳了起来,冲到宴绯卿面前,指着鼻子骂她:“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勾引我儿子?!”

      宴绯卿不语,从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琴盖一合,起身对聂士佳说:“抱歉。”

      聂士佳还没说什么,聂三姨太忽然身手敏捷地扇了宴绯卿一耳光。

      这一耳光,她几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又清脆又响亮,宴绯卿的脸上即时浮出五道红色的指印,右边的脸很快肿了起来。

      “妈,你这是做什么?”聂士佳有些恼怒。

      “像这样的贱女人,打她还脏了我的手!”聂三姨太一撇嘴,“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吗?她那个妈二十年前就是有名的妓女,难怪人家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种人养出来的女儿还有什么好的?”

      “聂夫人,你可以不尊重我,但请不要侮辱我妈。”宴绯卿脾性再冷,也不由有些恼了,碍着聂士佳在场,也不好怎么发作,只气得脸色雪白。

      聂士佳对宴绯卿送了一个抱歉的目光,连哄带劝地把他母亲拉走了。

      “小姐?”秦妈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宴绯卿呆呆地立在客厅里,脸色有些不对劲,凑近了一看,居然看到脸上赫然一个掌印,不由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宴绯卿下意识用手捂住脸上的掌印,对秦妈虚弱地笑笑,“秦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那天穿的是件家常的旧袍子,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她身量小,穿起来便显大,空荡荡的,衬得一张脸愈发得小,眼睛灰灰的没有什么神采,秦妈不由有些心疼,把她拥进怀里,宴绯卿顺从地靠在秦妈的肩膀上,下巴蹭在秦妈的老棉布衣服上,绒绒的,仿佛小时记忆里母亲温暖的皮肤,忽然一阵心酸,泪水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小姐,我的好小姐……”秦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一遍遍唤着她,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才拍了几下,她心里难过,再也忍不住,也跟着哭了起来,“我的命苦的小姐……太太临死前跟我说叫我照顾你,秦妈没用,照顾不了小姐……”

      “秦妈,我不过是有些头痛,一时忍不住才哭的,你怎么倒当真了?”宴绯卿悄悄用衣袖把泪抹掉,直起身,娇嗔地一跺脚,又拿了条帕子替秦妈拭泪,“我本来就算没事,也叫你哭得辛酸了。”

      秦妈明知她是不想自己担心才强颜欢笑,却也不好再哭,顺势把话题转开去:“小姐,我才刚出去买菜,你猜我在街边遇见了谁?”

      “是谁?”宴绯卿并无心情跟秦妈打谜眼,却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追问。

      秦妈果然来了兴头:“是钱副官呢,就是常跟周慕容少爷的那位。”

      宴绯卿心里别地一跳,脸上却纤毫不露:“遇见他有甚么稀奇?倒像是遇见了宝一样。”

      “这回真是遇见了宝呢,”秦妈笑容满面,“钱副官先招呼的我,我就跟他聊了会儿,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了?”

      “我可懒怠猜,早起头痛到现在都没好,又被人闹了一通,我得去躺躺了,您自个儿慢慢猜吧。”宴绯卿抽身作势欲走。

      “好啦好啦,卖个关子也不行。”秦妈虽然被扫了兴头,却仍是一腔的兴致,“钱副官说,上上月的中秋,周少爷被周老爷子一封密电急召去了北边,说是有军机大事,连钱副官也跟去了。足耽搁了三天才回来。”

      宴绯卿先是不以为意,随口“唔”了一声,走了两步,方才电击雷鸣般悟到“上上月的中秋”这几个字的意思,一时之间竟彻彻底底地震住了,脑子里回马灯似的回想起各种画面。

      那日她在樱花树下等他时月光下的独影,那么久,那么久,他一直没来,风那么大,吹得她的泪都干在了眼眶里,月圆月缺,潮汐相赴,她等待的人却永远缺席。那时她的心多么绝望,所有的爱,当时再浓烈,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别说是经不起一场风吹雨打,风雨未至,爱已烟消。

      她那么不甘,一腔悲愤,找到了周家,周家的下人开了门,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许多遍才问她,她是不是也来参加表小姐的生日舞会?

      “表小姐的生日舞会?”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冷到了心底。

      “是,我们少爷是舞会男主人,可要替你通报?”

      她对他笑笑说,不用了。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下人又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番,才进了门。
      那扇大门轰得在她面前关上了。

      里面的世界,再衣香鬓影,再繁华绮丽,终是与她毫不相关。

      十五的月,明净如练,照得四周都是一片空茫的白。

      她把手握在门上,指甲深深地掐进门框才不让自己倒下去,寒夜的凉气一点一点从指尖沁入心底。转身欲走的刹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无忧无虑的笑声,夹着留声机里流出来的舞曲声,娇俏玲珑,仿佛淌着蜜,叫人不必眼见,就能想象到正在笑的那名女子,必然活泼可人,像一支新摘下的玫瑰,还带着露水的芬芳。

      等他的漫长时光里,她的心一直悬在那里,悲愤也好,委屈也好,更多的却是为他担心,怕他出了什么事,现在,她终于不用替他担心了。

      因为,他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秦妈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周家的门外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小姐,咱们回家吧。”秦妈流着泪劝她。

      她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转过头:“秦妈,你听,这里面在唱歌呢,他们在跳舞,多好听!”

      “小姐,哪里有什么歌声,你听秦妈的话,跟秦妈回家吧。”秦妈哭着拉她,她却一偏身挣脱了,侧耳听了一会儿,微微笑了起来。

      “这只曲子适合跳华尔兹。华尔兹又叫圆舞,跳起来一圈圈地转,美极了。”她说着,从站的地方走了出来,轻飘飘地走到月光下,跳了一节,又怅然地停了脚步,“可惜我今天穿的不是舞裙。”

      “小姐,我求求你了,咱们走吧。”秦妈去拉她,她一旋身,灵巧地躲开了,微微仰着头,央求秦妈“秦妈,你让我再跳一支吧,你看这月色多美,这歌声多动人。”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消逝一样,整个人轻渺如烟,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见秦妈呆呆地看着自己,便对秦妈轻轻一笑。那笑淡得像倒在水里的月光,不知道为什么,秦妈看得忽然有些害怕,拉住了她,“小姐,咱们回去吧,夜凉了,仔细招风。”

      宴绯卿这次倒没挣扎,顺从地让秦妈半推半拉地带回了家。

      一进家门,秦妈先长长地吁了口气,“可总算是到了家了。”

      “是,到家了。”宴绯卿对她奇怪地笑笑,秦妈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

      “小姐,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没?”秦妈催着她。

      宴绯卿恍惚地对她点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就该跟周少爷解释啊,是你误会他了,才会故意让他误会你的。”秦妈叮嘱。

      宴绯卿低头不语,半天才说:“秦妈,你真的觉得,我跟他不能在一起,真只是因为误会吗?”

      ……

      他今日,是又误会了她了。

      虽然是她自己不愿意解释,但,纵使解释再多,就能除去他们之间存着的阴霾么?
      他们之间,毕竟是隔了太多误会。那些不快的时光,即使后来解释清楚,也还是被彼此伤到了。

      他跟她,从小时开始,竟像是一直在走着迷宫八卦阵,看上去明明只隔了几步远,似乎触手便可及,却永远是在不同的岔道上行走。

      既然选了不同的入口,便永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永远在这盘旋迂回的阵里,彼此追逐,又彼此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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