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红河

37、第 37 章

　　在机场里，尼尔最担心的是，他完全不知道南希长什么样。假如南希混在人群中出来，没注意到他，那么他极有可能跟南希擦肩而过。
　　毕竟是孕妇，还是照顾周到些比较好，尼尔也这么认为，所以他到了机场后没敢四处走动，就站在从二楼下来必经的电梯口，守株待兔。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出奇慢，尼尔在原地度日如年，甚至可以说是度秒如年。不时伸着脖子往电梯上方看，孕妇倒是看到了几个，但没一个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
　　越等越急，尼尔一下子看腕表，一下子又咬手指，周遭人经过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终于，他听到了一声还算熟悉的呼唤，「尼尔！」
　　循声转过头，只见一位大腹便便的女士站在电梯上方，向着他大幅度地挥手。
　　尼尔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她站的位置可够玄的，还做这么大动作，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就不好办了。
　　尼尔也招招手，考虑着要不要从旁边的电梯上去，再接她下来。
　　这时，南希停住了挥手的动作，转头对身后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说话。男孩在飞机上是她的邻座，一路上如果她出现不舒服了，都是男孩照顾她，为她跑前跑后，——是个很难得的热心肠的小伙子。
　　之前就听她说了，她丈夫会来机场接机，现在看来是已经接上了。男孩这就放了心，上前几步，准备把她的行李放在电梯上，一起下楼去。
　　电梯下方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应该就是这位女士的丈夫，男孩出于好奇地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了。
　　同时注意到男孩存在的尼尔，一刹那，感觉到那双瞪视着自己的眼睛里，迸射出刺骨的寒意。
　　有很多事情，往往只在于人的一念之差。
　　从本质里来说，男孩这人还算不错。你不能宽泛地把他形容为一个好人，但在别人有困难的时候，他一般都会乐于伸出援手。因为他觉得，当看到被帮助的人对自己露出笑容，是一件很有满足感的事。
　　然而在此时此刻，他已经想不起这些东西。他的脑子里涌上来的，都是那一段段不堪的画面。
　　那个人，把他逼入绝地，把他羞辱得体无完肤，把他从被害者的位置，一脚脚踢到了人渣败类的位置上。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日在法庭上，那双写满鄙夷与阴冷的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再度从他的梦魇当中浮现出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心扭曲了。
　　也许今后，他会为他这一刹那的冲动而悔恨不已，而在此刻，就在这一念之差，他伸出手，往女士的背上狠狠推了一把。

　　※ ※ ※ ※

　　接到电话后，瑟凡立刻撇下工作赶往医院，在手术室外找到了尼尔。后者蜷缩在位子上，抱着头，看不见表情。
　　瑟凡到他旁边坐下，本来想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他在电话里语无伦次的。但现在见他这样的状态，还是不要问为好。
　　瑟凡咳嗽一声，不说什么，只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就在他的身边。
　　尼尔还是抱着头，状态终于平静些了，但也还是说不出话来。
　　两个男人就在手术室外默默坐着，等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位医生推门出来，问两人：「你们谁是伤者的丈夫？」
　　尼尔稍微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我是。」
　　「现在她的情况很危急，就算往好的方面想，大人和小孩儿也只能保住一个。要是更坏点儿就不知道了。快决定吧，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两个都保住有没有可能？」瑟凡上前来问。
　　「绝无可能。」医生斩钉截铁。
　　尼尔攥着拳，牙关咬得像要咬碎了牙齿一般。
　　两个生命能否存活，决定权就握在他手中，而他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两相比较，他不得不这样选择。
　　「保大人。」他说，「拜托你了，医生。」
　　医生点点头，转身回到了手术室内。
　　室外的两个人在原地干站了一会儿，瑟凡拍拍尼尔的肩膀，带着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会没事的，要相信她。」瑟凡说。这种时候，他能拿来安慰的词句，也就只有这么贫乏的一点点。
　　尼尔还是闷不吭声，垂着头，脸上毫无生气。他紧抓着瑟凡放在他膝上的手，就如同溺水的人抓紧了树枝，完全是潜意识里的本能般地抓住不放。
　　等待，如同一场漫长的酷刑，折磨着人的身心。
　　当尼尔觉得快要撑不下去，几乎过于紧张而虚脱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还是刚才那个医生，对他们说：「生命暂时是保住了，现在送到加护病房。你们也等了很久了，先去喝杯水缓一下吧。」
　　话是这么讲，问题是现在的尼尔，恐怕连喝口水都会呛死。因为意识太乱了。
　　他跟着到了观察室外，还是等，继续等。瑟凡在他身边，也是等，陪着等。
　　又是好一段时间过去，医生总算出来，看到两人还守在这儿没走开过，医生挑了挑眉，说：「情况稳定。」
　　尼尔顿时觉得，一口气冲到嗓子眼，又重重地沈下去，险些整个人瘫软在地。
　　其实他能支撑到现在，已经超出了他以为的极限。
　　之前，当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南希跑出机场，身上染满了鲜血，如果不是身边有热心人护送着，也许他早就撑不住了。
　　「谢谢，谢谢……」除了这个，他再也没有别的任何语言。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医生顿了一下，口罩底下笑了笑，「另外，她刚刚醒转了，现在还有那么一点儿意识。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她，但记住不能呆太久。很快她会继续陷入昏睡，这是正常的，你们不必过于担心。」
　　医生走开后，瑟凡捏了捏尼尔的肩，轻声说，「你进去看看吧。看一下，总归比较放心。」
　　尼尔望着瑟凡，目光颤动着，很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眼，推门走进了加护病房。
　　他步步沉重地来到病床前。病床上，南希戴着氧气罩，脸色惨白地躺在淡绿色的床褥当中。
　　听到脚步声，张开双眼看到尼尔，她微笑了，尽管笑得十分吃力。
　　「亲爱的……没事，没事的。」她如同呼吸一般地呼出声音，手在床单上动了动。
　　尼尔会过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纤细光滑，而又冰冷，好似冰块贴住了尼尔的心脏。
　　「别沮丧。尼尔，我……」
　　南希凝眸望着自己的丈夫，眼中的深情与体谅，盖过了那几许失去骨肉的痛苦。
　　「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只要，你不嫌烦，不怕吵……」短短一句话，她用了好几分钟才得以讲完，气都有点喘不上了似的。
　　「……」尼尔无法言语，只觉得心越来越冷，越来越沈。
　　很快，南希的眼皮开始有些上下打架了，她努力支撑了最后一会儿，呢喃，「我爱你……尼尔……」
　　这个时候的尼尔，已经连「谢谢」都讲不出来。
　　也不需要他再讲什么，因为南希随即就合上眼帘，沉沉入睡。
　　尼尔看着她的睡脸，还算安详，然而眉宇间细微的褶皱，说明了痛苦藏得越深，伤得就越深。
　　尼尔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退出门外。
　　瑟凡还在外面等着，见尼尔出来，上去问他：「怎么样？睡了？」
　　尼尔迟钝地点点头，手紧紧按着胸口，仿佛喘不过气来。
　　「你需要休息，我去给你买杯水？」瑟凡转身要走，被尼尔扯住他的胳膊，哀求般地望着他。
　　「别走……」
　　「我不走。」
　　瑟凡心疼他这副模样，想把他抱进怀里，可又不能那么做。只能意思性地抚抚他的脸颊。
　　「我会陪着你，别担心。」
　　「我，我想去透透气……」尼尔说，身子有些佝偻起来，「这儿好闷。」
　　听他这样说，瑟凡想了想，带着他进了电梯。
　　乘电梯到达顶层，经过询问，他们找到了天台。
　　在二十几层高的天台上，视野豁然开阔，触目所及，天空看上去比平常更蓝了。那一幢幢高大的建筑变得遥远了，渺小了。
　　尼尔走到栏杆边上，神情飘渺，像是在眺望着远方，实际上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我，我连累了她……」
　　他自言自语似地喃喃着，双臂抱紧了自己阵阵发冷的身体。
　　「那个人是针对我，我看出来了，他的眼神……他恨我，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瑟凡站在他身边，听见这番话，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他指的是那个肇事者，那个把南希从电梯上推下去的凶手。
　　那个人针对的是尼尔？这……不能说是完全出乎人的意料。
　　尼尔的行事作风，过去确实得罪了一些人。但又会是什么人，恨他恨到把毒手伸向了他的妻子？
　　对此，瑟凡想象不出来。这也不是现如今最重要的。
　　「别想那么多了。」他从后面抱住了尼尔，——在这里终于可以。
　　「不管是针对谁，那都是个意外。那不是你的意愿。你要振作，别忘了南希还需要你的照顾。」
　　「南希……」
　　尼尔惨笑几声，「她也是我造的孽，那个没有了的孩子也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连一句责怪我的话都没有？就算不怪我，表示一下遗憾也是可以的吧，可是她却……这样的一个女人……那混蛋怎么能找到这样的一个女人？！」他毫无预兆地咆哮出来。
　　瑟凡微微一惊，错愕地瞪着他越发扭曲的侧脸。
　　「尼尔……」
　　「那个混蛋，那个十足的混蛋……」
　　尼尔磨着牙，渐渐有些失控了。
　　过去所堆积的负面情绪，与今天遭受的创伤交迭在一起，他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都是他，是他！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傻事，他是个白痴！如果他没有干那些事，今天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怎么会？！」
　　「尼尔，你……」
　　瑟凡对他此时的状况深觉担忧，把他翻转过来面向着自己。
　　「别说了，冷静点，别再说了。」瑟凡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想把自己眼中的意志传达给他，而他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真是太愚蠢了……不，那也是我，是我选错了路走，才酿成了这一切……」
　　尼尔的自责仍在继续，当然他责怪的，并不止是这一个自己。
　　忽然他使劲敲了几下脑袋，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当时的愚昧。
　　「我后悔，我真好后悔……我不该那样，不该一下子长大二十岁，那根本不是我能承受的。还以为成了大人就什么都好了，我真是个笨蛋……」
　　「尼尔？」瑟凡惊异地看着他的言行，简直以为他是不是崩溃了，疯癫了。
　　根本就不能理解他在说些什么胡话。无论换作谁，谁都不可能理解。
　　「你看着我，尼尔，看着我。」瑟凡摇晃着他的脑袋，想把他给摇清醒过来。
　　同时有些痛心，南希出事，对他的打击居然是这么大。
　　在他心里，到底还是留着一个给别人的位置。
　　然而事实上，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完完全全想错了。
　　「我后悔啊，瑟凡……」
　　尼尔抓住瑟凡的衣领，眼睛里满是悲切，像是把这份悲切哭叫出来一般。
　　「我不该提出那样的愿望，真不该那样……我不要现在这样啊，不要……如果可以，我宁愿重头再来一次，重新跟你再来一次，也许，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我后悔，好后悔……」
　　越到后来的话语，越来越含糊不清。
　　全身的气力像是被抽空了，尼尔颓败地退了一步。后脚跟却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他的身子往后猛地一仰，跌出了栏杆外。
　　瑟凡始料未及，动作慢了那么一刹那，手伸出去，人已经在眼前坠落。
　　「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