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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

  •   二十、妒蝶相窥似有心

      母亲曾言:“佛陀有心,于菩提树下观人。一世人一世难,于佛陀言,不过一瞬。”我多么希望,自己和明秀的一瞬能快些过去。只是在后宫的天地里,莫说做人,便是做鬼,也艰难极了。
      我拿冷宫外采来的龙须草,碾碎了捣成药汁,轻轻敷在明秀的伤口上。我已经极尽小心,却仍疼得明秀嘶嘶喘着嘘气。
      犹记那晚李麟方走,杜皇后便领着一众禁军兴致冲冲到来栖宫问罪。我尚在寝室内,便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嬷嬷强拎下床,跪甩于杜氏脚前。
      我抬首,正对上杜皇后满含怨毒的眼睛,不复以往的雍容气度,面露得色,朝我道:“周昭仪之死,牵涉贵妃,本宫执法问罪,搅了贵妃好梦,真是对不住。”
      我看着她身后一众面生的武将,知宫内已生兵变。果然因果报应轮回不爽。曾经,李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领府兵直取京畿,逼宫自立。如今,杜国丈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兵临城下,我和李麟终成别人刀板上的鱼肉!
      我轻愣,外祖呢?舅父执掌左城防,怎可让杜氏得逞!
      杜皇后一声冷笑,道:“贵妃可是在等颍国公?”
      “看来贵妃仍是好梦未醒。那就由本宫代做一回报丧人好了。”
      我浑身一凉,报丧人?外祖他……
      “国公大人已于前半夜去了。”
      我直直看着杜氏,只见她杏眸含笑,威而不怒,一派气定神闲,知她所言非虚。她悠悠道:“季侍郎急于奔丧,已缴兵权。太后哀思过度,只怕无暇管这宫里的琐事。”
      我冷笑,好一招弃车保帅!
      外祖过逝,季氏顿失靠山。舅父虽为兵部副手,到底得仰人鼻息。杜国丈权倾朝野,兵变围城,舅父区区两千城防,岂敢相抗。唯一的法子,便是弃了我这颗废子,以守丧为名,撤兵求和。
      杜氏逼宫,尚需盟友,季氏没了外祖,便如树倒猢狲,不足为虑。姨母作壁上观,舅父主动言和,正中杜国丈下怀。
      宫外已成杜氏的天下。此番,只要除去我这祸患,宫内便再无人敢拂逆杜氏。
      虽知无力回天,我还是忍不住问道:“捉贼拿赃,皇后言周昭仪之死,与我有关,不知可有罪证?”
      杜氏冷哼一声,玉掌轻拍,一旁的绿萍甩下来一包物什,我颤着手打开,赫然是十根被齐齐剁下的手指!我脸色大变,虽然血迹斑斑,仍是掩不住指尖上的艳红蔻丹,更衬出手指主人的雪白肌理。我闭上眼,这是明秀的十指啊!
      杜氏的声音恍如地狱里泛上的魍魉,幽幽然道:“御医检过,周昭仪死于鹤中仙,此毒罕见,可本宫却在贵妃贴身婢女的指尖蔻丹里,查到了这种药。贵妃作何解释?”
      我轻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秀指头已被你们剁下,谁知是不是你的人后加进去的!”
      杜氏厉声道:“大胆罪妇,死到临头还不承认!”说罢,命一左一右两个嬷嬷将我拎起,她缓缓走至我身前,贴着我,曼声道:“现下你认也好,不认也罢,本宫自有法子让你服软。”
      又一轮刑讯下来,我身心俱疲。狱卒将我拖进幽暗的囚室,我被直直甩在僵硬的地面。室内昏暗,高墙上,只小窗幽开一角,隐隐泛了些日光。我咬牙,吃力地爬到墙角的床板边,想坐躺上去,然而稍一撕扯,伤口便又裂了开来,大腿上汩汩地血迹漫过指尖。我忍住撕心的疼痛,扯过破损的衣角,缠绕在大腿伤处。
      好不容易止住血,我只觉浑身无力,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从来栖宫被押来暗室已有数日,那帮司隶好像必要我张嘴似的,不杀我,但折磨我。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算是真真体会到了。
      我想起李麟,不知现今他怎样了?
      方才施刑时,执吏一口一个皇后,可见杜国丈尚不敢图国以自立,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顶多废了李麟,从李家人里,找个小儿来便是。我心下稍安,看来李麟尚无性命之虞。
      心里一阵自嘲,我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担心他又有何用!
      牢外突然人声鼎沸,囚门被重重打开,只见杜皇后一身锦绣华裳,在一众丫鬟嬷嬷的护持下,款款进得门来。
      我轻哂,莫非今日便是我的大限?
      杜皇后展颜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道:“本宫拜祭太庙,途经此处,顺道来看看妹妹。妹妹近来可好?”
      我不动,微扫她一眼,轻声道:“托皇后洪福,死不了。”
      杜氏掩唇轻笑,道:“妹妹是死不了,不过不是托本宫的福,而是托了本宫腹中皇儿的洪福。”我一惊,扫过她尚未隆起的小腹,继而释然。
      我道那帮狱吏缘何留我至今日,原是杜氏已有身孕。后宫素来有怀子放生之说。但凡有龙子者,妊娠期间不得见血。杜氏留我一命,大概也是想给腹中的孩子积德的缘故。
      何况,李麟无子嗣,只要皇后诞下皇子,杜氏便可另立新君,再无后顾之忧。现今杜氏大权得握权倾朝野,李麟尚且在他们手里。我不过一个没了势的妇人,就如海中一粟,只怕也入不了他们的眼目。顶多,杜皇后尚对我有恨罢了。
      我看着杜氏,反问道:“不知姐姐预备如何处置于我?”
      杜氏不答,只是拿手抚了抚小腹,低下头,似是在对腹中的胎儿说话,道:“皇儿皇儿,这个女人曾一度抢走你的父亲,害得母亲寝食难安了五年。现今,我该怎么处置她呢?”
      我微怔,五年?莫非自她与李麟成亲那日起便……
      杜氏突然眼露凶光,盯着我道:“这些年,我自问待李麟克尽职守,侍奉翁姑尽心尽力,奈何李麟眼里从来没有过我。五年了,在雍王府,他便夜夜宿在书房。待他做了皇帝,召了你入宫,便又日日宿在你处。”
      她走近我,抬起我的下颚,对上她的眸子,怨道:“你可知道,夜夜独守空闺,是什么样的滋味?
      这些年,我处处忍耐,只想着有朝一日他能回心转意,看得见我的好。怎知,他满心满意都是你,我在他面前,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饰。既如此,我何必再眷恋于他?”
      杜氏冷笑,道:“父亲说得不错,既然得不到一个男人的心,那便去得他想要的东西。你道李麟最看重什么?你么?他从来看重的,只有江山而已!你看,我才得了他的天下,他便眼巴巴地到我跟前与我言和。”
      她抚上小腹,低头看着我,沉声道:“我不杀你,就是想让你好好看着,皇上是我的,天下是我儿子的,能与李麟共享江山的,只有我!”
      我望着她被妒火燃红的眸子,心里竟生出些许悲悯。一念执着,一念成魔。姨母说,后宫里最当不得真的便是情爱,这话,真该好好说与杜氏听!
      杜氏一走,我便被押往静心苑。不知是杜氏将为人母慈悲心大发,还是姨母暗中打点,断了指的明秀竟也留得一条性命,被他们送来冷宫照看我。
      李麟初登大宝的时候,曾血洗宫闱,那些前朝宫人,早被赐了三尺白绫,就是被囚了冷宫的妃嫔,也都在破宫时杀的杀逃的逃。是以偌大的静心苑,竟只有我们主仆两人,更显得破败不堪的冷宫阴沉凄清。
      初时二人都住不惯,明秀自小跟着我,何曾尝过这般苦日子,夏日时而酷暑难耐,时而暴风骤雨,静心苑年久失修,我和明秀不是被地气热晕,便是被大雨浇醒。两人身上都有伤,因时时被高温熏着、冷雨浇透,常常痂未结劳便生生坏掉,再结再坏,不过三个月,我和明秀竟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好在明秀心态不错,冷宫里吃食不多,米面糊糊还是有的。她没事便寻着老鼠肉虫什么的,熬一熬,倒也是盘不错的肉菜。
      长安的夏日不长,一入了九月里,便显秋高气爽起来。我和明秀这才渐渐适应了冷宫的生活。
      活嘛,锦衣玉食是一天,晨钟暮鼓也是一天,不过是混日子罢了。我将换过药的明秀安抚着睡去,推门出院,看着天上姣好的月色。银辉清透,直直射过院里的蒲藤老树,打在每个未入梦的人脸上。不知此时,李麟在做甚?想起他有娇妻美妾,即将还有爱子作陪,心里升腾起一股滑稽地笑意。
      说到底,李麟才是始作俑者,杜氏却喜滋滋地怀了他的孩子,而单单恨我。女人啊,就是这点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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