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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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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月的天气,正是繁花锦簇的时分,落暮的空气里略带了点热度,却不算炎热,正适合撑了把纸伞,斜倚绣榻,荡舟湖面。
景园的荷花开得正盛,一枝一枝粉白嫩红,挤满了整个湖面,小舟自湖中穿行而过,不见舟影,只听到桨破水面,十分悠然。
清琳一身湖绿衫子,执了把团扇,遮去薄暮时犹带夏燥的阳光,曼声轻吟。
“柳影繁初合,莺声涩渐稀。早梅迎夏结,飞絮送春归。”
我瞥了她一眼,道:“柳影倒也罢了,这时节哪里来的柳絮?该罚一杯。”说罢放了扇子,斟了一杯酒,亲手将青玉盏递到她面前。
清琳却不肯接杯,道:“公主才真错了,我们这里不正坐着一位絮公子?絮公子丰神如玉,身轻如絮,如此佳公子不比那死物更好?”
“没个正经!”
我笑骂一句,随手将酒泼了,这才转身,朝那洒襟散发坐在一旁,神情悠然的美少年颔首一礼。
“公子见笑了。我这好友向来如此,还请勿要怪罪。”
柳絮影摇摇头,含笑道:“早就听说当今宫眷中有两名奇女子。嫣柔公主胸怀磊落、有治国之才,清琳县主文采横溢,举止风流。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大出我等俗辈意料。”
“不敢当。”
我举起杯来。
“柳公子这等言语,岂不折杀我等。我等女子深居禁宫之内,无非做些伤春悲秋的诗词,聊以解闷罢了。”
“公主何必自谦。”
柳絮影也举杯,与我隔桌相碰。他长睫微垂,绯衣拂地安然而坐,这一倾身,乌黑长发便倾洒肩头,衣不带水,长发如瀑,四周芙蓉美景虽好,却也比不上他颜色如玉。
当真是美景如画。
团扇半掩了面,我眯起眼,唇边勾起一抹微笑。
如此翩翩佳公子,果真令人心动不已,只可惜,已为他人所有。
柳絮影,江左人士,出身世家大族,世人称他“阆苑公子”,说他神若芝兰,形若玉树,翩然如若神仙中人。
不知道曾是多少闺中待嫁女的梦中情人。
听说他出行之时,满城往往空巷而出,只为了一睹那骏马华轩,出入昂然的贵公子风采。只不过,当年称他阆苑公子的那些追随者,恐怕也没有想到,他的最终归宿,竟然真的进了这阆苑之间。
阆苑——神仙府第——宫廷。
皇帝南巡,微服去了趟酒楼,便让这好生生一个佳郎君,就此困进这精致牢笼,世人再不得见。
可见世上一切憾恨事,都由孽缘这两个字而起。
就像当初的我。
“公主?”
耳边清朗的声音唤回神思,我这才发现,自己一手端着酒杯,正对着这美少年怔怔出神。杯中已空。
“抱歉,一时出神了。”
不禁有些尴尬,柳絮影却微笑如常。
“无妨。”柳絮影替我满上酒来,绯衣广袖滑落桌面,“公主方才眼神悠远,又有无限寂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清琳掩面轻笑,道:“刚开始还以为你看阆苑公子看呆了,后来才发觉不对。你想到什么了?”
我白她一眼,谢过柳絮影,才道:“方才说起深居禁宫,引起了自身伤心罢了。”
清琳一时默然无语。
都是困于宫禁的人,自然知道,这四方天,宫砖墙,是何等的令人厌倦。
柳絮影随我们半晌无语,许久才振了振眉,道:“苦中作乐,更是无限美事。”说罢绰了筷子,轻轻击到青玉杯缘,放声清唱。
“三重江水万重山,山里春风度日闲。且向白云求一醉,莫教愁梦到乡关。”
“好!”我还不待说话,清琳已经一击掌,纵声道,“好一句且向白云求一醉,莫教愁梦到乡关!”她兴致勃勃地挽了袖子,拿起象牙筷,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一副诗兴大发的模样。
“罢罢!”
我急忙拦住她,“你这诗兴一发,又遇上柳公子这位好对手,没两个时辰缓不下劲来。你倒是看看什么时辰了?”
清琳看了看天色,倒是不和我争论,只是放了袖子,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顿时变得有气无力。直到柳絮影看得好笑,承诺明日到景立宫中,陪她做诗,这才又恢复了神采飞扬的一向神情。
“这样想来,这后宫之中,倒是够开一个诗会了。”
清琳突然又精神起来,扳着手指,巧笑道,“嫣柔公主,我,阆苑公子你,再加上灵乡、空庭两人,还有卫相,都是文采高才之人,倒不如组个诗会,也好流芳世间。”
“胡闹!”我又气又笑,道,“灵乡和空庭暂且不提,卫相乃是一国宰相,平日里的政务便已经堆积如山,哪里还有这等心情陪你做诗。”
“这倒不然。”柳絮影道,“我在江左之时,便听说卫相有风流相国的美称,政务闲暇之际,常常抚琴自娱,赋诗解怀。江左诗社里,经常流传有他的诗句,还出了本集册,名为饮水亭集。难得的是辞句空灵,意境淡远,竟半点也没沾染上这官场的泥泞气息。”
我顿时失了声音,清琳竟也没有说话。
柳絮影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怎么?”
清琳不安的眼波流过我,终于还是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道:“柳公子,方才的诗社只不过一句玩笑话。柳公子,卫相的诗句,以后再也莫要向任何人提及。”
柳絮影愕然。
清琳想了想,低声道:“坊间流传的饮水亭集,也曾流传到宫中来。陛下只看了一页,就下旨……烧了宫中所有诗集。从那以后,卫相再没写过诗。”
一声轻微的抽气声响,柳絮影脸色微微发白。我抬头望向天边,夜色已降,清风徐来,初夏的夜晚仍有几分寒意。
小舟“格”地一声,撞上了岸边。侍女轻轻将锚抛给岸上宦官,系了船,这才搭了船板让我们上岸。
清琳已经恢复了巧笑嫣然的神色,和我搭着手臂,提着裙角上了岸边。转身正瞧见柳絮影渡水而来,暮色里绯色衣角轻扬,几分飘零。
一上岸,清琳便向我们行礼道别。天色已晚,她自然该回宫歇息,我却立在原地没动。
转眼看柳絮影,他没有现出半分讶异。心下明了,他入宫之前,想必已经使了些手段,打听过某些事情。比如说,我从十四岁起初露锋芒,之后就跟随我如今的父亲,当今的皇帝入敏思殿,襄助政事,参与治国。
我明白他,这毕竟是宫中生存必须的手段。只是心底隐隐地有些不舒服,这看来洁如柳絮,清若芝兰的人,也免不了使这些手段。
一路无话,走过曲曲折折的幽静小径,天色已经几近全黑了。我与柳絮影隔了两肩的距离,默默地前行。
朱红宫墙夹道之间,四盏琉璃宫灯前行引路,却也不过照得亮方寸之地。转过夹角,猛得眼前一片光亮耀眼,无数明烛明煌煌的光芒自窗棂间透射而出,映得天边光亮一片,清晰犹如白日。
那灿烂光芒簇拥之中,飞檐朱漆,雕梁画壁,庄严华贵如同天宫世界的,就是敏思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