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求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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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等我醒来时，虢侯已去早朝，枕边还留有他的余温。
珍早在外殿等候，见我起来，她一边侍候我穿衣，一边道：“君主，昨晚寺人云过来想要求见君主，珍见时辰已晚，君主已经就寝，就未答应。”
“哦？”那会儿我正跟虢侯缠绵，珍想必知道，故才如此。
“我见她眼睛红肿，似是哭过，却不知为了何事。”珍有些担忧地道：“君主，我们要去看看么？”
“当然要去。”我和兰美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她虽痴傻，却如母亲般给我温暖。寺人云来找我，必有要事，如此，我怎能不去。
步到殿外，忽见庚急匆匆而来，他见我似要外出，欲言又止，终动了动唇道：“夫人，早晨天气尚凉，不若回殿休息，可好？”
“无妨。”我笑笑。
“夫人。”庚喊住我。
我疑惑地看着庚，心里又涌起不好的感觉。“庚有事，只管说，无妨。”
“国君……”庚吞吞吐吐地道：“刚刚国君有谕，命夫人不得出……朝阳殿……”
我晃了晃身子，幸好珍在一旁及时扶住我。
我惊愕地看着庚，他的脸上充满无奈。“何故？”
“小臣不知。”庚低声道。
我顿了顿，笑道：“我只是去永巷走走，你若不放心，只管派人跟随。”
说毕，我不理会庚的阻拦，带着珍朝永巷的方向而去。
虢侯终于决定了，是么？我忍着心底的颤抖，努力微笑，努力让步伐稳定、从容。
庚和几名宫人一直跟着我，直到见我踏进兰美人的寝室，他们才停了下来。
寺人云甫见到我，就跪在地上，又哭又求的。“夫人，奴婢求求您，救救兰姨，救救兰姨！”
“兰姨她怎么了？你先起来再说。”我伸手欲扶，珍已抢先一步扶起寺人云。
“其实兰姨的身体一向不太好，不知怎的，今年自开春以来，夫人就一直病着。医士来过一次，只说兰姨忧思过度，痴傻成狂，身体本就虚弱。虽说开了些滋补祛风的药，可是我去御药房，他们都不肯施药给我，只说没有国君诏令，谁也不敢发药。”寺人云越说越哭，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脸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就朝里堂走去。只见榻上，兰美人静静地躺着，怀里依然抱着她亲手做的布偶，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薄的被褥。
春寒料峭，永巷又处潮湿寒地，我身上穿的衣裳棉厚尚觉清冷，何况衣衫单薄的兰美人和寺人云。
“兰姨？”我坐在榻沿轻轻地喊。
兰美人闭着眼，许久未睁开，只在唇边尚有微语低喃。“阿父，阿母，兰好想你们，兰好想你们……”
曾听寺人云提过，兰美人家境贫寒，当年无意被微服出游的虢公看见，便接了她进宫，封为美人。自此后，兰美人未再回过家乡。
“云，你可知兰姨家乡何处？”不知她的父母今何在，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想法让他们见上一面。
寺人云抹着泪说：“以前兰姨好的时候，曾跟奴婢提及，家在黄河边上的古里，只是父母双亡，家里如今似乎已无别人。”
父母双亡？是呵，如今兰美人都进宫数十载，年华已逝，往昔亲人早已随风而逝，如何寻觅！
黄河边对岸的古里？那是什么地方，离渭水有多远？
怪不得我会对兰美人如此好感，原来我们都来自一个方向。
“阿母，兰的孩子没有了，阿母做不了外母，兰也做不了母亲。兰好苦！”兰美人的低喃如雷声撞击着我的心，我无法控制泪水，只能蒙着嘴，不让声音哭出来。
“咳咳——”兰美人猛然睁开眼，随着剧烈咳嗽，血涌出嘴角。
“兰姨！”我慌张地掏出布帛想要捂住血。
“雅？”兰美人怔怔地望着我，眼神一片清澈。
我意外地道：“兰姨知道我是谁了？”
兰美人喘息着，轻笑道：“我认得你，你是好人。”
好人？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很自私，只顾自己，不顾别人。
“兰姨，你好些了么？你等一等，我这就去找医士来。”我说着就要起身。
“不要！我好冷，你在这里陪陪我。”兰美人拉着我，然后将布偶举到我面前，微笑着说：“看见没有，我的孩儿又长大了许多。他好乖的，不哭不闹，我好喜欢我的孩儿。可是国君没有来看过他，我也没有机会带他去看望他的外公外母。”说到后来，兰美人泣不成声。
她又痴傻了么？我望望珍，望望寺人云，将布偶重新放回兰美人的怀里，替她盖好被子。
“你放心，你的孩儿一定可以见到他的外公外母的，一定能够。”我柔声道。
“我想回家，我想阿父和阿母，我想他们。”兰美人忽然大哭。
她进宫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如今已是五十出头的人，曾是娇颜黑发的她竟孤伶伶地在后宫永巷生活至白发苍苍。此刻，她在我眼中竟是如此娇憨，宛若十六岁的少女，噘着嘴地嚷着要回家玩耍。
“你一定能够回家的，你等着。”我猛然起身，往门外冲去。
见到我出来，庚显然松了口气，但看到我着急的样子，庚似是察觉出什么，拦在我前头，沉声问道：“夫人，您这是想要何往？”
“重华殿！”我边说边走。
“夫人！”庚伸手拦道：“国君有令，还请夫人回朝阳殿休息。”
“让开！”我低声冷叱。
庚见我仍然要走，竟想要让宫人强行带我回朝阳殿。
身后，珍和云担忧地喊着我，珍奔到前头，看看我，忽跪在庚面前道：“庚伯，这是何故？这是何故啊？”
庚叹了口气，走到我身旁，低声道：“夫人，这是为了您好。”
“兰美人很可能只有两三天的活头了，她孤独了一辈子，庚难道忍心让她死后也要孤苦无依么？”我冲口道。
庚眼中似有惊奇一闪而过，他定定地看着我，神色复杂。终于，他后退了一步，让出道来。
一路上，宫人和众美人看到我来，议论纷纷，表面上虽然行礼，但那脸上却没有丝毫恭谨，我甚至在其中一名美人脸上看到了鄙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已顾不得深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兰美人回乡一事还重要。
原以为虢侯对我百般宠爱，定然应允我的请求，不想，他连见都不愿见我，直接命宫人将我挡在殿外。
“夫人，您还是回去罢？国君说了，任何人他都不会见的。”重华殿寺人轻声说道。
我瞪着寺人：“国君不见我，那可有答应让兰美人回乡一事？”
“国君……国君要奴才转告夫人：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还望夫人珍惜自己，切勿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我扬了扬眉。
寺人垂手低声道：“国君说，兰美人住在永巷甚好，况且宫中无此先例，妃嫔就算打入冷宫，也终生不得出宫。”
他不答应？他居然不答应！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却可以让兰美人不悔恨终生，为什么他不肯答应？为什么？！
我“砰”的一声，膝盖跪下去重重地磕着地上的青板石。
“你告诉国君，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在这里一直跪下去，直到他答应为止！”
“夫人，您这不是……”寺人为难地看着我，想扶又不敢扶似的，突然猛抬头求救地看向已来到我身边的庚。
“夫人，您还是回去罢？”庚软言软语地道：“国君此刻正在气头上，您跪在这也没用。不如先回去休息，待小臣再去请示国君，可好？”
我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阶上重华殿那道高阔沉重的殿门。
“君主，不要跪了好不好？兰美人知道你已经尽力，她不会怪你的。”珍也在一旁苦苦哀求。
我仍然不语，只是那心里的哀思在一点一点的升起。
只一夜，虢侯的态度便转变了么？情势所逼，我相信他禁足我是无奈，对于我的殿外跪请不予理会也因无奈。然而，兰美人何辜？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午间的阳光热烈起来，我开始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能退缩。
我既然答应兰美人，就要一定要做到！
“君主，我求你了，不要跪了好不好？”珍哭着想要拉我起来。
“珍，不要哭，不要让别人笑话我们。”我咬着牙道。
我说这话时，婧正从我身旁走过，直接走进重华殿。旁边，闻风赶来的美人们带着她们的宫人，对着我窃窃私语，脸上表情不一，有好奇，有不解，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时间久了，众美人见国君并未召唤我，就带着宫人自行散去。
只有婧，她自进了重华殿，就未再出来。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心却在滴血。寺人说，虢侯下令任何人他都不会待见。可他却允了婧，她进去了半天，也未见出来，更别说妄想听到虢侯怒斥她的只言片语。
说什么他绝不会让流言伤害到我，他一定会找出幕后主使人将其碎尸万段。原来，他只是在敷衍我，他根本就已经对我不满。
可是他到底不满我什么？他知道我过去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因此而不满于我，细想起来，庚的阻拦，寺人的欲言又止，似乎之间隐藏着对我不利的事。
究竟他听到了什么，令他如此待我？即便我当众下跪求情，也不肯看在昔日的情份上答应我？
“夫人，您跪了一天了，何苦如此？还是让小臣派寺人送夫人回朝阳殿罢？”庚从重华殿出来，神情黯然地对我说道。
我怔怔地看着庚，忽然笑了。看来庚在里面半天，也未求出个情来。稍顷，我重又望向前方殿门，静静地道：“我说过，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
“夫人，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呀。”庚的声音透着焦虑。
“无妨。”我努力微笑。
庚急得踱来踱去，干脆呵斥起珍来。
我知道，他表面上在骂珍，实则是在说我。可是不管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心。现在，我并非在呕气，论起过往，是我负他甚多，他今日即便绝情待我，也是我该受的。只是这恐怕已是兰美人最后的心愿，无论受多大苦，我也得挨着。
末了，我对庚说：“不要再骂珍了，你就算骂死她，也不抵用。”
夜幕降临，我看着宫人将晚膳食器送进重华殿，竟然一点也没有饿肚子的感觉，只是膝盖跪久了，很麻，很痛。
可能碍于我的身份，闻风而来的宫人们不敢逾礼，他们躲在庑廊尽头的廊柱后面，或是假山后面，甚至是大树后面，悄悄地谈论着。美人们也是如此，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我想若非怕国君迁怒，她们定会一直将这好戏看下去。
珍气愤地告诉我，她很想用棍子将那些看好戏的人赶走。
我对她摇摇头，叫她先回朝阳殿吃东西，毕竟她陪了我一天，她也什么都没吃。
可珍不同意，她坚决陪在我身边，若非我强烈坚持，她也要陪我下跪的。
跪那么多人干什么？我是天子亲自主婚册封的虢国夫人都不能够，况且她一小小宫人，白白的陪跪罢了。
夜风徐徐吹来，重华殿早已掌起了灯，院里也稀稀落落地挂着灯笼，在风的吹袭下，摇摇摆摆。那微弱的光只能黯淡地照着地上的影子，却不能够驱寒。
我身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已经开始冷得有些发抖了。珍急得想要回去取皮裘来，被我制止。
“没关系，我受得住。”
“君主，国君为何要如此狠心？他好绝情啊！”珍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如花般的脸庞显得那么悲愤绝望。
“珍，他只是被流言所迫，才不得已如此对我。他绝非负情之人，你可相信，他在里面也必然是痛苦的。”我喃喃地道，然而，心里的哀思更深了。
跪了一日，头晕乎乎的，浑身上下酸痛缠身，不知道是否没吃东西的缘故，肚子还痛了起来。我不敢让珍知道我有不适，那样只会让她更加担心。
“君主说得没错，国君对君主一往情深，绝不会对君主如此狠心。他一定是因为被什么事给耽搁了，所以才不能见君主的。”
对，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不能见我。可是，进去至今还未见出来的那个人呢？她，会是那个不得已的苦衷么？
“珍，你相信么？婧在他的心里一定比我重要，或许婧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罢？”
我喃喃地说着，心陡然一痛，也没理会珍是否有在回答我的疑惑，怔怔地看着宏伟肃穆的重华殿。大门已在晚膳过后，就被关上了，到现在都未打开。
蓦地，我惊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重华殿的大门。
“君主？”珍紧张地看着我。
我呆呆地看着珍，心中的恸痛令我说不出话来。
我无法向珍解释那陡然升起的悲凉，只是骤然发现，那道沉重的殿门，不止今日隔截我与虢侯的相见，只怕它会永远的阻隔在我和虢侯之间……
“君主，你怎么了呀？”珍又惊又怕地扶着我。
心不止痛，还堵得我发慌，堵得我喘不过气来。头越来越晕，身子越来越沉，就连珍在我面前也开始分出重影，令我辨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我是要死了么？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身子猛然朝一旁倒去，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求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