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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男人与少年 ...

  •   初春的北平,乍暖还寒,夜幕降临时,温度难免低了几分,若是在屋外吹个十多分钟的风便要哆嗦了。北平西站二十分钟前刚驶来一辆从南京来的火车,北平站作为中间站,在此只停留了十分钟,火车随即又继续裹着轰然的汽鸣声继续朝更北边驶去,那震动犹然残存在耳。稀稀疏疏送别的人群逐渐散去,如今空荡荡的,竟有凄清的感觉。

      站台上,仍有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细细瞧去,黑暗中只见烟头燃尽时忽明忽暗的光亮,顷刻间化为灰烬,被一只修长的手弹落。抽烟的男人嘴里缓缓吐出烟圈,在空中迷蒙飘散一瞬,随即化开。

      “三爷,”他身边瘦弱却站姿笔挺的男人声音显然带着怒意,“这姓吴的狗仗人势,以为这里是他的地盘,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居然将先前的承诺当放屁!”男人胸口起伏不定,双目也瞪圆了,额际的青筋隐约凸显。“胡四,别说了。”方才吸烟的男人开口,语气沉稳。“三爷。。。。。。”被称作胡四的男人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身边的人拦下,朝他摇摇头。

      三爷几步上前,走进站台灯光亮处,这才能清见他的模样。粗狂的眉毛似浓烈的一笔,挺鼻厚唇,如此张扬的五官合在一起,却与人出乎意料的柔和感。他的影子落于地面上,重叠住了另片浓影。“韶之,接下来打算如何?”

      浓影的主人此刻抬了眉。这是一张年轻并且可以称之为好看的面容,轮廓鲜明,要说其最亮点,在于那双眼,黑漆得不可思意,深不能见底。他浅浅荡开一抹笑,“三叔,你记着,终有一天,我定要向齐家讨回这一笔。”他的笑透着封存的寒意,让瞧见的人都不由得揪着三分心。三爷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等你长大了,董家也就有希望了。”

      立在站台的几人都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约定要来的人没有按时到,而他们亦不打算继续等下去。几个人往回走了几步,三爷定住了脚步。“等一下。”他蹲下身去捡脚边圆咕隆冬的玩意,捏在手心里掂了掂,随后跨出脚,朝不远处的长椅走去。

      蔓青躺在长椅上,用手紧紧环抱住自己,全身都蜷缩起来。她的眼半睁,在那昏黄灯束的照射下,恍惚间感觉有阴影笼住自己。她吃力地睁开眼睛,就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男人俯下身体,指了指手心里的东西,“这橘子,是你的吗?”蔓青咬住干裂的唇不语,眉头深锁。她虽然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可脑中却一片清明,与不认识的人交谈甚至交好是要付出代价的。四天前,她信了那三个莫名闯入视线的人,结果呢,他们带走了齐炎,一句交代,一丝气息都不曾留下。

      “三叔?”蔓青听见有人在几步开外叫着男人。那声音隔着耳朵的嗡嗡声,传过来已经扭曲。“韶之,这孩子在发高烧。”蔓青模糊地想着,他在说自己吗?这男人手正搭在自己的额际,这是一双清凉无比的手。她喃喃开口,“不要碰我。。。。。。”男人一愣,随后就笑了,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填满了蔓青。明明是夜晚,明明那么冷,冷到她浑身都在抖,可这个男人的笑却蕴藏着十足的暖意。

      “三叔,走吧。”年轻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蔓青看明白了,男人的身后,是个穿着裘氅大衣的少年,那样子不过十七八岁,可扫过她的眸子淡到好似她不过是路边一只无足牵挂的小猫。那眼神刺痛了蔓青,她瞪大双眼,倏然间紧握住男人的手,“我想。。。。。。吃东西,很饿。”短短却沙哑的话语令男人吃惊了一下。

      “韶之,今夜我们也没法离开北平了,我想。。。。。。”“三叔,”少年轻皱眉,似乎已经了解到男人想说些什么,“我们是有事在身才会来北平,并不是来接济难民的。”他的话划破蔓青周遭的空气,她原本就苍白无血的小脸顿时涨满了红潮,顿时心寒如雪。娘亲说的半分不错,这世道,冷漠的人太多,富贵时,人人攀亲带故,可落拓了,就连随便一个陌生人都能来奚落嘲讽。她用力撑起身体,坐在长椅上对着他们道,“请你们离开。”

      少年眯起了双眼,这小丫头前后不一、翻来覆去的态度着实让他无法思量。但那双含着倔强的双眼牢牢固定住自己,好像他才是侵占了她安全领地的外敌。“三叔,我看她烧得不轻,也罢,我们在这里恐怕还要逗留个两三天,你就带着她吧。”又是浅浅一眼,他抿了唇,不再多语,手插入腰侧的口袋,转身便朝远处等着的几人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蹲着的男人温和地问她。蔓青瞥了瞥唇角,最终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男人用手抚触着她的发丝,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蔓青心惊地避开,“我不同你们走,我要留在这里。”男人笑了,“这里有什么好?又冷,人又少,也没吃的,跟我们走,我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蔓青摇头,“我在等人。”男人眸光微转,几微可闻地轻叹一声,“什么样的人能让你等成这样?这样的人,不等也罢,他是不会再来的。”蔓青闻言,新潮翻涌,眼睛就染上一层雾水。或许她早就清楚,早就明白,若是要来接她,也不会让她在这里等上两天。两天了,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等,她的食物就是那天买的几个橘子,她睡的地方就是这张长椅,寸步不离,日与夜。可她不是笨蛋,时间淌得越多,她便越了解,她要等的人,恐怕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蔓青也不知为何,见了眼前这个男人,没由来的安心。他宽厚的手掌将自己冰冻的手包覆住,沁人的暖。她感觉他就像是北平春日街头杨树上的叶,阔而密,生生将人保护得好好的。

      她就这么跟着男人离开了守了两日的那张长椅,她不忘将自己的小木箱带着,那里面是她所有在齐家穿戴的衣物。可蔓青走了没几步就双脚发软跪倒在地上。男人将她扛上自己的肩,那轻柔的动作让渐渐意识模糊的蔓青不禁想到了自己那早已骨寒的爹,小时候,亦是这么靠着,不用做它想,便可安心闭上眼。

      “三叔,从没见过你对一件事这么上心。”出火车站的时候,董韶之扫了一眼靠在男人肩上的人儿,轻声哼道。三叔眼睛浮过了什么,转瞬即逝,“韶之,终有一日你也会和三叔一样。”董韶之嘴角是悬着的若有似无的笑。他在心里很肯定地回答自己,不会有那么一件事,一个人令他执念的,此一生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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