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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场寂静的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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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存在这种地方,四周围满铁栏,里面圈困着一群逃避现实的人,他们自愿或受迫地停留在那里。
《飞越疯人院》就在这个铁圈里展开。
中年混混麦克墨菲犯了罪,为逃苦役佯装精神病患混进疯人院。面对院内高层管理人员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它,混入疯人院内部活蹦乱跳称王称霸。
这是一胆大包天的痞子——或者说痞子都有这么一股顾前不顾后的嚣张气焰,人类追求愉悦的本能,墨菲只是将其发扬到了极致。嚣张了整整两小时零十三分钟,黑幕落下时他竟成了英雄。
虽然自认恶俗,且明白这类剧情片不存在成王败寇之说,却仍是忍不住用这二字形容他。
英雄。
实在不能说他是正人君子之辈,虽说他时而冷静清醒,但那只是在周围一群疯子的衬托下凸现出的理智。尼科尔森本色的邪气眼神,动辄破口大骂出手伤人。你可以想象一个混街角的□□小头头,有那么些霸气却缺了那么点底气,身上攒合了现代男人的所有缺陷——好色、急躁、时而狂傲却不得不屈服现实,还很糟糕地是个烟枪,对酗酒□□津津乐道。
肯•克西1962年发表的原著小说将矛头狠狠指向表面平静实则封闭的社会体制,切换到影片中,就形成了这看似波澜不惊的疯人院禁闭所。墨菲在正常社会中作为一个反动的角色,被打入疯人院是由于他的不正常。但反观疯人院内沉默的疯子们,墨菲的表现不断昭示着他的正常本能。由此,他又成为一个与疯人院格格不入的违纪者。
制度是什么,不近人情的正直是否是另一种残酷?柔和的音乐几乎压过了对话声,套用墨菲的话“我们必须扯着嗓子才能听到对方”;病人们机械化地吞下不知名的药丸,如此这般所要切中的中心的简直跃然眼前——一种隐蔽的压制。它本可以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墨菲轻易击中了这看似静谧中的荒谬。
有道说人之初性本善,人类追求愉悦、自由的天性虽不能全然归类为“善”,但不近人情的压制显然并非合理。墨菲的叛逆在于他无拘无束的个性,他作为一个诱因投入阴沉平静的疯人院中,立时触动了身边所有逆来顺受的疯子。
进入疯人院有了一段时日,棒球迷墨菲企图逃出疯人院看一场世锦赛,却苦于般不起大理石制的饮水机而无法砸开铁窗。纵然他青筋爆绽,喉咙深处发出近乎痛苦的低吼声,那饮水机对他而言仍是过于沉重。他终于放弃,眼神懒洋洋地扫过身边一众疯子:“至少我试过了,妈的,我试过了。”
他会去尝试,不管成功或失败。而在现实障碍的高墙下调转方向的人数不胜数。
话说墨菲导演一场虚拟世锦赛的片断真是煽动到了极点!酷爱棒球的尼科尔森为这场戏做足了功夫,背下了1963年扬基队所有队员的出场顺序。他高声播报着队员的名字,随着脑中的赛情的白热化而愈发激动。彼时,关闭的电视屏幕上的蒙太奇使墨菲身边的疯子们欣喜若狂,他们仿佛真正看到了臆想中的世锦赛,一场由他们转播的激烈争夺。
“快拿热狗给我!”——扬基队“获胜”后尼科尔森即兴发挥的台词。
这个演员异于常人的戏剧天赋总能让他身边的所有人为之疯狂。
影片中段,墨菲拉着一车疯子在城里走马观花,阳光温暖的浅黄色铺满荧幕,车窗玻璃上倒映着明亮的砖墙、盆栽、屋顶。那时候我真挺羡慕那群车上的疯子的,他们仰赖的那个开车人,那个不修边幅的流氓墨菲,把最普通的晴天和最普通的城市变成了世间最鲜亮的景色。
到之后墨菲翻出疯人院铁栏带着一帮疯子外出游船时;引导“酋长”——高壮的印第安病人——灌篮时;打碎护士值班室的玻璃,满手是血只为拿一包烟安抚情绪激动的疯子朋友时,等等等等,这些画面一一灌进脑中,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问题,这种在压抑中短暂而无力的反叛,破坏秩序的捣乱,竟令人获得了愉悦和喘息。
我想墨菲的反动之所以令人愉悦,在于他的行为中处处散发的人情味,那固然是制造混乱,却不断带给观众天性解放的舒展感,让你觉得,这违纪者是这么勇敢这么可爱。
护士瑞秋无疑是最大的反派,刻板的正直使她几乎没有感情,她深谙每个病人的弱点,但决不会从心灵上理解他们,她的一切手段仅有一个出发点——管制这群疯子,使整个疯人院“遵守秩序”。她的“负责任”使本身只是接受治疗、可以随时出院的墨菲成了关押在院中的囚犯。病人与她的“交流治疗”成为一种逼迫,她逼迫着病人开口,谈及自己不愿谈及的话题。扮演者露易斯•弗莱彻深不可测的目光将护士的意图和情绪掩藏得天衣无缝——在模式化的体制中如鱼得水的人,个个脸上罩着无表情的面具。
后来闹事的墨菲连同他的帮凶“酋长”一同被押往电击治疗,“受刑”前短暂的交流,墨菲了然“酋长”并非痴呆的事实——那同样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和他一样装疯卖傻的人。
而“酋长”佯装的聋哑,在不言不语间昭示着对现实的疏离,他的反抗与墨菲自然而然的表露天性不同,是一种躲避,拒绝与疯人院体制发生关系,却甘愿被囚禁在压抑的空间中。看似孤傲,实则无奈。
墨菲是一枚炸弹,炸响了疯人院死气沉沉的空气,炸活了浑浑噩噩的疯子们,也炸醒了“酋长”的原始力量,使他愿意开口与墨菲交流。
接受电疗后的墨菲安分了许多,但内心依然蠢蠢欲动。当他表情木然假装痴呆地拐着外八字回到病人中间,在疯子朋友们担忧的噤声不语中猝然爆出一声大笑时,我真有种尖叫的冲动——为墨菲也为尼科尔森,他与生俱来的狂气和胆魄,竟把这个面相龌龊的痞子变得如此迷人。
圣诞夜墨菲安排一场派对,贿赂了黑人老看守,叫来两个红颜知己准备大闹一番后扬长而去。疯人院内翻天覆地,全体疯子的狂欢看来却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同样是大口喝酒高声欢歌,患自闭症的口吃小青年比利喜欢上了墨菲的一个女友,墨菲成人之美将两人送入洞房,自己则靠在床边等待“成事”后逃走。
墨菲拍拍靠在窗边的“酋长”:“当我们到了加拿大……”
随后他坐下。长达一分多钟的面部特写,墨菲跳起眉毛,诡秘地、痞气地笑着,很快嘴角又塌了下来,似乎进入了一种彷徨、冥思的状态,目光深邃,似乎正观察着什么,又似乎目空一切。
这鸟笼看来比想象中的硕大,不仅仅是这么几扇铁窗、一家疯人院那么简单,它会存在于社会的各个角落,或者,它就是社会。当他们到了加拿大,当他们到了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改变。
但墨菲最终还是笑了,偏头看看窗外,面部边缘被月光描出浅银色的轮廓。然后,他安稳地闭上双眼,露出笃定的神情。
次日早晨瑞秋护士等人回到疯人院,面对一片狼藉怒火中烧。墨菲莫名其妙地没有逃,而是和“酋长”靠在墙角熟睡正酣。小青年比利与墨菲女友被捉奸在床,比利心急火燎地冲出房间企图把事情解释清楚,并奇妙地恢复了正常语言能力,面对瑞秋护士的质问,他不无风趣地回答“我可以解释一切”,引来一群疯友拍手叫好。
然而瑞秋护士甩出了致命武器——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比利的母亲。
一瞬间比利又瑟缩回之前支支吾吾的状态,这个孱弱的孩子低声恳求着,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母亲。在前一夜墨菲曾劝说他和自己一道离开,他反问:“难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吗”。他缺乏成人面对世界的勇气,徒有一副成人的面貌,内心却仍是在母亲庇护和管教下的幼童状态,不敢与他人交流,不敢表露内心。
疯人院看管和瑞秋护士合力将比利拖入病房,他在极度惊慌和愤怒下打碎玻璃杯,划破了自己的颈动脉。就这样,他被恶母亲不愿孩子成熟的心态杀死了。
本打算趁看管不备开窗逃离的墨菲目睹比利的惨状,激愤下狠扑上去扼住了瑞秋护士的喉咙,就在护士双眼翻白即将一命呜呼之际,一名看管突然将墨菲击晕了。昏迷的墨菲被带走,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几天后,正当所有疯子们熟睡之际,“酋长”发觉几名看守带着墨菲回来了,他们给墨菲脱去拖鞋,像对待物品一样把他放在床上。
“墨菲,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现在感觉自己像山一样强壮,我们一起逃走吧……”
墨菲表情呆滞,仿佛一个做工精细的人像。我很希望他是又在犯混蛋,装成痴呆把别人摆一道,然后大笑着爬起来。但他额头上清晰的两道疤痕告诉所有人,他被切除了脑前叶,已经成了真正的白痴。
“……我们走吧。”
“酋长”紧紧搂住墨菲,力道与他之后用枕头碾灭墨菲的呼吸时没有两样。背景响起诡异的印第安民乐,令人联想到巫师作法。或许那的确是作法,“酋长”使出原始的印第安巫术,将墨菲的躯壳与灵魂分离。停止了呼吸的墨菲,只是把无用的皮囊抛弃了,而他的本质早已飞越了铁窗,飞越了围满铁网的疯人院。
“酋长”举起先前墨菲试图挑战的饮水机,一时间水流如注。他大步向窗边走去,将饮水机用力扔出,终于打破了桎梏。窗户破裂,应有的噪音却被弥漫的弦乐所掩盖,反倒显得如此和谐寂静。熟睡的疯子们被惊醒,极度欢腾地冲着那扇破窗大叫,而“酋长”壮硕的身影在窗外的草地上奔跑,渐行渐远。
随心所欲如墨菲,不论身在何方都必定完蛋,只不过疯人院给了他一个壮烈的资本。逃避现实的人,结果总不会太乐观,后来的墨菲想到要回归社会,可那时已经晚了。而最后留在观众脑中的,多半是他飞扬跋扈的神情,那么放纵,那么令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