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承欢》秋扇

24、二十三

　　二十三、影遭碧水潜勾引
　　到底是入了秋，夜里转身间，凉气便透了薄衾，明秀大伤初愈，元气尚未恢复，禁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床让赵佑庭占着，我和明秀只能瑟缩在门边的木板上。我怕明秀冻着，扯了自己的毯子要给她裹上。她哪里肯要，推让间听得床上吱呀一响，原是赵佑庭扶着床栏站了起来。
　　他看过我这边，对我们道：“夜凉露重，门边风大，贵妃与这位姑娘还是来榻上睡。赵某一介武夫，皮糙肉厚，睡门板正合适！”
　　我为难地看了看那张小床。倒不是客气，算起来他不过是个不速之客，我和明秀能救得他的性命已算是仁至义尽。只是，平日里我们只敢一人睡床，生怕两人上去便将它压塌了。方才赵佑庭伤重，我只得将他安置在小床上。男人的身量本就壮硕，小床在他的重压下，早已有摇摇欲坠之势。此番，我和明秀是万不敢一起睡上去了。
　　明秀看出我的心思，对我道：“小姐，您身子底薄，还是床上睡吧！”我道：“那你睡哪？”明秀颊上一红，看了赵佑庭一眼，道：“我在桌边趴一晚就是了。”
　　我知她定是不愿与赵佑庭同睡一处。又见她冷风里瑟瑟发抖的身子，心下不忍，对她道：“这样，你睡床，我与赵将军睡板就好。”
　　明秀大惊，急道：“小姐，不可！赵大人乃外臣，若然传出宫去，娘娘便是有九族也株不起呀！”
　　我止住她，看了一旁的赵佑庭一眼，只见他正抱着双臂，一脸戏谑地瞅着我。心里不觉一阵羞恼，危床只能容一人，他如何不知。明秀伤重，我定不舍她屈身睡板，他这般故作让床，结果定是明秀睡床，我与他共同睡板。
　　我恨恶地瞪了他一眼，复对明秀道：“这里统共三人，你不言我不语，外人如何得知？何况赵将军与纶哥乃生死之交，光明磊落，胸襟坦荡，定不会趁人之危。”又转过头对赵佑庭道：“赵将军说是也不是？”
　　赵佑庭颇为正气地朝明秀一拱拳，道：“姑娘放心，赵某便是放着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贵妃不敬！”
　　明秀颇为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我怕她这般站着真要冻着，便连推带搡将她哄上了榻。
　　赵佑庭将原先的床单理平，动手要解脸上蒙面的巾子。我急道：“你这是做什么？”他见我这般大惊失色，有些好笑道：“蒙着脸怪不透气的。再者，哪有人蒙着面睡觉的！”复看我一脸惊惶，便故作促狭地欺过身子，在我耳边道：“怎么，贵妃可是怕在下会灭口？”
　　我一时语塞，他这种人，李麟能反得，兄弟能出卖，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我不过一个冷宫里的妃子，待得他伤势痊愈，我这个知晓了他真面目的便再没了利用价值，只怕他伤愈出宫之日，便是我陶拂卿命丧黄泉之时。
　　突听他冷笑一声，直了身子，俯瞰着我，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贵妃还与赵某定下白首之约，赵某非背信弃义之人，倒是贵妃，似乎忘了？”我脸上微红，真想啐他一口，彼时我不过应承与他出宫，他却不客气地直接过渡到要与我定终身了。何况他心里明白，方才种种不过戏言，怎可当得真？
　　我心道此人好生无赖，不再理他，扯过毯子将浑身上下裹了严实，背转过身，径自睡了。
　　许久，听得上方一声轻叹，赵佑庭许是也乏了，身后窸窸窣窣收拾一阵，便没了声音，大概睡了过去。他的呼吸绵长沉稳，轻轻舒在我的脑后。我又想起李麟，他睡熟的时候像极了方出生的婴儿，眉目舒展，香甜得很，只是手心必攥着我的，似生怕我会离了他去。
　　然而如今......天边晨曦初露，我看着墙顶几株摇摆不定的麻草，轻哂道，如今的他定是正攥着杜心兰的手，一夜好梦至天明吧。
　　我心下一叹，稍稍背转过身，便见到赵佑庭近在咫尺的侧脸。清晨的亮光混着细小的埃尘从门缝里交叠着散射进来，打在他的身上。许是有着西域血统的缘故，赵佑庭的五官比一般的汉族男子还要挺立一些，浓眉俊目，宽额高鼻，由于常年领兵塞外，他的肤色比李麟的还要黝深些，多了分粗犷疏放的豪气。
　　我见他眉目深锁，呼吸间似有微吟，猜许是伤口处又犯了疼。忽想起昨夜他是从墙上翻转下来的，彼时他箭伤甚深，血流满襟，只怕墙头院内也沾了不少血迹。昨日那帮禁卫深夜搜索，或许尚看不来。可天一亮，若有人沿着血迹寻来......这番思量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起身，想着趁没人，拿水洗了血迹去。
　　方拿了面盆准备出去打水，便见明秀拉了床帏，探过身子轻声唤我，道：“小姐可是要洗漱？”我摇头，道：“墙头血迹未清，我想将它洗了去。”明秀道：“不用小姐动手，我昨晚便是清了进来的。”
　　我诧道：“你昨晚在外面不过待了片刻，何以能处理得这般快？”明秀有些得意地朝我道：“水洗自然慢了，可若是用炉灰就快多了！”我释然，炉灰掩尘，亏她想得出来！我有些赧然，怎生自己就想不出这般绝妙的法子呢？
　　明秀笑道：“小姐没做过粗活，自是不知炉灰的好用处。”我道：“炉灰便是土灰罢了，能有何用？”明秀道：“小姐可知村里的孩童若是在家里遗了粪便，乡下人会怎么处理？”我摇头，明秀掩笑，道：“便是拿炉灰撒了地面，混着粪便一并扫到畚箕里去。”我点头，都说事事皆学问，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
　　身后一声轻笑，原是赵佑庭不知何时也起了来。他颇为夸张地朝明秀一礼，道：“若非姑娘及时掩了血迹，在下只怕早已被擒了去。赵某在此谢过姑娘了！”明秀雪白的脸上飞过一抹嫣红，结结巴巴道：“公子不必谢我，要谢便谢我家小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