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围城》左摇右摆/船至桥头

12、第 12 章

　　即使做了那么多的心理铺垫，等到卢诘夫真要来的那天，老谢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林涛把自己的个人物品都搬到了老谢的房间，然后将原来住的客房收拾得好像从来就没人住过一样。老谢冷眼看着他一脸喜气洋洋，好像要来的是什么知根知底的好朋友似的，十分不以为然，嘴上又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打开主卧室的衣柜看了看，
　　“衣服不要乱堆，还有你的内裤袜子别跟我的放一起…”
　　傍晚，之前联系过的万俟终于带着孩子来了，林涛瞅瞅老谢的脸色去开了门，先跟万俟打了招呼——他知道自己朋友的工作就是这位介绍的，然后是卢诘夫，
　　“我是林涛，还记得吗？”
　　孩子点点头，很有礼貌的叫了声，
　　“林叔叔好。”
　　逗得林涛眉开眼笑，再回头发现老谢已经一改开门之前的阴沉换上了一副亲切得体的笑容在招呼万俟了。
　　只闻其声初见其人的万俟也是个美丽的女人，苍白纤瘦，笑意盈盈间却透出与生俱来的孤冷。当然老谢并不会过多的关注对方的相貌，能让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的原因是，能受卢疼疼之托来办这件事的肯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了若指掌，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可以轻巧的被描述为抛弃弃子，本着女性天然的同仇敌忾心理本应该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就算林涛是个女人，以对方现在初次见面对‘现任’有些好奇和隐隐的打量也都很正常，更无论林涛还是个男人…
　　可是，什么都没有——讶异、敌意、轻蔑、好奇…什么都没有。完全一副本就该如此无比理解的模样反倒让老谢心里更加确认了一点：能跟卢疼疼那种女人交好的果然都不是小角色。
　　所以本来计划得淡淡应对霎时间转变为热络，
　　“您吃过饭了？啊，还说一起去吃点东西呢…放心，房间都收拾好了，咱们互相也都有联系方式，有什么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您看真是辛苦了，我去接孩子才是应该的还麻烦您跑一趟…”
　　万俟微笑着应对得体，跟着老谢参观了一下给卢诘夫收拾出的房间，表示满意。然后掏出把钥匙，
　　“诘夫是从培训班那边直接过来的，一些东西还在家呢，他自己有家里钥匙。疼疼最近不在托我在这里也留把钥匙，拜托也帮忙看下房子。”
　　老谢心里霎时又转了无数个想法，叫过林涛让他把钥匙收好——这个动作表明了他和林涛之间的亲昵，也表明了自己不愿，也不会去动卢疼疼的东西的态度。他相信万俟明白了，可人家仍然笑眯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让老谢心里戒意更甚。也因为这个，送走万俟之后面对着卢诘夫，虽然明知道只是个孩子，但仍然没摸清楚对方意图的老谢还是不能放不下来。看着林涛热情的帮着他开箱子收拾东西，只是端着烟斗站在那边一言不发，忽然想起刚才的见面似乎少了一个环节：电视上一般演到父子多年不见都会有一个从冷漠到释然，激情碰撞或勉为其难的叫一声‘爸爸’的情节，可刚才光顾着观察万俟，竟然没注意到这孩子自从一进门还没跟自己说过话更没叫过自己一声。虽然于自己来说也真的没什么感情吧，但被人选择性无视还是让他心里有点儿不快。
　　卢诘夫带来的箱子不大，小孩子的衣物又没什么需要特别摆放的很快就收拾好了。接下来是林涛带着他到房子各处转悠，老谢注意到他在看到自己和林涛的卧室时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心里正琢磨这孩子到底明不明白的时候孩子忽然对他说话了，
　　“爸爸，那个游戏机我能玩儿吗？”
　　正沉浸在自己思考中的老谢骤然被这声称呼拉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搬到了阳台边上的那台赛车机，憧怔于这孩子竟然毫无滞涩的叫了自己‘爸爸’的时候，林涛已经一副‘这事儿我能做主’的架势答话了，
　　“没问题啊，你原来玩儿过吗？我都打到XX级了我教你啊…”
　　被抢去了发言机会的老谢有些讪讪，不过还是也跟了一句，
　　“这里的什么你都能用，不过我书桌你不能动…”想起来又改了自称加了一句，
　　“那是爸爸工作上的东西。”
　　孩子乖巧的点点头，
　　“我知道，在家妈妈的桌子也是这么规定的。”
　　老谢点点头，
　　“有什么需要的跟你林叔叔说就成了，我的手机号你知道吧…嗯，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然后进了书房，嘬着烟斗想了一下，卢诘夫的适应性比自己想象中还好，不过不知道是卢疼疼特意叮嘱的还是本来就这样儿…还有林涛说的没错，这孩子乍一眼看上去非常像他妈妈，可是多看几眼的确也挺像自己的，不禁感叹于遗传学的奇妙。
　　又处理了会儿公务早早睡了，迷糊间觉得身边有人爬上了床，楞了一下才想起是林涛——记忆中即使有人跟自己同床也都是自己带上来的，像这样自己先睡着再有人来真好像是上辈子才有过的事儿了。偏偏林涛躺上来还不老实，左翻右滚的看老谢的眼睛睁开了还夸了一句，
　　“以前没注意过，还是这床睡的舒服。”
　　的确，以前他躺这床上的时候都在忙活别的，然后就累的合眼就着了。
　　老谢冷哼一声，
　　“废话，知道这床垫儿多少钱吗？赶紧睡吧。”

　　身边儿多个人不知怎么的竟然也睡了个好觉，又是周末没有闹铃，早上睁眼一看已经快9点了。起来套上睡裤打了杯咖啡端着站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边看着外面同样开始苏醒的城市边伸筋骨。余光瞄到林涛也趿拉着拖鞋跟了过来，目光放在自己精壮的上半身上，心情极好。干脆放下杯子几下脱掉他权作睡衣的大TEE，两根手指提着他的上臂，
　　“看看，一点儿肌肉都没有…”
　　手指再划到站直了能清晰看到肋骨的胸上，
　　“纯白眼儿狼的架子，干吃不长肉。”
　　林涛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有些不高兴的把他的手扒拉开，
　　“我会长肉的，再说现在流行骨感…”
　　老谢嗤笑，
　　“人那是说女的，男的那么瘦能干什么啊？抱着跟‘包身工’似的，穿西装都撑不起来。女的还能做个隆胸什么的你成吗？让你跟我去健身你还不愿意去，我还没嫌带你这样儿的去丢人呢。换个体力活的工作吧，也能结实点儿。”
　　林涛撇撇嘴，
　　“我听人说过，三十岁之前人找肉，三十岁之后肉找人。等我长点肉了就去练。”
　　老谢斜眼瞄着他，
　　“怎么个意思？说我老了？啊？”
　　猛然发力一下子把林涛托起来摔进了沙发，按住肩膀上臂用力让他更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肌肉，
　　“就你这样儿的长也就长囊肉，到时候一身肥膘儿我可不要你…”
　　林涛奋勇挣扎，逗得老谢膝盖也用上了压住他的细腿儿…
　　“你们干嘛呢？”
　　忽然一声童音响起定住了笑闹的俩人，迅速分开各自站起——刚才的玩闹的确有些调情的味道在里面。以前他俩也不是没这么开始然后在沙发上就地解决过，所以面对孩子一脸纯真的目光都有点儿不好意思——真的忘了这屋里多了一个人…
　　林涛低着头赶紧去捡地上的衣服套上，老谢暗自庆幸好歹两个人的裤子都没脱，清了一下喉咙看着穿的好好的像要出门的孩子，
　　“你要去哪儿啊？”
　　孩子没有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甚至没有再多看那边手忙脚乱的林涛，只是非常有礼貌的目光注视跟自己说话的人，
　　“我约了人去天文馆，下午去国图。”
　　老谢微微皱眉，
　　“那么远你怎么去啊？”这俩地方离得近但都在城市的西边儿，离这儿得小二十里地呢。
　　“坐地铁啊…我原来都常去的丢不了。”
　　老谢点点头——这孩子原来就住西边儿的是应该很熟。余光瞄到做贼心虚的林涛已经穿好衣服站到旁边儿了，听了这话关切的跟了句，
　　“那你午饭不在家吃了？”
　　“嗯，我跟人在外面吃。”
　　孩子的视线往林涛那边儿瞄了一下又转回自己这边，老谢注意到他面对林涛显得比面对自己要松弛，忽然有些来气。正要发话孩子的手机响了，看了他一眼就接了起来，那边明显是今天和他同行的人，
　　“嗯马上就出门儿了…我早起来了可被我爸拉着训话呢，对，就是那个爸…”
　　老谢耳朵尖，听出了那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再听见卢诘夫的话，心里更气。将将忍到他挂了电话口气不善的就吼出来了，
　　“你到底跟谁出去啊？男的女的几个人啊？还有，什么叫‘那个爸’？你有几个爸啊？”
　　那语气十足十就是个亲爹的口吻——一直一起生活的亲爹的口味。于是不单孩子楞住了，连旁边儿的林涛也愣了一下赶紧打马虎眼，
　　“那什么你约了时间就赶紧去吧，大热天儿的别让人多等…身上有钱吗，别乱吃不干净的东西啊。”
　　老谢瞪了他一眼，吓得林涛不敢再说话了。卢诘夫终于回过神，嘟着脸，
　　“就一个爸啊，谁不是一个爸啊。那是我师妹，原来没听说过你…”
　　尽管知道这都说的是大实话可还是让老谢心里更堵了，再打量下眼前垂头丧气的男孩儿——的确是个长得不错的孩子，卢疼疼的品位又不低买的衣服也都很衬他，虽然年龄还小，但走在街上也算是个帅小伙儿了…
　　叹口气，
　　“得了去吧，别瞎跑啊，手机开着早点儿回来。”
　　孩子如蒙大赦的跑了，留下犹自愤愤的老谢和仍不知死活的林涛，
　　“孩子放假出去玩儿怎么了，看你那么生气…”
　　老谢横他一眼，
　　“你没看出来他是跟一女孩儿单独出去啊？这叫早恋知道吗？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能不管吗？！”
　　轮到林涛瞅着他乐，
　　“老谢，你这样儿，还真像当爹的，哈哈…”

　　场子里，老谢转悠着手里的酒杯，满腹牢骚，
　　“简直乱套了，自打这孩子一来我的生活全被打乱了。”
　　蝈蝈看看他，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人家都这么大了不用你背着不用你抱着的，吃饭都不用你管不就是给了一住的地方儿吗？家务还是人林涛做。”
　　“你知道什么啊？是大了，见着面儿才知道现在孩子营养真是好，才十二嘴唇上面儿都长毛儿了…”
　　“是吗？别的地方长了吗？”
　　安宁在旁边儿闲闲的追问了一句，气得老谢又差点儿翻脸，想起上次的调侃才将将把火儿压下去，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孩子大了，就有自己主意了。天天不着家往外跑，不是上跆拳道班儿就是跟什么同学、朋友的出去玩儿，而且根据我观察…还让林涛探了话，他好像跟一女孩儿走得特近，有早恋的苗头。”
　　蝈蝈一拍巴掌，
　　“那多好啊，总比跟一男孩儿走得近强吧…”
　　话没说完就被安宁扒拉到一边儿去了，
　　“按你这说法，林涛跟这孩子处得不错？这是好事儿啊。”
　　“好个屁啊，本来想着他们年龄毕竟近一些，有些孩子不愿意跟我说的他帮我打听一下就完了。结果现在那家成他们俩的了，我晚上回去那俩准凑一块儿打游戏呢，孩子是放假了也得预习一下新学期课程吧？林涛第二天也得上班儿啊。我要不管着这俩得天天通宵。卢诘夫还是个孩子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林涛都这么大了怎么一点儿分寸都没有，真把自己还当小孩儿呢，可找着陪自个儿玩儿的了，家务做的都马虎了…”
　　蝈蝈在旁边儿困倦的听着，终于感慨，
　　“老谢我觉得你还是找个跟你年龄相近的比较合适。”
　　“是吧，我最近也这么想呢…”
　　“不是，我是说，跟你年龄相近的吧，估计更年期到来的时间也接近。”
　　老谢暴怒，被安宁好一阵安抚才平静下来，
　　“我总结一下啊，原来呢，你家就你们俩，林涛一天到晚围着你转。现在加了个孩子，跟林涛还特有共同语言，所以那俩凑一块儿去了没人搭理你了，所以你不高兴了。”
　　基本上的确有这个意思，但是被这么有导向性的总结出来老谢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林涛也不是都围着孩子转，他也老跟我说这孩子反正在这边儿也待不了多长时间而且以后也住一个小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己对孩子好也是跟我长脸呢。而且我也看得出来那孩子挺明白的，知道家里谁说了算，每天要出门也都跟我汇报。”——这话说得甚有水分，不过量面前这俩也没地方求证去所以老谢说起来脸不红气不喘。
　　蝈蝈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你们仨呢，现在就是一种三体力学模型。”
　　“什么意思？”老谢来了兴趣，
　　“就是说如果把你们仨视为三个天体的话，在相互之间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呈现的运动规律，而且前提是这三个天体的质量、初始位置和初始速度都是任意的。跟你们现在的局面很类似吧。”
　　老谢琢磨了一下，果然是这样，
　　“那这运动规律到底是什么？变量怎么算？”
　　蝈蝈两手一摊，
　　“一般三体问题的运动方程为十八阶方程，必须得到18个积分才能得到完全解。可目前人类的运算只能得到三体问题的10个初积分，所以无解。”
　　老谢又一次暴怒，
　　“这不就是科学算命吗？…”
　　安宁赶紧再拉住他，
　　“就算是科学算命，你也要注意，现在不单是你们三个天体之间有相互的万有引力作用，可还有你前妻呢，那可算是一颗恒星还在边儿上转悠着呢，她也产生引力，至于对你们每颗星…每个人具体引力多大，就得看你了。”
　　老谢冷静下来想了想，的确，现在家里这局面都是暂时性的，要是现在就自己的‘引力’就不够大的话等卢疼疼回来了自己更收拾不了。而解决这问题的关键不需要18个积分，只要控制住林涛再用他遥控那孩子就成了。

　　话是这么说，可真等到他半夜回家的时候一开门见着那俩还兴致勃勃的挤在赛车机那边儿聚精会神的玩儿着呢，心里的火儿还是上来了——林涛在操纵，卢诘夫在旁边儿看着几乎都坐到他怀里了。脑子里不期然的想起自己和林涛曾经在那儿做过的事儿，即使明知道眼前的一幕跟那个没丁点儿关系还是忍不住吼了出来，
　　“都几点了还不睡？别玩儿了都！”
　　那俩看了他一眼，孩子有点儿不高兴，林涛看看他的脸色还是停住了，低声和孩子说了几句什么。俩人慢腾腾的各自回屋了。
　　老谢盥洗了一下回了卧室，看林涛躺在床上装睡，叹口气坐到他身边儿，
　　“卢诘夫这都要开学了，温书了吗？你天天这么晚睡觉白天上班儿不困啊？以前让你多陪陪我跟让你受刑似的现在可找着跟你一块儿疯的了是吧？”
　　林涛睁开眼看看他，
　　“你天天板着个脸我再不多陪他玩会儿他在这儿多憋屈啊，我对他好一些他不是也会觉得你这个爸爸不错吗。”
　　这不是自己之前编出来骗那俩的话吗——老谢想乐还是忍住了，
　　“人有妈，过几天就该回来了，用不着你跟这儿装好后妈！”
　　林涛有些吃惊的看着他，
　　“卢姐说她那边儿事儿没完，得晚些天回来你不知道啊？”
　　“啊？她跟你联系了？”老谢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涛点头，
　　“是啊，卢姐经常给我打电话。还说诘夫入学的事儿她已经跟万俟姐说过了，到时候万俟姐会来带他去办手续，我想过了，你要是不愿意去的话我就跟着去，帮着搬个东西什么的也成啊对吧…”
　　老谢无语了，卢疼疼又摆了他一道！
　　——
　　老谢在适应着做个父亲，虽然不耐烦，虽然磕磕碰碰，但多了一个人带来的影响毕竟还没选择性忽略。林涛是好人，这文里也一如我之前所有文的所有人一样，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坏人，只是每个人都因为各自的前世今生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