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承欢》秋扇

67、六十六

　　六十六、凭栏人向东风倚（三）
　　外祖深深叩了下去，李麟连忙起身扶他，道：“外祖快快请起，莫折杀孙儿。”外祖道：“皇上仁义，罪臣惭愧！”
　　李麟和颜道：“自家人，哪来那么多计较。”说罢与我对视一眼。我亦上前扶住外祖，替他拍了拍膝上的泥尘，笑道：“说起憩园，卿卿也有好一阵子未回去了。想来外祖也惦念得紧。”
　　外祖朝李麟道：“皇上放心，此去罪臣定忘尽前尘，安稳做一个阁老，不复踏出园子一步。”
　　李麟点头，我心里悬着的那颗巨石刚要落地，突听一人大喝道：“皇上不可！”魏明中掀帘进账，朝李麟道：“皇上，颖国公谋逆，按罪当诛，陛下念在姻亲，未抄其九族已是天恩浩荡，岂可听信妇人之言，放其归去，姑息养奸！”说罢，狭长的小眼微微瞥了我一眼，他的一句“妇人之言”，明显是说我与李麟之前的约定。那时，外祖就要兵临臣下，李麟不得已，只有留下我掩人耳目，自己随惠娘乔装出城。离别时，他答应我，只要外祖肯降，他定不取其性命。如今，外祖果真降了，虽是被迫，然李麟是个守诺的人，定会如约行事。
　　至于魏明中，我轻哂，他哪里是怕外祖二心，如今杜氏已倒，只消再除掉季氏，他不就成了朝里居功至伟的一号功臣了么！何况，杜皇后被废已是板上定钉的事，他就不想自己的女儿当皇后？想起外祖曾言魏梓涵与李麟早就育有一子，心下一凉，闷闷地看了李麟一眼。
　　李麟摆摆手，朝众人道：“尔等先行退下，朕有话与魏大人说。”众人纷纷退出帐外，我扶着外祖，正要踏出帐门，李麟道:“此事既关涉贵妃与国公，不妨二位亦留下。”外祖是败军之将，向李麟求饶保命已觉颓唐，如今又被魏明中奚落，面上更是难堪至极，我握了握他的手，转身朝李麟道：“也好，臣妾亦想听听魏大人的金玉良言。”
　　魏明中脸上动了动，却是目不斜视，朝李麟道：“后宫听政有如牝鸡司晨，贵妃即便再得圣意，也不应违了体制才是。”
　　我笑道：“体制也是人定的，即便是大道纲常，也会有需要通融的时候。就拿魏昭仪来讲，未婚生子，逾龄入宫，大人不也没说过令嫒半句？”若外祖所言不假，魏梓涵的年龄显然也被虚报过了。
　　帐里死一般静寂，魏明中脸色铁青，却是抖着嘴，说不出半个字来。我看看李麟，只见他虽沉默不语，脸上却黑云密布。倒是外祖，一扫方才的灰败模样，看着魏明中的眼神大有幸灾乐祸之态。
　　李麟咳了两声，朝魏明中道：“是朕留下的贵妃，爱卿不必多言。”
　　魏明中指着外祖道：“贵妃可以不追究，但是季宪引兵作乱，祸害朝纲，如此逆臣，断然留不得！”
　　李麟道：“爱卿所言不差。”我大惊，看向他。
　　李麟笑道：“是以，朕已将外祖的国公身份废去，阖族贬至雍州，终身不复回长安。”
　　魏明中不死心，跪叩道：“陛下，不杀季宪不足以正朝纲！”
　　我道：“魏大人说的是！”魏明中惊疑地看着我。我理了理衣角的穗子，朝李麟道：“朝纲要正，后宫也要正，昭仪娘娘扰乱宫禁，坏了宫规，按律当黜。”说罢朝李麟一跪，道：“请陛下拟旨，遣魏氏离宫！”
　　魏明中正要发作，李麟一摆手，道：“够了！”说罢，身子微微前倾，朝魏明中道：“爱卿真舍得让自己的女儿沦为出妇？”
　　魏明中哑口。外祖趁势跪叩道：“谢吾皇不杀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魏明中还想说什么，无奈大势已定，自己又理亏在前，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外祖被李麟扶起。
　　出得帐门，明秀不知何时已等在外面，见我出来，正要与我招呼，却见魏明中也在旁边，忙向他屈身一礼。魏明中却是看也为看，朝我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走了。
　　明秀不服，小声道：“拽什么，娘娘面前也敢无礼！”我摇头，此次在御前，魏明中算是老脸丢尽，能有好脸色就怪了。我看了看帐里，橘黄的灯光犹自亮着。临走的时候，李麟突然叫住外祖，道是祖孙二人很久没有对弈了，趁时不如趁兴，要外祖陪他下一局。我摇头，乱了一天，这对师徒，哪还有那么多精神？
　　我将明秀拉到一旁，点着她的额头斥道：“死丫头，连我也敢瞒着，裴扉是皇上的人，你早就知道却不告诉我，对否？”
　　明秀揉揉自己的额头，委屈道：“小姐冤枉呀！公子的事，我也是近几日才晓得，比您早不了多少时候。”
　　我道：“他待你不过如此。”
　　明秀脸上一白，却是说不出话来。我叹道：“你还晓得什么，一并说了，否则可别怪我棒打鸳鸯，不给你与裴扉做主。”
　　明秀点头，道：“正有一事要告知小姐。”说罢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后，才拿出一样物事与我，道：“方才一位有哑疾的姑娘，拿着这个来找小姐。”
　　我接过，竟是早些天我赠与兰儿的腰佩。
　　“可知她的落脚之处？”
　　明秀摇头，道：“不晓得，不过，她在我手上写了字，说要去俘营看范大人。”
　　寅时已过，我却始终翻来覆去睡不着。李麟将我安置在大帐旁的侧帐里，我看着一旁的王帐，里面灯火通明，一直有将士进进出出，大局初定，想来有许多事需要处理，李麟今晚是不想睡了。
　　帐门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就着夜色，隐隐看得是李麟。他不是在处理军务么？我疑道。
　　他似有心事，站在门口好半晌，有几回他往我这走了几步，却又折了回去。如此，李麟来来去去踱了好几圈，我忍不下去了，正要起身，他却一撩帘子，出去了。
　　我不解，便披衣跟了出去。只见李麟正背对着我，一人站在王帐前的空地里。夜色清明，朔风吹起他的袍角，颇有遗世独立的孤清之姿。许是我的脚下踩到了枯枝，李麟警觉地回过头，见是我，愣怔了一下，歉然道：“还是吵到你了。”
　　我摇头，上前将他的袍子拢拢紧，道：“横竖睡不着。正想着你呢，你便来了。”
　　李麟“嗯”了一声。
　　我道：“既然来了，为何又出去？”
　　李麟面上一红，转过头去，道：“梓涵的事，怕你不喜。”
　　果然！我心里一凉，他与魏梓涵，竟是真的！虽然早就晓得，但我总在心里侥幸地想，或许那不过是桩误会，或许那孩子，是魏梓涵与旁的什么人的。可是如今，他真的亲口承认了，我除了故作大度地宽宥他，还能如何！
　　怕我不喜？我冷笑，亏他还知道我不喜！既然这般在意我，当初就别与她......
　　肩上一暖，李麟从背后抱住了我，多日从戎在外，他的颚下长出了许多青渣，扎得人疼痒难耐。我微微躲了躲，他却似怕我跑了似的，将我拥得更紧。
　　我叹口气，对他道：“那孩子，你要他认祖归宗么？”
　　李麟有一瞬的沉默，半晌摇头道：“不能。梓涵虽现列昭仪，但这孩子，到底是她入宫前与朕私媾出来的，怎可上得宗庙，入得族谱？”
　　我心里微舒口气，嘴上却道：“如此，可惜了。”
　　李麟轻笑，道：“朕晓得你的担心。卿卿，朕向你保证，这个皇位，只能由你我的子嗣继承！”
　　我冷笑道：“不晓得魏昭仪怀孕的时候，皇上可也给过她许诺？”
　　李麟掰过我，抬起我的下颚，迫我看着他道：“卿卿，朕与梓涵......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