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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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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
冬雪。1942年,北平。天寒日短,大风刮起,细扣瓷碗,我说的,怕是连自己都感动不了的故事。
轮回第二世,他依旧逃脱不了,这一双天赋的桃花眸子。算命术士说他是贪狼居亥子之宫位,泛水桃花格,风流彩杖,感情多波折,一生为异性闹纠纷,损害名利。
他一笑置之,将一枚洋钱,搁于摊前,转身离开。
一袭月牙白缎子长衫,萧条身影,他只觉得喉头一甜,将一口鲜血,吐落雪地之上。她终究不肯轻饶过他,将砒霜的毒,搁于一碗合卺茶水,迫他一口饮尽。
这一生,他偿还,本该属于她的眼泪。
轮回的前一世,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外号“豹子头”的真汉子,薄命红颜,美娇娘,可是误了他一生?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情愿被她辜负之前,他独自留下一点颜面,林冲休妻,他断的,可是她的去路?
铁画银钩,落下一纸休书道:娘子,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得心稳……
离别前的夜晚,她略备薄酒,使下一些银子,打点押解他的衙役,容他夫妻二人诉些家常,她只道:“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
寒光一闪,匕首自袖内露出,他还来不及阻止,衣襟前,浓艳的血花。她道:“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
这一生她是来讨债的,不曾饮过孟婆汤,怎能记得,遗留于舌尖上的一抹心酸苦涩。他是北平大戏院的台柱子,长袖善舞,擅“程派”的青衣戏。
她是军统名下的第四房姬妾,白壁蒙污前,对牢白海棠吟诗的书院女学生,还有个痴心的远房表兄,愿意娶她作妻。
遇上他之前,她沉溺于阿芙蓉的芳菲世界,鸦片的醉意,绞杀的花汁,鹤顶红的妖艳,蔻丹的一抹鲜红。
那一晚,他一出《锁麟囊》,锁住的,可是她一颗欲死的心?他是谁?前世见的,今生竟不肯忘了,削皮的雪梨肉,清甜、沁凉的,十指尖尖,捡起一块,递入口中,解去了鸦片膏子的苦涩味道。
茶房跑得勤快,递上的,可是她一片心。戏院的后台,戏衣妖艳,翩然起舞,素洁水袖,裹不住的,可是她的笑靥。
他答应过,要送她一把不堪盈手的月光,也是他的一颗心。
摊牌的那一个夜晚,苍凉月色,不堪盈手。她作新嫁娘打扮,牡丹妖艳的缎子旗袍,墨黑眼线,红唇白齿。
“黄泉路上,我只是不想太过孤单了!”茶碗自他手边,摇摇欲坠,她先他一步,一口饮净,倾杯予他眼前。
他动容的,并非她的真情,而是她的眼睛,执着的,透着一抹苍凉的悲调。茶碗过及唇边,他触到她的眸里的坚决。曾经一度的风华与多情姿态。到底是孽,还是缘?即使他一脸的不甘,还是饮过茶碗里的汤。
她浅笑,瓷碗落地,碎裂而下。
隔日,她于公馆内,见到报章上登出他的消息,芳华绝代的北平戏伶,暴尸于冬日街头。嘴角露出满意的笑,三尺素白绫缎将她推入了这一世的命运,自缢而亡,也是她最后的归宿。
“青衣,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你,何惧呢?”她道。
第三世,他是‘偷天换日’的大盗,却有个戏子般的名字:青衣。
那一夜,月色渐沉,他劫了她的墓地,打开棺盖,见她得沉睡如昔,他原是要取她口中含着的玉蟾蜍,见得她一副绝色入尘的模样,不忍心将她伤害,这是谁家的禁脔,生得这般艳,入骨入心的妩媚,他将尸体偷运回去。
又请算命的相士,挑了一处阴宅,宅内置了一个大水缸,水生财,她是他的‘鬼新娘’,红艳的裙带,衬得脸容,艳若三月桃瓣,娇艳欲滴。
夜里,他出去盗墓,昼间,他守在她的身旁,僵硬的尸体,身着一套艳华的新娘褂裙,与她描画眉目,与她一起细听评弹小调,蒋派的《踏雪》,是她的心头好,也是他的轮回。他的‘鬼姬’,日日与她相对而坐,点了一支檀香的魂魄,递上一杯茉莉花的香茗,白昼与黑夜,他竟然痴起了一颗男子汉的坚硬心肠……
那名退隐的术士,对他道:“你轮回三世,仍然搁不下心中的孽障。”
他不知许,那一年他竟有三月的时间,不曾入过她的房。长板木钉,黄符血咒,挥舞的桃木剑术,欲毁了她的肉身,使之魂飞魄散,他心泛起隐痛,推开施法的术士,闯入房内,阴暗的房间内,他的鬼新娘,端坐于屋内,他抱着她僵硬的身体道:“这一生,我不许再有人轻易伤害于你。”
艳尸的眼角,滴落下一颗眼泪,细眼瞧去,竟是一滴艳冶的鲜血。
金盆洗手的那年,他三十四岁,仍未娶妻。有好心人,愿为他做媒说亲。秀眉长目,脸容丰俊,他淡淡道:“我这一生只娶一个女子作妻。”
旁人好奇道:“定是哪户人家的闺阁之秀。”他不置可否。
这一夜的月色,新钩似画,他抱着她的尸体,来到那一缸水前,魔由心而生:鹅毛大雪,纷至沓来,身形威武的汉子,头戴毡笠,肩披蓑衣,扛了一柄红缨长枪,挑一酒葫芦。
他大喝一声道:“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怀中的她,艳若桃瓣,缸底的他,烈酒入喉,索性丢了酒葫芦,耍起了长枪。漫天大雪,舞得出神入化,猛一转脸,正是他自己。
水缸突然得裂开,月色之下,他自问道:“我是谁?谁又是我?”
算命的相士说得对,三十四岁,他的气数已尽,泛水桃花,多是非,多欲念,而他这一生,竟是被一个女人所累,英雄气短,皆因儿女情长。
他抱着她的尸体离开了那一所阴宅,汹涌大火,似一条巨蟒吞吐着信子,将宅子吞食了个干净。
来生,又是一世,他身穿黑色风衣,秀气的眉目,手持一束白蟾花,站于她的公墓之前,碑上刻着姓氏,妻,张贞娘之墓。
感情,纠缠不断,生生世世,她不肯饶过了他,这一生是,这一世,也是。
只为得讨一个公道:“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女人的恨意,可以这般深入骨髓。
我感动不了自己,便也感动不了旁人,瓷碗细扣,竟是立冬。
盖世英雄,不过是个空的虚名,又有谁还记得梁山泊上,单百零八将中,有个叫豹子头林冲的真汉子?!
叹英雄气短,皆因儿女情长,美娇娘,误了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