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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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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三一身夸一篮子吃食穿过脂柳巷,绕到后街,敲开了潘家杂货的门。“文当家,我送菜来了!”
文妃弦姗姗而来,拆开木叶门,朝宁三清浅一笑。“有劳了。”
“哪儿的话,小的我也是拿钱办事,文当家莫要客气。”宁三低头回着,翻出篮子里的油纸包。“按您的吩咐置办的,这包糕点是我们当家送小潘郎,状元坊的状元糕。”
“亏得端玉娘念着潘郎,替我谢你们当家了。”文妃弦递给宁三三吊钱。“这是下月的菜钱——”
“哟哟哟,这可多得渗了!”宁三慌忙摆手。“文当家千万别折杀我这跑腿儿的!”
“多的便是我赏你的酒钱。”文妃弦接过篮子,倒不客套。“我得去后院给潘郎做饭,不送你了,失礼还请见谅——啊,这是明天的菜单,还麻烦宁三帮我选条新鲜的白鲢鱼。”
“一定一定!文当家忙着,我切得回风彻馆招呼着!”宁三接过单子,欠身告辞。
拐过了小道,宁三才拿出单子端看,文妃弦的字,清隽孤瘦,高不可攀,像文妃弦的人,恁是亲切,却总许了人一岸的远。宁三在风彻馆里三六九的打点,凡是沾了风月的人,便是脱了场,往后也难改习气,可文妃弦不一样,那份端庄,那份娴静,装不出来,但端玉娘饶是信誓旦旦的说文妃弦当年是名震天下的花魁,花魁啊,再怎么矜贵,也不过是个妓子,哎哎,宁三摇了摇头,甩了妄念,奔风彻馆去了。
文妃弦花了半个时辰把肉细细的打了碎,再择菜焖饭,待厨房的活儿都有了计较,才正式开了潘家杂货的大门。这条后街,清净,少有人至,文妃弦并不担心生意,说是卖杂货,其实多则捣腾胭脂水粉,她自己做的,一脂柳巷都出了名,连着这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都捂着脸来这是非之地买。文妃弦做女儿家的东西是一绝,别间坊一盒胭脂八文钱,她家的胭脂便要三十文,明明贵得无理,还是被人争着订。
“文当家,我家小姐来买油膏!”一个刚过豆蔻的俏丫头蹦跳着进门,后面跟一位碧玉女子。
文妃弦把帐摆到一边,绕过黄梨木柜台,迎进了尚书千金。“华小姐近来可好?”
“好。”华小姐敲了吵闹的丫头一记。“鹂儿许是要规矩些!我们偷着来的,最不可声张!”
“是是是,鹂儿的错!忘了这茬儿!好容易出来一次忘形了!小姐教训得是!”名唤鹂儿的丫头嬉笑着退到一处,东瞧瞧西看看的,正是新鲜的年纪。
“小姐要什么油膏?”文妃弦柔声细语的,着实喜欢这两位天真的女子。
“上次用的桃花膏用完了——”华小姐顿了顿,又道:“文当家可有香膏?”
“这天渐热,若是还用油膏,免不了糊一脸,最近我做了些花水,倒是好用,这瓶水是新下的玫瑰炼的,养白存水。”文妃弦从柜上取下一青瓷小瓶,打开榆木塞,玫瑰香便是仓惶的窜了出来,叫人甜蜜。“小姐的手可否借我一用?”华小姐怯怯的伸出手,文妃弦便在她的手上倒上几滴,轻揉着,晕开。“即刻就叫这皮吃了尽,尚能存着香,用上两瓶,还能白两分——”
“真的?”华小姐拖着自个儿的手,闻了又闻,欣喜得很。
“我从不骗人。”文妃弦笑着,拣了块裹了糯米纸的饴糖给鹂儿丫头。“许是无聊吧?”
“还好还好,我以后也用得着!”鹂儿抿着糖,笑开了眼。“要是哪天我用上水粉了,还望当家便宜我几文!”
“不能便宜,但管你吃糖。”文妃弦莞尔。
“文当家替我包两瓶子花水吧。”华小姐不说笑,紧着自己的正事儿。“当家的,再给我说说香膏吧。”
“好。”文妃弦领着华小姐到另一壁的隔柜。“我这一排都是香膏,有十三味,都是当季的,闻着纯,不呛,用着比香包好,只要在颈项手腕处摸上一点便成,茉莉香适合你,清雅端庄——”
“当,当家,我——”华小姐支吾着,打断文妃弦。“我不想要这种。”
“那华小姐想要哪种?”文妃弦眼眸一转,明知故问。
“就是,就是脂柳巷的那些女子用的那种。”华小姐说着,红了一脸。
“脂柳巷?那些女子可多是妓子,小姐作甚和妓子用一般物什?”
“我,我下月便要成亲,想,想在洞房之夜给我家相公留个好印象。”华小姐拿丝绢帕遮了羞,一双凤眼含水望着文妃弦。
文妃弦怔了怔,慢说:“卖给你也无妨,情趣之乐这大俗大雅之事借兴也是常有,切随我来。”
华小姐跟文妃弦来到后院,文妃弦打开其中一间偏房,屋内布置与大堂异曲同工,香粉之物竟不必前厅少。“这瓶也是茉莉香,里面加了些催情草药,倒不烈,应是适合你与之的境况。”文妃弦把一方小小的白瓷盒递给华小姐。“只是小姐少用才是,毕竟不是正途。”
“我明白,还谢文当家的体恤。”华小姐紧紧攥住瓷盒,抑是激动。
旋回大厅,华小姐叫起了在藤椅上小憩的鹂儿:“钱袋给我。”
“是,小姐。”鹂儿揉着眼睛,摸出腰间的锦绣缎袋。
“玫瑰花水五十文,茉莉香膏一两银子——”
“哎呀呀!文当家着实黑心!哪有香膏一两银子的!便是御供的瑾襄院,最贵的香膏也才三钱银子——”鹂儿叫嚷着,为银子心疼。
“若瑾襄院有华小姐要的香膏,那小姐还费心跑我这脂柳巷来干嘛。”文妃弦和气,接过华小姐的银子。“再是对小姐啰嗦一句,少用香膏。”
“嗯。”华小姐咬唇应着,无心留恋,匆忙寒暄些语,急急告退。
文妃弦送小姐丫头出了店,望着她们拐出了街,才挽起罗裙进门,话说到此处,再是好心,也枉然。催情的香膏,断然是催情的,可于身子是有了快乐,倒叫心失落,不知这华小姐是否留得住那文采风流人也风流的文渊阁大学士。
“娘!娘!”一孩儿飞奔着,钻入文妃弦的怀。“你站柜台外干嘛?我饿啦!”
“好,我这就给你热饭去,今儿去学堂可还乖巧?”文妃弦笑着,接过小孩儿的布包。
“乖巧!乖巧得很!先生问我何为‘孔孟之道’,我也答得很好。”小孩儿笑弯了脸,水灵得似观音座下仙童。“先生还表扬了我呢!”
文妃弦听着,一丝欣慰。“行了,来吃饭吧。”
“好!”小孩儿离了柜台,进了后院的内堂,爬上饭桌,便稚声稚气的感叹开了。“白菜丸子汤!真好——”
“哪顿不好!这作得!跟天桥下的说书人似地!假过了天。”文妃弦嗤笑,少不得疼爱。
“顿顿都好,这顿最好,娘知晓我啊!我就爱白菜丸子汤!”小孩儿举着筷子,垂涎。
“你这孩儿啊!一辈子就这么好打发!山珍海味的不会赏!”
“纵然山珍海味,不如心头一好!”
“好好,吃吧,吃厌了你的好才是!”文妃弦给小孩儿夹了个大丸子,看他吃得满足。“潘郎,今儿是你十一岁的生辰,该祝你些什么呢?为娘不愿你大富大贵,也见不得为官之龌龊——”
小孩儿便是潘郎,认得文妃弦的愿景,倒是遂愿。“那就祝孩儿天天都有白菜丸子汤吃!”
“你若守好这潘家杂货,便是顿顿白菜丸子汤都不新鲜。”
“我定然守好潘家杂货,您教我的那些个调香我也学得七七八八了——”
“帐呢?会做账了吗?”
“账本儿倒是阅完了,若娘放心,今日的帐我来入,做好了给您过目。”
“行,今儿的帐由你盘。用过了饭,还有糕点,端玉娘送你的,她记着你的日子,是个有心人。”文妃弦说着,语气越发沉了,那泼辣撒皮的端玉娘跟她一个馆子里出身,当初为了挣客人,打过骂过,尔后即是两路人,待到她从良了,当初蜜里油里的小姐妹个个不认,倒是这前世冤家理她一理,扶她渡难。
“明儿孩儿陪您去风彻馆,正好谢玉娘婶婶一谢。”潘郎搜刮完了丸子汤,心满意足:“娘,我先把先生布置的作业做完再做账——”
“你先紧着你的吧。”文妃弦收拾起碗筷,手一顿,眼睛便随潘郎去了。那小孩儿不是聪明绝顶,却生得一副绝顶相貌,摊了她这个洗过风尘的娘,注定坎坷。文妃弦仅愿潘郎此生平淡,话到了嘴边,倒说不出口,明明稚儿,却要和她一块儿讨风月场的饭吃。活着这些年岁,没少看人白眼,潘郎硬是不言委屈,文妃弦愈加心酸。
“娘,这个香膏不便记这本子上吧。”小潘郎挑明了油灯,顺着文妃弦的笔迹走,看得懂台面上的,也知晓台面下的。
“是不便。”文妃弦另出一本册子。“记这儿。凡是内堂里的货,卖出后都另计。”
“嗯。”潘郎翻开文妃弦掷出的册子,略略一看。“内堂的物什卖得比前厅的好。”
“我们不靠寻常东西过活。”文妃弦微微一叹:“潘郎,我做这生意不是正经之道,可我能交你的,也只有这些,若你不愿学,娘不为难你——”
“桂花晒好可入屋了?我去看看。”潘郎放下细毫,开门就去了,不喜文妃弦的愧疚。他明白她做的生意,也知晓他学的东西,没什么不好的,他在脂柳巷出生,便是脱不了风花雪月,何须介怀营生?文妃弦保得他吃好喝好还有书念,已然庆幸。
翌日,天阴,潘郎匆忙回来,赶上了文妃弦去风彻馆给妓子化妆的日子。要说文妃弦调脂弄粉是一绝,那化妆便是绝中绝了,旁人请不动文妃弦,也只有端玉娘才挨着些情面。文妃弦收拢一罗盒的物什,娇怪:“作甚这么急?你不回来我也应付得了,要是逃了学,我才生气——”
“没逃,先生放我们午假,师母生病了,先生担心不下。”潘郎放下布包,拎起较小的一个罗盒。
“可不许骗我。”
“孩儿不骗娘!”潘郎仰起脸,无心无意的一笑,夺了星月的风采。
文妃弦僵持不过,只得随潘郎去了。
这个时辰,脂柳巷正是萧瑟的时候,文妃弦牵着潘郎到了风彻馆的后门,敲了两敲,见着开门的宁三,福一礼:“多谢您关照了。”
“文当家的礼过了。”宁三迎进文妃弦。“萱宁,何欢和茗仙已经候着了,按您的吩咐,给她们净了身,熏了香,脸也用锦棉熬着玫瑰水敷了一炷香。”宁三小心翼翼的,生怕有闪失,这三人即是风彻馆当今的红牌,一馆子的生意就这三人便撑了一成。
“这样极好,容易吃妆,也不伤皮。”文妃弦轻道。
“只是,宁当家,今儿还望你多化一人——”宁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
“哦?”文妃弦稍一思量,笑开了:“多化一人不妨事,只是得叫你们家老板求我一求——”
“哟,脸子可大了,现下要我低声下气的求你来。”端玉娘一撂珠帘,朗声而至,便是好皮囊,骨子里的媚,酥得人成仙了。“啊,小潘郎,状元糕好吃吗?玉娘婶婶给菩萨上香,待你红榜高中。”
“婶婶,我不取功名,我要管潘家杂货。”潘郎摇头,一脸稚气。
“潘家杂货有什么好的——”
“做官有什么好的。”文妃弦断了端玉娘的话,决计的厌。
“做官好不好,你问你那负心的书生便是。”端玉娘嗤笑,笑文妃弦的一心托付,却托错姻缘,以为读书之人不功利,到头来比谁都功利。为了那头顶的衔子,姓潘的书生钓了好长一条线,骗文妃弦的钱,哄那高官之女,等着文妃弦给自己赎了身,以为汉子孩子热炕头了,却只盼到潘姓书生与别家小姐的鸳鸯红烛。“他现在可是右侍郎,正三品,好个凭妻富贵的主儿!”
“与我有何干。他做他的官,我开我的店。”文妃弦不恼,陈年旧事,只连累潘郎无父照应。
“小潘郎又何关?”端玉娘欠下身,看这玉样的娃儿,取尽了那没心男人的俊,又点得文妃弦的美。
“我只认我娘,婶婶这回说笑不好笑。”潘郎自小便认得所谓的父亲,认得,也就如此,再无大关。
“好好好,我不说笑了,说正事。院子里此后多一人上妆,看妃弦如何算账。”端玉娘整了脸色,便是老板。
“叫那人出来我见见。”文妃弦进了端玉娘的一早布置好的上房。
“去叫凉笙来。”端玉娘又招呼小厮奉上茶点。“入了秋我便把小倌的生意扶上台面,官家那边放得松了,正好赚呐——”
“你下辈子少不得沦落畜生,祸害了多少男女——”文妃弦抿着龙井,倒不真切责怪,一方有一方的道理。
“我不在乎下辈子,便是下辈子,也轮不到我遭那罪,想当初我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你比谁都清楚,这风彻馆的男女,我待他们虽说不上顶好,但至少把他们当个人看。”端玉娘沾着桃花切片,有口没口的吃着:“我不可怜他们,也不作践他们。倘若他们有了别的出路,我也决计不拦着——”
“只是那赎身的钱真真多。”文妃弦嘴角微扬,叫人辨不清好坏。
“我也不做亏本儿的买卖啊——”
“凉笙到了。”宁三领进了叫名为“凉笙”的男人。就是个男人,风流入了眉眼,一丝倔。“到文当家跟前去,叫文当家打量仔细了!”宁三把凉笙推到文妃弦跟前,讨好。
文妃弦把凉笙从上到下的看了透。“几岁了?”
“十八。”凉笙回着,低过头。
“把头抬起来。”文妃弦打开罗盒,抽出一卷布列,各色毛毫整齐排列着,都是特制。
“是。”凉笙抬起了头。
“可还是清倌?”
“不是。”
“接客几载?”
“一年有余。”
“可曾习学?”
“上过两年学堂。”
“自个儿卖身进来的?”
“不。”
文妃弦一顿,看向端玉娘,冷笑:“你又祸害了一人。”
“我许是祸害了他,却也救了他们全家。”端玉娘勾起凉笙的下巴:“这孩儿当小倌本就老了,我可是咬着牙买下他的,三两银子呢!再者说,他要恨,也只能恨他好赌贪酒的爹。”
“长得不错,比年纪轻,也有男人性子,最怕阉人样的。”文妃弦评着,转过身,问潘郎:“你觉得如何?”
“细眉长眼,鼻挺唇薄,桃心脸,下颚稍方。”潘郎再是上心的瞧了瞧凉笙。“身条儿纤长,肤白——”
“再过两年便不是这景儿了,他还在长呢。”文妃弦拍了拍小潘郎的脑袋,真是她的骨血,随便一凛就是七八分。“胜在读过书,有几分气质,无需大修,便是把眼睛的神采勾出来就极好,再略略修修下颚。”
“嗯。”潘郎打开自己的小罗盒,翻出各式工具和脂粉,躬身道:“还请凉笙公子坐下,待我为你上妆——”
“喏,不是文妃弦化啊!”端玉娘啧啧。“既不是妃弦化,这价定是得便宜吧——”
“便宜不了,别欺负我家潘郎小,他的手法不比我差。”文妃弦把罗盒收罗好。“一月五十两,一分不能少。”
“呀呀,文当家掉钱眼儿里去了!”端玉娘佯装惊讶。
“跟你半斤八两。”文妃弦提起罗盒。“走吧,萱宁她们还等着呢,这儿交给潘郎便是。”
“好好——”端玉娘亲热的挽着文妃弦出了门。
偌大的屋里,只剩下凉笙和潘郎。“公子可否看着地下,我要描线。”潘郎取出针毫,在鎏金玉墨里裹了一裹。
“何必叫我公子,不过卖身罢了。”凉笙低语,苦楚。
“在我眼里,你便是公子。”潘郎翻起凉笙的眼皮儿。“第一回定是不惯,以后就好了,描了眼,神自明。”潘郎细细想了一响,才下笔,顺着眼的走向,微往里化,到了眼尾才渐晕,毕后又换一小豪,沾上褐玫粉。“现在为公子上眉。”
凉笙看着褐色的粉,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加了玫瑰油的泥土。倒不是一般的土,据你的发泽,我选了西泽的褐土。”
“西泽的褐土?”
“西泽的泥土多是褐土,但用来上脸的土又用不得一般种地的土,要取那地界儿林泽深处生长的葛树的土,一来干净,二则干湿相宜。加上玫瑰油更是显色,也更为服帖。”潘郎上完眉,托起一方宣镜。“公子可还满意?”
凉笙端详起自己的脸,果然不同了,夺了人的眼,却也道不明究竟变了哪儿。“这就算有神了?”
“嗯。只是身为男子,不便脂粉味过浓。”潘郎摊开一掌,抓些褐土,又掺上珍珠粉,滴上几滴荷露,用食指搅了匀,再使中指沾了沾脂油,和上调匀的粉,帮凉笙修了腮。“这样就是真正的桃心脸啦!”
凉笙不知该哭还是笑了,一张好脸叫身体吃不消。“你把我变美了,可曾想过我的苦?”
潘郎歪着头,略一思量:“公子,你已然如此,定不会更糟,不如早日赚钱赎了自己,还做新生活。”
凉笙怆然。“我不如你通透。”
“公子谬赞了。”潘郎收拾了妥当,静了手,才敢嘴馋吃桃花切片。
凉笙看着潘郎的无邪样,真不敢相信他的老练。“你几岁了?”
“回公子,我十一了——”
“别叫我公子,叫我凉笙如何?”
“凉笙?”潘郎念着,一笑:“凉笙。”
凉笙还笑:“以后少来这地儿,你这长相,迟早害了你。”
“我要来,我要来给你上妆。”潘郎舔着手,指间都是桃花香:“以后,我要靠这过活。”
“偏生叫你长这么好看。”凉笙虚叹。
“被脸骗了的人是傻子。我的心可没那么好看。”潘郎吃尽了切片,才姗姗拎起罗盒。“我得去找我娘了!公子——哦,不,凉笙,下回见!”潘郎跑了几步,又旋回来:“我差点儿忘了,这是茶油,卸妆使的,用棉布沾上一点儿,轻擦眼线便是净了,定不可用力,否则走展了皮相,眼耷下就显老了。”
“多谢。”凉笙收好茶油,笑容些许无奈。
潘郎怔了怔,抚平了凉笙的眉心。“你看顾好自己,别叫这生意熬了你的心血,能珍惜一分是一分。”
这厢文妃弦驾轻就熟,待小潘郎找来已是收尾。“鎏金玉墨用得可顺?”文妃弦请宁三打开一盆水,搅掉了各毫上的颜色。
“顺。凉笙的眼生得好,不费多少功夫——”潘郎放下罗盒,帮文妃弦收拾起各盒脂粉。“娘可要看看凉笙的妆?”
“我信得过你,便是叫端玉娘瞧得了,都是她的脸面——”
“哟,这话说得!我也信得过小潘郎,刚才顺眼一凑,还真能作个妙人儿!不枉费我在他身上砸下本钱!”端玉娘娟笑着摸出一叠银票。“两百两,一文不少,下月也望你担待了。”
“彼此担待。”文妃弦接过银票,担起罗盒。“你真要捧凉笙?”
“可不是!只是我家南风生意起得晚了,定不如街角的天香馆吃得开。但如今我也寻了些好苗子,多加培养,日后还真能成大器!”端玉娘送文妃弦和潘郎出门,绕过廊阁,几许吵闹。“啧啧,那娃儿还犟着呢!正好!妃弦!看看我风彻馆的好苗子!”
文妃弦应声望去,跪院子里的男娃儿真是粉雕玉琢,眼泪颗颗的,似打到了人心上。
“玉娘婶婶心真狠。”潘郎偏过了头,不看那受罪的娃儿。
“我若真心狠,跪在那儿的必是你。”端玉娘一甩云帕,笑得邪性。“小潘郎,我端玉娘眼过的人浮云流水的,只有你是那落定的珍珠——”
“你打谁的主意我都不管,若是动心思动到我娃儿身上,我拼了命都要刮了你!”文妃弦搂过潘郎,便是离了。
端玉娘一滞,笑意苦了。“真心狠就把你栓这窑子里,要什么男人娃儿的,我做你伴此生不负。”
潘郎追着文妃弦,追不过。“娘!娘!等等我啊!”
文妃弦这才慢了步子。“罗盒给我。”
潘郎把罗盒递与文妃弦。“娘,可是生玉娘婶婶的气了?”
文妃弦沉了一刻,才道。“不气的,只是想起我和玉娘小时——”
“婶婶对那孩儿真恶——”
“那才不叫恶。我和玉娘被卖进馆子里的时候,老鸨叫我们跪足三天三夜,饿得我们拔脚边的草吃,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才认了命。端玉娘凶,倒不狠,接下馆子这些年没打没骂,只是教规矩时话绝了点儿,可又绝得了哪儿去,进了这污浊之地,那出淤不染之事才识得是笑话,不如早早认清的好,认清了早打算,也妄过一辈子在风尘里打滚儿。” 文妃弦开了潘家杂货的门,放下罗盒,坐柜台里,招呼过潘郎。“你可怜那娃儿吗?”
潘郎把头埋文妃弦怀里,想起倔强的男孩儿。“可怜。”
“你不该可怜他,这世间的事都轮不着我们可怜,只得我们自己,才晓得自己的处境。小潘郎,为娘这生欠你一个名声,欠着,下辈子做牛做马的还。”文妃弦揽住潘郎,心尖儿都是紧的。
“您不欠我,我便是好好的,那些说我骂我的人我自是不在意,要欢喜我的人,我才珍惜。”
“记着你自个儿的话,守好你的心,别人的欢喜也换不了你的喜欢,万万守好,要是把心弄丢了,活着也是残。”
“娘——”
“娘说得深了是不是?”文妃弦浅笑着,害怕潘郎稚嫩,却逼得他失了纯良。
“不深,我懂。”潘郎抬起头,水灵的大眼睛里都是文妃弦的样子。“只是那右侍郎不配。”
文妃弦哑然失笑,她的孩儿看透了她,她的残。断然是修补不了了。
“潘郎!潘郎!我们找你玩!”店门外一双小人儿叽喳着跑来。
“我才不和你们玩成亲的游戏!”潘郎皱眉,摆手。
“我们不玩成亲的游戏!我和他本就是要成亲的!”英气的女娃拉过单薄的男娃,像是转了性子,女生男相,男生女相。“季城初,你此生可只能娶我一个!我爹跟你爹提了亲,要反悔了,我锁你一辈子!”
季城初捂着小脸儿,泪眼汪汪:“要被你欺负一辈子呐——”
“便是我欺负你,决计不叫旁人占便宜!”女娃儿拽过季城初就亲一大口。“可愿被我欺负?”
“姚悠语,你坏——”季城初撇嘴就哭上了。
叫姚悠语的女娃儿一糊弄袖子,抹掉了季城初的眼泪。“我只对你使小坏,往后的大好都是你的……”幽幽的哄了半天,季城初破涕为笑。
“你们回家哭笑可好?我还得把先生布置的字给默了——”潘郎咋舌于学堂里结交的伙伴,谁知季城初还真就和他单面投缘,下学少不得找他玩,而姚悠语饶是围着季城初转,从此多了两个尾巴。
“啊!你还没写完啊!我帮你!”季城初抽噎着,挽袖便要帮。
“可不许帮潘郎,这得他自己默。”文妃弦笑道,恁是觉得这对小人儿可爱之极。
“潘郎默不出来的,上回先生问他孔孟之道,还是我在旁边递的点子——”季城初刚说一截儿,就叫潘郎捂了嘴。“娘,我们出去玩会儿啊!”
文妃弦不点破潘郎的丑,看着仨小孩儿跑出巷弄,才安下心思管店。
“下次不许揭我的漏!”潘郎不高兴,一屁.股坐河边。宣河穿城而过,是皇城的平日景儿,要在夜间,画舫齐齐,荷灯列列,真谓千金不换的眼福。
“不揭不揭!是我不好——”
“呸!谁叫你不如城初聪明!他为你好还不识好!”姚悠语气不过,厉声指责。她的未来夫君——季城初,可是文曲星君下凡,连先生都赞极的未来状元郎!
潘郎想驳,鼓气一响,又歇了。真是傻了,跟小他三岁的娃儿作什么正经,再者,姚悠语字字都对,季城初的□□在这皇城里是出了名的。
“潘郎识的。只是怕连累我才吼我——”季城初拉扯姚悠语的衣角,辩说。“潘郎不想和我一处,是因为那些学子瞧不起潘郎,老欺负他,他不想我跟他一块儿挨欺负——”
“为什么要欺负潘郎?”姚悠语瞪大眼睛,盖世豪气。
“因为——”
“因为我娘做过妓子。”潘郎断了季城初的尴尬,心平气和。
“做过妓子又如何,没偷他们的欠他们的。”姚悠语气极。“城初的娘也做过妓子,嫁入季家总受大房二房的气,城初也是被嫌。不如城初跟我姓好了,我姚家捧你护你,断了是非人的手脚——”
“最厌你罔顾人命!”季城初偏头不理姚悠语。“潘郎,你看,其实我们处境都一般,你也不必顾我,我真心想交你这朋友。”
潘郎轻笑:“你这一说,仿若我是小儿——”
“我们都是小儿!我们都是好朋友!”姚悠语一手挽一个,欢欣得很。“反正我是不准别人欺负城初的!”
这话说到做到,不久,姚悠语换了男装进了学堂,她那样子,真叫人瞧不出女气,为人也豪爽,只是头疼了先生,三天两头的打架,打得人流血胖脑袋的,可又不敢多抱怨。姚家是先皇受了封的镖家,就是现在,皇家的镖十之八九都是姚家包的,姚老爷一身江湖气,黑的白的都待见,一根独苗的心肝宝贝姚悠语凭空翻天都是好的,往后,再没人欺负季城初,潘郎也是沾了光不受口舌之议。
“凉笙,我用些胭脂可好?”潘郎端看凉笙,征询。
“怎么?”凉笙厌仄一问。
“你脸色不好。”潘郎取出水胭脂,用中指沾上一下,在手背上推匀了色,才点上凉笙的脸。“这样便好。”
凉笙执一方镜,瞧了瞧。“小潘郎又进步了,这胭脂跟长我身上似地。”
“注意休息。”潘郎收拾好罗盒,略一欠身。“你先歇着——”
“坐会儿吧,文当家一时半会儿怕是忙不完,今晚有大户点了何欢的场,自是要为何欢精心打扮一番。”凉笙唤进门口的小厮。“泽栎,端些糕点来。”
潘郎抿着香片,随了凉笙的意。
“上不了顶好的茶,还请小潘郎将就了。”凉笙噙着笑,自有一番风华。“我虽也算混出来了,自是抵不上萱宁她们,用得物什挑剔不得。”
“这茶很好,有你陪我更好。”潘郎自斟自饮。
“你这话——”凉笙低头思腹一刻,笑道:“比逛馆子的文士还能哄我。”
“我不惯哄人,最不哄风尘之人。”潘郎的言语,似箭。
凉笙疼了。“小潘郎这模样,配上冰霜,真叫人爱恨交加。”
“凉笙喜欢我?”潘郎抬头,看向凉笙,一点不解。
“喜欢。你不哄我,也不骗我。”凉笙推开窗,接下阳光。“你说得对,‘不如早日赚钱赎了自己,还做新生活’,我记着,现下存钱,也算有盼头了——”
“凉笙相公,糕点来了。”名唤泽栎的小厮低头进门。
潘郎一愣,认出了泽栎。“你成凉笙的侍奴了?”
泽栎不明。“公子可曾见过我?”
“半年前见过,那时你正被龟奴责罚。”潘郎轻言,勾起泽栎的隐忧,惹了眼泪。“对不起,我绝不是故意提的,我——”
“好了,泽栎,你入了这门便是天大的委屈也要知晓分寸,潘郎记着你,就是你的福分,还做劳什子的苦相添潘郎晦气!下去下去!有了事再差你。”凉笙打发了泽栎,把糕点推到潘郎面前。“今儿厨房里做了梅茶糕,你许是爱吃,我便请他们留了些。”
“谢谢凉笙——”
“小潘郎可是跟我见外?”凉笙丝丝哀怨。
“没——”
“那就不要谢我。”凉笙滞了滞,平说:“若是今后,你对泽栎的记性也分我一点儿便成——”
“我记得你。”潘郎微笑。
“那好,我要是有命走出这馆子,你可要记我一辈子。”凉笙飞扬着眉眼儿。“真想看看这馆子外面的人——”
“总会看见的。”
“承你贵言。”凉笙吟笑。“端玉娘说我就趁着这两三年赚钱,若不把握好时机,待泽栎出来了,我便是隔夜的菜——”
“泽栎?”
“他现下跟着我,称约侍奴,倒不如说是见习,泽栎不出这后院,我做生意时,他由宁三领着,躲在旁处瞧我些待人接物的巧,再为提点房事。平常也就帮着我斟茶递水,重的活儿是不沾手的。”凉笙揭开茶盖,热气蕴了他的脸,润泽:“要他为奴不过是打压他的脾气,但若以后不是奴了——”
“妓子比侍奴可怜。”潘郎说了凉笙的心事,不以为然。
“难道不是?”
“我不清楚。于我,你是什么身份都好,不碍我待你。”潘郎沉吟道:“你与那坐镇金銮殿上的人并无区别——”
凉笙惊吓,捂了小潘郎的嘴。“这话说不得!”
潘郎握住凉笙的手,安抚一笑。“我说真的,凉笙要信才是。”
“我信!我信便是!以后万不可放肆!这儿人多嘴杂的!疏落了,就是个万一!”凉笙眼红,心被暖着了。
“人这一生,十之八九是万一的,若是寻常,便不为人了。”潘郎起身,拿过罗盒。“我切告退,凉笙保重。”
“一定!下次再来,我绝不许自己憔悴见你。”
“那样最好。”潘郎微笑,掀了门帘。
泽栎立在门口,一丝惶恐:“恭送潘家公子——”
“凉笙不要我叫他公子,你也不要多礼。”潘郎还礼,欲离去。
“公子——”泽栎犹豫着:“潘郎,那日你见我狼狈,可愿救我?”小儿不知天高,心如明镜,大胆的话藏都不藏,说与生人听,还要生人作反应。
潘郎略略叹气,脸上衬了不匹的感伤。“我怎可救你?单玉娘婶婶那关就说不过。另则,如若我见过的可怜之人都要救,那潘家杂货早就被可怜之人塞满了。”
“公子——”
“叫我潘郎。”
“潘郎,你如此心冷!”
潘郎怔了怔,笑了。“泽栎,这是你的命。”
命,怨天怨地的命。潘郎不怨。
晚饭,文妃弦跟潘郎说起萱宁。“她被人赎了,隔几日便要出馆,明儿请我们一聚,潘郎可要去?”
“去去也好。”潘郎扒着饭,无邪得很,只有对着白菜丸子汤,才是小儿之心,单纯得叫人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