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下、相忘是终结吗 ...
-
生活就这样,好象忽然就这样开始了。她住在医院,这句话说出来就好像介绍自己住在某某社区某某街一样平常。她有个男朋友叫阿霖,是个高而有温暖笑容的男孩,总是一脸阳光的说,尤美我是阿霖,我是阿霖,记住我。所以每天早上她都有大杯的冰激凌吃,并且默默念着某个名字:阿霖,尤美,阿霖,尤美……
他帮她梳头,他带她出去玩,他唱歌给她,他讲故事给她,他温柔的亲吻她。
阿霖,我们以前也一直是这样的吗?她一边翻看一本漫画,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问。
恩,但是你以前更喜欢我。阿霖很诡异很温暖的笑着。
那我们最初是怎么认识的呢?
恩,是在一家电影院的前面,是在夏天的末尾。他说。
哦,她忽然笑了,现在也是夏天的末尾哦,那我们是在去年的夏天的末尾吗?
男孩低下头去,深深的埋下去,沉默了很久。不,尤美,我们是很多年前的夏天的末尾。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一脸的笑容。
恩,阿霖,我们……
尤美,要我帮你泡个杯面吗?
他走出去,走过一条街,买一种叫做阳春的杯面,倒满热水,转身跑出去,杯面忽然撒了。他蹲下来,开始深深的啜泣。
很多的车子从他身边叫喧着飞过。一个男孩蹲在一杯打翻的面旁边。泪水划过双肩。
阿霖一脸笑容的捧着杯面冲进病房,不小心撞了一个病房门口的人。他回过头去,“叔叔。”他喊了出来。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开始下雨。夏天的末尾的雨,没有夏天热烈的痕迹,只是那么静静的漂泼着,仿若要漂泼成一种灾难。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看见散落一地的写满公式的白纸到处乱舞,窗帘在打开的窗子前鼓鼓得灌满潮湿的风,呼呼的舞动单调的韵律,还有矮矮的茶几上那本买回来一个月零十七天的没有开封的漫画。房间充满剧烈的雨的气息。他的眉头重重凝集成初秋的浓郁,浓烈的化不开的情绪在心头啃噬。
她消失了,她真的消失了。他看到的是她吗?她是那个穿着粉绿色的连衣裙喜欢冰激凌的女孩吗?她……阿霖。
他冲进了雨中,发动了车子。那么现在,你想要开去哪里呢?他问自己。
尤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坐在她的病床前面轻声问,脸上隐忍的焦虑。
她微笑着看他,对不起,我病了。我要问一下阿霖才会知道。笑容变得微妙起来,她的细瘦的手指抚上他的浓重的眉,说不要皱起起眉头好吗?他低下头去,想起这句熟悉的话。“对不起,我病了。”可以毫不介意得说出来吗?
他毫无预警的站起来,冲了出去。在雨中他步履蹒跚。
他开始发现自己又无法入睡。他在深夜中不停的演算公式,后来他开始厌倦了公式,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厌倦对他来说是件比无法入睡更加恐怖的事。这意味着他将无法面对自己的病。病?他终于知道自己是病的,是不健康的。为什么自己从来不敢承认呢?他在偌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孤独的幽灵急于想寻求一件未知的东西。后来他看到那本一直没有开封过的漫画。
他打开了它。
他开始陷入对漫画的疯狂迷恋中,很多很多的漫画堆满了书房铺满了地板,他开始深深恐惧起来。于是他在一次见到他的医生。
你究竟在担心些什么呢?医生说。
没有。我没有在担心什么,我只是厌倦。他把身体埋进笨重的藤椅中。形容憔悴。
如果你觉得你在疑惑些什么的话,就去努力弄明白一点吧。你需要知道有些事情总是时间无多。医生最后说。不要违抗你的感觉,如果它们那么强烈。
她说她不记得我了。她说她病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总是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想要怎样。我开始绝望。
你也许可以尝试去付出爱,也许你可以得到平静。医生终于笑了。
他抬头,不明白医生脸上表情的含义。但他迅速的得到安慰,因为他找到了理由,可以去弄明白尤美她究竟是怎么了。
他找到尤美的医生,以一个老师的身份沉默的询问。
有些时候总是时间无多,医生说。
他从医院带走了尤美,去了游乐场,在木马上轻轻飘荡,她恣意而开怀的大笑;甚至去了她的女朋友结婚的教堂,尤美在里面安静的走来走去,脸上有纯净的微笑,他站在教堂的门口看见她轻轻回头,你可以请我吃个冰激凌吗?她说。他的心里忽然很钝的疼痛起来。嘴角轻扬,他点头。
带她回去医院时,阿霖正颓然的坐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一脸绝望的看着他们,然后飞奔上来,重重的把尤美拥入怀中。你去了哪里,你去了哪里。他颤抖的轻声问,双眼有晶亮的痕迹。
他远远的站着,觉得自己该解释些什么,可是无话可说。胸口流动些什么,可是无法知道。
阿霖打来电话,是在深夜,他的声音颤抖而不安。他说,尤美……
他丢掉电话,冲出了家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是的,他也许只是在尝试付出爱。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冲进病房时,看见阿霖的焦虑还有尤美的恐慌,她蜷缩在病床上,不停的颤抖,像受惊的小动物,看见他的霎那,她光着脚扑进了他怀中,深深的啜泣,哽咽得吼叫,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他们。
他紧紧地拥抱住她,像拥抱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轻轻的哄她,别怕,别怕,我带你回家。他的目光对上阿霖,他有一霎那的无措。他从那目光中读到绝望。
他带走了她。那个照顾她那么久的男孩她就这样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他也许可以了解那心痛。
就这样他带走了她。
生活仿佛再次回归平静。他上班,回家吃晚饭,并带大杯的冰激凌给她;尤美总是在读着漫画,并且煮一碗面等他。她变得孩子气,行动变得幼稚而迟钝。总是忽然不记得她要做的事。而他开始忧虑,变得暴躁,总是患得患失。
有一天,她忽然翻出了一张结婚请帖。开心的脸红起来,她说,我们一起去吧,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婚礼。他看着她,内心从未有过的兵荒马乱的酸疼,但是他点头微笑,说,好啊 ,那天你要穿什么衣服呢?
在教堂的门口,她伸出手臂,拉下他的脖子,凑上了唇。
你可以吻我了。她轻轻说。
她的皮肤是透明的粉色,她倔强的昂着头。他微微笑着,看着她,然后俯下头轻轻吻了她。他们都轻轻的颤抖,为一个吻而激动。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站在对面的阿霖,他脸色惨白而尴尬,叔叔,他轻喊着,我……只是听说你们今天回来这儿,我只是……想要看看尤美,他终于转身奔跑起来。
尤美看着他,轻声问,他是谁,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
他爱的女孩不记得他了。他望着那个逃离的身影说。
有太多事情在太多时候是我们所不能把握的,我们就只能看着它,一步步走进万劫不复。我们不能哭泣,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没有权力要求上帝公平对待,对爱来说,尤其如此。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未知,而我们对于自己又了解多少呢?
他倒了一杯冷开水,吞下几片红色的药丸。如果有一天尤美要离开,我也必须要放开。然后他淡淡的微笑,为什么要问自己这样愚蠢的问题呢?难打你可以阻止吗?你又为什么要阻止呢?
尤美开始不能完整的说出一个句子,她开始很安静的哭泣,她开始无法独立的行动。她的记忆越来越混乱。有时会忽然被陌生的环境吓哭。
他越来越手足无措。每个夜晚他要紧紧抱住她,才能安慰自己她没有离开。
秋越来越深,很多的枯叶在风中翻飞。飞扬再落下,演绎生命的纠缠。
医生说,很多时候总是时间无多。
他在黑夜中无可自制的颤抖。我要付出爱,这样我才可以获得宁静。他告诉自己,他每天都要努力的告诉自己。他忽然知道自己在害怕。
当已经发现开始在乎,那已经是太晚的事。因为你已经开始爱,而且那已经是很早发生的事。患得患失,那是爱的通病。早已病入膏肓,你,还要往哪里逃?
下班后他带回来很大一杯冰激凌。
谢谢你,阿霖。她说。
他微微笑着,然后走上去拥抱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因为他也不想让自己知道。
他在流泪。但他只是紧紧抱住她。
我不是阿霖,尤美。我不是他。你又要开始忘记我吗?
冬天仿佛近在眼前,他为她穿了厚厚的大衣,然后带她去海边。长长的栈桥,迂回在海的边缘和远方,消失得淡无痕迹。人工的东西总是无法摆脱冰冷的特质,永远也无法被温暖。
白色的海鸟从头顶飞过,悲凄的鸣唳。他蹲在她的轮椅前,他们深深拥抱在栈桥上。她是那么的小,她是那样的年轻,她甚至还没有长大。他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她。他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一个女孩,一个女人。仿佛拥抱一场生命的告别,一场告别后的告别。
尧戈,我会死吗?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说,我会像这样死去吗?声音清澈美丽。
那一刻,他哭出来,像一种兽类那样呜咽,双肩不停的抖动。就像黑森林里的恐惧的布娃娃。
她轻轻抚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婴儿。
尧戈,尧戈,像轻轻的叹息。你会记得我吗?她说,死去的人还会相遇吗?
他深深哽咽,他只是努力抱紧她。抱紧。抱紧。
他发疯一样的在海边奔跑,他开始咆哮,向着大海咆哮。你为什么要带走她?!你为什么要带走她!
长长的栈道在海面上蜿蜒,就像手心中的盘旋的生命线。它们都在某处断落,那是我们都看不见的遥远。
她幽静的倾斜在轮椅上,脸上安详的苍白表情。眼角依稀的泪痕。她如此宁静,就像冬天室内暗淡阳光下悄然绽放的含羞草,苍翠,青涩。风吹起她的头发,它们轻轻飞扬,没有纠缠,亦没有语言。
远远的一个男孩,他站着,远远的看着。
尤美,你终于离开了,你真的忘记我了吗?一杯很大的冰激凌掉到地上。乳白的奶油,无法流淌的甜腻。
尤美说,即使你会忘记很多,也不会忘记奶油的触觉,那是记忆的味道,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却一直也没有下雪。那种像奶油的美丽结晶好像不要出现。那个叫尧戈的男人喜欢在深夜看很多的漫画书然后吞下红色的药片爬上床。他穿长长的披风穿梭于一个繁闹的城市,跨过很多喧嚣的街道去上班。他清瘦,英俊,眼睛总是布满血丝。
你会爱上一个孩子吗?他问他的医生。
你爱上她了?医生说。
死去的人还可以相遇吗?她问我,我没有回答。他说。
他走上长长的栈道,遥望冬日的大海。
付出和自私之间到底有多少距离?也许那就是思念的距离。你留下这么多的礼物,还有你那特别的味道,还有你的不知何时开始却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爱……它们深深的插入我心中,仿若一把温暖的匕首。因为我什么也不曾给你。你的轻柔的付出和我的怯弱的自私。该感谢它们吗?它们让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你。我将要怎样生活?我将永远也逃不出对你的思念。也许那个下雨的夜晚,那个梦一样的夏季,你也是怀着一份自私走近我吧。你要继续活下去,用另一种方式,活在某个人的记忆。我幸运吗,成为那“某个人”?
我再也看不到你。
我永远也无法再看到你。
可我知道你不曾消失。
你将永远存在。因为我对你的爱一直都在。
他在海边的栈桥上抽泣着蹲下来,无可扼制的巨大痛楚袭满全身。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那就是爱。”
寒冬的风翻飞,海浪低吟。生命永恒澎湃。有些事当你发现却已经很晚。
那是一些关于爱的事。永恒就是遗憾。
“这是德国的童话。有一个很小的小女孩,她总是记不住任何发生的事。白天的事发生,黑夜离开之前她就会忘记。可是她却很快乐。因为她并不需要记忆这种东西。她总是喜欢想象在一大片花海中飞翔,那片花是那么的美丽。她想即使有一天自己不再记得那个美丽的地方,但是美丽的感觉还是会存在的。所以她很快乐……”
这是德国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