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焦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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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伏的黛色色块在眼前延展开来。
龙逆趴在龙啸背上，淡金色辉光在伤口处缓缓流动宛若丝绸覆盖，半开半合的银眸里映出巍峨的屏山，似乎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峭山风。
“前方就是屏山了。”龙雩走在他们前面，回头瞥龙啸一眼，“——山势很陡峭，上去的时候小心点，跌死了不负责。“
“不是可以张开结界飞行么？“龙啸扶住龙逆悬在他胸前的手，刚开口便被前面的人甩了一记眼刀：”这屏山本来便是襄国一处天然险要，早已派修真者设了更强的结界，飞过去？等着被反击轰杀至渣吧。“
龙啸的表情凝重起来：“修真者？那种不入流的家伙也能做到如此地步？“
龙雩点点头，道：“你当真以为襄国就只是人族中一国？——依我看，那两个女人和那个踏霄什么的，都不简单，竟可以辅佐宸渊率领他的国家成为人族第一强国，同兽族抗衡怕也不是不可能。“
“什么？“龙啸挠挠头，露出迷惑的表情，”这么说来他们那么强……早该吞并了西方与南方诸国才对；还有，屏山做成这样……不觉得，爬过去反而变得容易起来了么？“
“说你单纯，你还真就一根筋。“龙雩悠悠道，”屏山之所以叫屏山，便是本来便有屏障的力量——这样吧天然呆，和我打一个赌，今天，你能——先放下逆——翻过去，还不用三叉戟和任何法术，本大爷就认你当嫂子。“
龙啸沉默了一下，转了转眼珠子，道：“还是不行，起码得叫姐夫——不对，这不是重点。话说龙雩，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如果是从魔族得到的情报……难道，在那时候他们就已经看上了人族？“
言毕，感到背上传来一阵寒意，听得龙逆小声提醒：“不是看上，是觊觎。“于是更加用力地抓紧对方的手——几乎将他从背上扯落下来。
龙雩怒道：“天然呆把我当细作了？“话音刚落火舌便窜出来，示威一般地鼓动。龙雩祭出重剑，反手指向龙啸：”与其一天到晚缠着那个不争气的家伙，自以为多盯几眼就能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如多留心打听一下，也不看看是谁更有资格。“
“资格？“龙啸终于沉下脸，龙逆忙捂住他的口——可惜这句话在那之前就响起，“资历不等于资格，年龄老也算优势么？”
龙雩一扭头：“吵死了。天然呆装什么天真无邪大放厥词呢。”
便听得龙逆幽幽叹息，顷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在龙啸一脸关切却只能费力地偏过头似乎还要翻个白眼的注视下终于缓过气：“那，雩，这屏山该作何打算？”
“打算？”龙雩嘴角抽动，“女人和烟鬼都没什么交代的，估计凡人翻不过去的缘故就是因为蛰伏着他们无法制服的妖啊灵啊野兽啊之类的——我们么，翻过去，有鬼神妖异，灭了便是。”
“说白了还是硬闯嘛。”龙逆黑线。
龙啸默默捂脸：“不就是凑字数嘛这个我也会——”然后被冰冰凉凉的手堵嘴，听得龙雩幽幽道：“少罗嗦，一会要翻过去了，天然呆你给大爷我注意点。”
“翻？”金发少年似乎仍是大惑不解，拉下龙逆的手，凉风一激，自己也咳了几声，“怎么翻得过去？这山，都快成一条竖的了，看起来又光滑又坚硬，要怎么翻？”
龙雩没理他，不过仍是回头看了几眼，拧紧眉头扛起重剑，眼看着走到了山脚下，掐起咒诀，红焰便腾起来，那一袭火色战袍舞动宛若红莲，几欲燃遍两人眼眸一般惊心动魄。龙逆心说这家伙何时又这么惊艳了，那绯色亮光便黯淡下去，只剩下枯焦的山石一片，嶙峋支起，重叠往上，竟也有了可以落脚的凹凸处。火光扫过之处山石皆化为齑粉，落下去一片片黑尘。
龙啸咋舌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龙雩不说话，重剑再横空一扫，几道暴戾火光击入山石内。龙逆死死地盯着他，眼眸里复杂的感情流动，宛若冰下涌动的暗流。
前面那人正欲开口，顿了顿又闭上嘴，喟叹声就此被封在唇舌间。重剑嵌入山石后他终于闷闷开口：“上来吧。”
“你说……什么？”龙啸继续以迷茫的眼神瞄他，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地堵了回来，“没喊你，信不过的东西，逆快点过来过时不候。”
龙啸尚未反应过来，背上便忽地一轻，眼看着龙雩背着那银发美人踉踉跄跄走远，只觉得口里灼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三叉戟早已先于自己大脑的指令跃动在手心里。
龙雩咬了咬唇，一只手扶着龙逆，另一只手努力地把嵌在岩缝里的重剑拔出来，一不小心一个趔趄，背上就传来一阵钝痛，似乎是扭着了。听见后面龙啸不安的喊声，更觉得心乱如麻：“不用你管，小心绊了他！——爬上来，自己拿着三叉戟像我这样开路好了，这山石用灵力……很好解决！“
龙啸皱眉，疑问亘在心头难以散去——然而抬起头看了看那亮银色发瀑，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秒金光激射，顷刻山石上火花飞扬织成繁密的网，几欲倾覆视野，可那红衣上一抹银蓝人影的影响却对比得分外鲜明，仿佛银刀上染了滚烫的殷红，滚落下来烙断肚肠……而他不过以最后维持着清明的思维纠结，为何击溃执念的是红血……
而非银刀。
这么一想愈发觉得心烦意乱，三叉戟深劈入巉岩中的瞬间虎口发麻几欲裂开，那时他愣了好一会才明白是自己用力过猛。——意识到这之后龙啸毫不犹豫地再度挥戟斩击，山石崩裂裹挟风声飞旋，几乎淹没了身后龙雩气急败坏的喊叫：“你疯了吗！”
龙啸木然地让这四个字从右耳里传入，旋入脑海洞穿脑浆，再从另一只耳朵里飞出——以溃不成军的姿态。
他摇摇头，虎口作痛带给他的并非不安，而是一种空洞的喜悦。而一次接一次的劈击不断掏空着自己的体力，一时间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施虐还是受虐。只是单纯觉得握住的仿若无物，而劈下去又弹起来这个动作已然代替了一切思维。耳畔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恼羞成怒的词句——至于是什么，他已不大懂了。
龙逆略带一丝愧疚地看着快速从身边掠过，奋力在山石上凿出通道的人。拍了拍龙雩示意他停止喊叫，也不理会擦着他侧脸飞过去的一小片碎岩，放任火辣的感觉袭上脸庞。
龙啸登上被凿得凸起来的岩石，木然地听着山风在脚下掠过——而身后的人影已看不清楚。
再度抡起三叉戟，朝着面前一片平坦的山岩刺去——金芒颤栗着怒发于戟尖，在同一时间俊朗的脸庞上也被笼罩上一层暧昧的，耀眼的色彩。
仿佛生机焕发。
下一秒蛛网般的裂痕侵蚀岩面，朝着四周放射的同时掀起咆哮般的碎裂声。山岩僵持数秒后尽数破碎，半空中传来微弱的一声叹息。耗尽体力的龙啸急剧下坠，看着包裹着并拉扯着自己扑向下方的透明空气，折射在眼里竟是那般纯净无垢的钴蓝。
和着碎砾落下的淡金光芒消弭于虚空中。
挥手擒住飞来的水珠，同质的手掌心仍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它高速滑落时的感觉——然而灵魂已被封存在冰冷的地灵界河中，擦不起半点火花。
龙刃稳住心神，将龙栩护在身后，以掌作刀劈开飞来的数点水光。
击中的时候他仍无意识地向后闪，但预想中血液的滚烫与黏稠已不复存在。觉察到的时候它抬起手来看着自己完全不透明化的身躯，光线已无力穿过它，只能铺张出同周围一片票面形成强烈对比的颜色，反而给人强烈的不真实感。
然而，那“虚幻”的灵魂，在水光同“皮肤”相擦的瞬间所感受到的，却是即为真切的东西。或许是灵魂已被幻灭之感所俘获，或是对“真实的外物”的感触已被记忆割去——毕竟找不到遗骨残骸，下不了定论。
龙刃如此想着，悻悻然收回手，并将掌心留下的浑圆的苍白珠子收到腰间布囊中——这地灵界河的水不知吞噬了多少有罪无罪之人，水中留下他们残存的意识后为两人留下了蔽体之布的幻影——刚刚的轻轻一握没有温度的变化与热量的传递，似乎也就丧失了全部的温度，乃至所有存在的实感。
“得到什么了？”龙栩淡淡开口，比起心灵间意念的传递他似乎仍在固执地坚持开口交谈的方式，“别告诉我，又是水灵遗骸之类的东西。”
龙刃报以无奈且惨淡的笑容：“被你说中了呢。”
——在这里，万物有灵的论点被证明到了极致，并且包括水这种无机物。尽管包裹着二人灵魂的均是相同的有毒液体，周围的水波依然要毫不留情地朝着它们发起攻击，仿佛天生就带有嗜杀的因子。令人疑心包围笼络此处的虚浮透明只是它们自相残杀后的遗骸。
龙栩的脸上浮现出忧郁：“……这么多天了，还是……”
“是我估计错了——你想这么说？”龙刃眯起双眼，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啊，总是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也不想一想，地灵界河依靠玲珑的药和宸渊的死士，也不是没有被发掘的可能，可就算如此在他们看来，这东西仍是神圣且厉害之物。“
“等一下，“龙栩打断他的话，”地灵界河将他们与兽族的领域割裂开，本身就提供了强有力的保护——比起虚无缥缈的神来说，被敬畏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并且他们依然准许我们下来……“
龙刃道：“你总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我说地灵界河神圣且厉害，对于你这龙神的忠实信徒来讲自是以为他们不敢侵犯……可宸渊那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看他一旦有了机会，冲上龙界代替暗帝的位子也未尝不可呢。“
龙栩蹙起眉：“他现在不久自以为干着那样的事么，连魔相踏霄都为他所用了——你继续说。“
“嗯。“龙刃点点头继续道，”既然宸渊都这么大胆了，他仍然只是令我们下去——水并未向我们展示出任何有关宸渊的意识——完全有可能被探索并掠夺得一干二净的地灵界河，至今被我们看到的仍是一片空寂，同样是“无”，可是更像从一开始这里便注定不曾存在宝物的感觉……“
“再等等，“龙栩又道，”那还是你估计错了，没准地灵界河本身就没什么好东西——除了这些凶悍的水灵。“
“所以啊，才让你听我把话说完。”龙刃扬眉道,”我刚刚也说了，水向我们展示出意识……意识这东西，本身便和灵魂有着莫大的联系，所以我想这里一定同魂之皿的材料也有着某种关联——然而，若是这么容易就被发现的话，不也太诡异了么？年轻人啊，办事还是耐心点的好，一切都太顺遂的未必是好事哟。“
“我记得你似乎比我小。小……小一岁？”龙栩揉揉太阳穴，试图展露某个带有戏谑意味的宽慰笑容，然而含着忧虑的目光早已被投往虚无一般的远处，被摇荡的水光侵染。
确实——一切都进行得过于顺利了，先是五个人以付出微弱得几乎可忽略不计的代价的方式重新聚在一起，啸逆雩三人的感情纠结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五个人对上数以千计且可回收利用的魔军却每一次都能险胜；后来又得到了宸渊提供的大量帮助；而进入地灵界河，除了稍微的幻觉一般的疼痛，似乎也并非难事……顺利，一切都太顺利了。连内心的不安都不足一提。
是有什么暗流在涌动吗？还是，仅仅是因为事情进展的顺利程度远高于想象所导致的心理失衡？
他不得而知。
叹了口气，手再度被拉起，耳畔传来似乎是唯一可以相信的声音——但他差点忘记了，这声音在不久之前也向他宣告过过分悲哀的隐喻。是以怎样的姿态呢？他忽然有了质问的念想，只是那时他们不过透明的水滴，那声音也虚无到可以略去。
——这是对漂浮的水来说。
“呐，毕竟玲珑虽然暴娇一些，可不像坏人，她能推荐我们来到这里也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继续往前，一定会有所斩获的。”
最后的疑虑还是被击溃了，他顺从地挽起对方的手，让冰冷传递在虚幻的躯壳之间，向前迈出步伐。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焦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