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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营丘 ...

  •   进入齐国境内,沿途都有人打点,穿乡过城,几经跋涉,在夕阳西下去,我们终于赶到了都城营丘。

      原本我想直接去拜祭母亲,不想斐告诉我,此刻我不止是虢国夫人,更是齐侯的侄女,我应向他请安,方能去看我母亲。

      我只得遵照斐的安排,乘坐齐宫派来的车辆,在命妇宫人的陪同下,在齐宫齐侯住所的西暖阁拜见了齐侯。

      这是我第二次与齐侯见面,半年多未见,他老人家依然精神矍烁,身体健朗。

      “快快起来,你如今贵为虢国夫人,何须行如此大礼?”齐侯微笑着让命妇扶我起来。

      “该行礼的,对雅来说,国君不止是雅的君伯,更是一国之君,礼不可废。”我低声道。

      “寡人特意在西暖阁见你,就是只想一家人在一起坐坐,君臣之礼可免则免。”齐侯笑道。

      明明齐侯说话亲切,笑容真诚,可我的心仍然突突跳,不由自主的紧张。齐侯说我是他的家人,但事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也只不过看在天子的情面上,才会如此厚待我。

      “多谢国君。”我屈膝行礼。

      “你是斐的妹妹,该和他一样,叫寡人君伯。”齐侯抚须笑道。

      明知齐侯会将我当作齐国姜氏宗女来看待,但亲耳听到他说我是斐的妹妹,我也该称呼他为君伯时,我还是呆住了。

      斐见我久不出声,适时说道:“君伯,雅的身体还不大好,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不若让她先去休息?”

      “雅的事,寡人甚是难过,但望雅宽心,切莫伤神,苦了自己。”齐侯道。

      “多谢君伯,雅很好。”我回过神轻声回道。

      “如此,雅先下去休息,待明日再去拜祭你父亲罢。对了,是否已足小月?倘若不足,尚须再休养数日,方能去拜祭你父亲。”齐侯望着我道。

      我愕住,尚未开口,斐已抢在我前头,说道:“孩儿明白。君伯放心,前日便已足月,斐会替雅安排一切事宜,不会扰了父亲天灵的。”

      “如此甚好。”齐侯点头。

      此时,刚才引领我来的命妇要带我去歇宿处,我欲向齐侯说明,此次我来齐国是要拜祭我的母亲,而非斐的父亲。然而,斐似看出了我的想法,他突然站起,向齐侯请求护送我回房,再来与他叙话。

      齐侯应允,我连忙向齐侯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西暖阁数步,我已着急地扯着斐的衣袖,嚷道:“为何会是你父亲,为何?”

      斐看着我,静静地道:“那也是你的父亲。”

      我呆了呆,随即被命妇和珍搀扶着跟在斐后面,前往齐侯为我安排的住处。

      看着院子里绽放的百花,以后身后的殿房,我恍惚了。几天来的匆匆赶路,我竟是将自己从这个王宫去到另一个王宫,身份没有改变,母亲纵然身死,我与她依然身份相隔,伸手不可触及。

      “雅,君伯这样做是为你好。外人只知你是回来拜祭父亲,就不会在背后议论你离开虢宫的原因,如此,对你对大家,才好。”斐在一旁轻声解释。

      我苦笑:“我知道,阿兄放心。也请转告君伯,雅遒命就是了。”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体定是累坏了,且回殿好好休息。待得明日拜祭父亲之后,阿兄自会带你去拜祭你的母亲。”斐忽然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然后拇指轻轻地揉着我的眉头。“瞧瞧,皱得紧紧的,心里是有多难过啊。放心吧,阿兄不会忘了的。”

      我呆呆地看着斐,他的温柔令我有些茫然,没等我开口,他就走了。

      “君主,我们进去罢。”珍怯怯地道。

      我点点头,转身回殿,看着齐侯为我安排的诸多宫人,还有随时跟在身边的命妇,心底忍不住祈祷着明日快点到来。

      这一夜,我几乎未睡,翻来侧去总不能睡好,一闭上眼就看到母亲的容颜,哀伤地看着我。迷迷糊糊间睡着,可天尚未亮就又醒来,之后无论如何俱未再睡着。

      好不容易挨至东方一抹鱼白,我连忙问睡在帐帷外侧的珍,可听到斐的声音,他是否来了?珍却说,并未听到任何声响。

      “我多想现在就去,多想和母亲说话。”即便见不到她的真颜,至少,我可以和她真正的诉求挚情。

      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些微亮光。

      终于,外头响起来了宫人们的脚步声,珍进来禀报,宫人正在外等着侍候。我早已起榻,便让宫人进来,才刚梳洗完毕,我就听到斐在门外说道:“雅可起来了?”

      我连忙起身出去,只见斐和从人早已准备妥当,只等着我出发。

      “可要先去向君伯请安?”我边走边问。

      “无妨,君伯昨日就已吩咐,我等今日有拜祭要事,回来再去向他请安就行了。”斐说着,走到宫门口,带我上了一辆马车,朝宫外大街奔去。

      我从未来过齐国,没想到齐国的都城比虢国更加繁盛,街上人流如织,买卖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马车在街上左拐右拐,最后驶入一条长街,那里行人稀少,两旁屋宇高墙重瓦,似是富贵人家聚集之地。

      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斐说,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我在心底叹气,勉强一笑,随他下车。

      斐并无官职,在齐国却是性情豪爽,好养食客,据说他的手下门客很多,都是大才。虢侯跟我说起斐时,一脸的赞赏,他还说斐虽无官职,在齐国的影响力却不小,他说一句话抵那些卿大夫说十句,且见识卓著,口才了得。

      或许正是因为虢侯赞赏的这些原因,齐侯才会屡次三番,让斐做使臣出使虢国罢。

      我怔怔地出神,对于斐说的“我们的家”并没有多少心思观赏,大抵富贵人家的摆设和建筑都差不多。楼台水榭,假山池水,庑廊相接,庭院深深,如此罢了。

      惟一不同的是在那些屋舍和摆设之间,还多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自从我踏进宅子的大门,那四双眼睛就一直盯着我,似乎我是不速之客,眼神里透出戒备。直到随时护卫着我的虢国侍从称我为夫人时,她们似才恍然我的身份,戒备心虽没了,好奇心又起,一直跟在我身后,说这是待客礼迎之道。

      斐对于他的妻妾们,只是温润一笑,随即就带着我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最后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堂前栽有几株松柏,几名寺人正在打扫院子。

      见到斐,寺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恭敬地行礼:“见过公子。”

      “可安排好了?”

      “昨日就已安排妥当,公子请,夫人请。”一名寺人连忙带领我们进去。

      走进堂里,我才知这里是斐家祠堂,转身朝祠堂外望去,那四个女人并没有进来,只在院外等候。

      “这里没有允许,女子不得擅入。”斐突然解释。

      “为何?”我疑惑地问。

      斐淡淡解释:“圣灵之地,不容有失。”

      圣灵?莫非认为女子不洁净?既有如此想法,这祠堂我就不该进来,想着,我就往后退去。

      “你这是何故?”斐一把抓住我的手。

      “雅是女子,阿兄莫非不识?”我低声道。

      斐愣了愣,遂好气又好笑地将我拉回刚才所站之地。“那么多年你都未回来,父亲心里很是挂念。如今终于回家,还不向祖先和父亲磕头报平安?”

      我怔怔地看着斐,他言辞恳切,眼神诚挚,笑容温暖,若非我确信我过去的一切都是真实,我真的要相信我是斐的亲妹妹了。

      祭案上供着姜氏先祖的神牌不少,我眼观鼻、鼻观心地跟着斐一一磕头,再磕头。神牌最前面写着的是“齐国姜氏卿大夫梁之灵位”,我心里一阵恻然,没来由得悲伤起来。

      这就是我的“父亲”,已经逝去,却还要为了我被活着的人常常提及的“父亲”。

      “父亲若知道你来看他,他定会很高兴的。”斐平静地说道。

      对于我这个平白多余的女儿,斐的父亲真的会高兴么?如此,他可知我其实真正想要拜祭的是我的母亲别人口中的寺姆央,而非他这个被冠以“父亲”身份的卿大夫。

      敬香,磕首,宣读祭文,祷祝……在卜士和巫士的主持下,我完成了祭拜“父亲”和先祖的所有事宜。

      日当正午,斐本想叫我用了膳再去拜祭寺姆央,可我哪里吃得下东西,跋山涉水来此,不就为了向母亲赎罪么?我早已等不及,只想着快点,再快点,我不要母亲久等。

      母亲若泉下有知,应会等急了的。她早就等着我来,一个月前,她就在等着了。

      出府前,斐没有陪我去,他明白的说,这种情况他不便在场。待我临上车时,他又说,希望我能好好的。

      我不明白斐的意思,也没心思去揣测他的话,我吩咐御人赶车,很快地,斐和他家的大宅子就远远地被抛在了后面。而我的身边,除了斐安排的御人,就只有珍和从虢国一直护卫着我的那三名侍从。

      马车出了城,过了护城河,一直往南走,最后驶入了一片小树林。这林子远在城郊,与乡野相邻,远远的还能看到乡人和野人在田间劳作的景象。林子里道路尚好,可能经过长时间的碾踏踩行,虽有杂草丛生,却也宽阔平坦,马车踢嗒踢嗒的向前走着,我坐在车里倒也不觉颠簸。

      终于,马车在一片清澈的水塘边停了下来。这水塘位于林间深处,旁边则是一大块空地,我才下马车,第一眼便望见了盖在空地上的两间茅舍,此时其中一间似是疱中,烟囱上还冒着滚滚浓烟。

      看到那浓烟,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不顾侍从的紧张,等不及他们说要进去查探,我直接推开他们奔进栅栏小院,向那有烟囱的茅屋奔去。

      “阿母,阿母!”我大喊。

      茅屋门是开着的,里面果然有个女人,背对着我,似是在做浆食。

      “阿母?”我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生怕惊吓了里面的人。我没忘记母亲给我的遗书,可是里面的人从穿着看,很像我的母亲呵。

      听到我的喊声,那女子停下手上的活,慢慢转过身看着我,随即朝我走来。里头光线不甚明亮,她又背着光,我睁大眼,竟没看清楚对方的容貌。

      但那衣裳却看得一清二楚,是的,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衣裳!

      “阿母——”待女子走到距我不到两步之遥时,我心头的欢喜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早已积存在心底的愤懑和悲伤。“云?你是寺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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