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和香》桃叶剑客

47、蓝桥意未消

　　同样是夜晚，官道旁一家毫不起眼的驿站，却迎来了这天下最为尊贵的主人。
　　“主子，到了。”凤九待乔装成马夫的侍卫将马车停好，率先下来，替里面的主子撩开帘子。
　　车里的殷征鸿这才搭着凤九的手臂探出身来，一身金线绣纹的乌丝锦袍如泼墨一般，有着比任何颜色都要更加浓重的威仪。
　　“主子，慕容侍卫已去驿站打点。”凤九在一旁补充。
　　殷征鸿立在车头，手持一把象牙玳瑁聚骨扇，只望着驿站西南的方向。那边透过来的灯火只照亮了他的侧脸，将年轻帝王的深邃轮廓勾勒出来，是无数春闺少女想象中的俊美。
　　驿站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却丝毫没有影响此刻他们一行前后侍卫的警觉，并不辜负天子给予他们的无比信任。
　　“通知卞如是，从今日起一日一报，不得有误。”殷征鸿吩咐马车旁边的凤九。
　　“喏。”凤九记下。
　　慕容钹进了驿站，找到负责的驿丞，既要交待注意的事情，又不能泄露天子的身份，自然费时多些，好在此地的驿丞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而且一点即通。
　　慕容钹在里面打点完毕，刚要出门，从后院突然钻出一个小子，只顾埋着头瞎撞，正好冲到慕容钹怀里。跟在他身后的驿丞见了就要发作，慕容钹却将那孩子扶好，随他自去，没有计较。
　　“主子，一切已安排妥当，请移步歇息！”慕容钹上前来报。
　　殷征鸿朝他点点头，一撩披风，提脚轻轻落于车前，鞋上却不沾一星点儿的灰尘。
　　没想到他贵为天子，武功身手却一点儿不差。这一切都被躲在驿站房顶暗角的一人看在眼里，这倒是他没有事先预料到的，看来幸亏没有自己去动手。
　　屏住呼吸的红罗盯紧了他们一行人的动作，这么多年，此次他却有了久违的紧张，是因为对方是天子的缘故吗。
　　忽然感觉自己手心瞬间便是一凉，好似殷征鸿向他的方向撇来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莫非自己被他发现了不成？红罗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开始发麻。
　　待到他们一行都完全进了驿站，红罗才从房顶往里一跃而下，刚好落在驿站的后院。
　　刚才撞到慕容钹的小鬼早等在后院的井口旁。
　　“大仙，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香沾到那位军爷身上了！”那小子长得十分瘦弱，也看不出他的具体年纪，开心地报告着。
　　红罗冲他赞许地点点头，扔了一包银子给他，一纵身便直接越过了驿站的院墙，消失在这个孩子的视线中。
　　“真是祖宗保佑，即见到了神仙，又得了神仙的银子。”那孩子愣了半天，听到后面有人叫，才欢喜地嘀嘀咕咕，小小的身子转眼又钻回后院的厨房去了。
　　进门后的凤九一边打量驿站里的情况，一边发现天子嘴角似有一抹不明意味的难得微笑，悄悄低声询问，“主子，可有什么不对？”
　　殷征鸿摆摆手，只拿那柄象牙玳瑁聚骨扇一下一下在手心里敲着，听那节奏就像天子心里哼起了小曲一般。
　　凤九一时琢磨不透，只好继续留意四周，跟着那引路的驿丞上了二楼的台阶。

　　被那小孩儿误以为是神仙的红罗，出了驿站避走管道，飞快地变幻身形在野林里穿梭。就在他快要出了这片树林的时候，突然停住，站在一个地势有利的地方，转头对着身后阴暗的密林说：“出来吧，躲着还有什么意思？”
　　只有夜风过，稍等了片刻，本来静谧的树林里却传来一个人声，从黑暗中也走出一个身影，来人左耳的琅玕反射着月亮冷冷的光辉，“你家公子让我如此煞费苦心制出的瘴毒，我总要知道是谁才配的上吧。”
　　红罗收起手里的暗器，明白自己所有的攻击都可能无法得以近身，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还是站在便于逃跑的位置，故作镇定，“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话音刚落，月亮就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荆暖妍此时整个人更像来自幽冥，双目森然，并没有焦距，眼角被勾勒得比往日更加弯翘，浑身上下倒透着一股强烈的诡异美感，“你不用害怕，我与你家公子只是交易而已，自然不会坏他的好事。”
　　他的安抚好像并未起到作用，站在下风处的红罗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更加紧张。
　　荆暖妍没有介意他的反应，本来就涣散的眼神朝他看过来，竟让红罗毛骨悚然地将悲天悯人与此时眼前这个似鬼似妖的神秘强者联想起来。
　　“你走吧。”就在他担心荆暖妍还要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开口。
　　“若换作以前，我倒是对你家公子的结局会很感兴趣。”荆暖妍居然好心地向红罗解释，也许是他弱兽一样的抵御神情触动了他的某一根神经，让他竟变得如此好说话。
　　红罗知道，看来他并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抽身便走，消失在黑夜里。
　　“如果这也是爱情，我好像开始懂了——”
　　陌生的林子又恢复了再次的宁静，只最后回荡了一声荆暖妍离开时悄悄的低语。

　　破晓过后，和鸣还在外间睡得很沉。
　　阮小蝶今日起得太早，自己正坐在铜镜前整理头发，他现在也会自己学着挽髻了，并不要事事都由和鸣来帮忙。
　　手指灵巧的压住了发梢，正埋头在小盒子里挑选合适的发簪，不想已有人将什么插到他的发髻中，一看铜镜里的身影，正是荆暖妍。
　　“妍哥哥——”阮小蝶惊喜地回过头，望着他，“我还以为那日你生气了，不再理我了。”
　　荆暖妍今日只着了一件白衫，并无太多装饰，将阮小蝶头上的那支发簪又固定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戴一定好看。”
　　阮小蝶这时才在镜中仔细打量，自己头上的，原来是类似于女子歩摇一样的饰品，上面细细的嵌有几颗琅玕，倒与荆暖妍的耳饰有几分相似。
　　“这个太贵重了。”阮小蝶伸手就要拔下来，却被身后的人阻止了。
　　“你若不收下这个，我才会生气。以后我便不来看你了。”
　　阮小蝶看铜镜里好像他真有生气的样子，只好罢手。
　　荆暖妍又从镜台上的盒子里拿起那支灵羽点翠，替他斜斜的插上，若是换作其他人戴了这样繁复的发簪未免会显得过于女气，但是阮小蝶自有一种干净的气质，眉眼柔和，如此装扮也不为过。
　　“今天我来，还想问你一件事情。”荆暖妍说着一膝着地，半蹲下来与阮小蝶平视。
　　阮小蝶见他这样慎重的样子，也盯着他的眼睛仔细听好。
　　“我知道上次在湖里你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已经危及你的性命，”他一提，阮小蝶的眼神顿时失了光彩，有些落寞，“假如，你跟我走，我有办法长久的治好你，你会答应跟我走吗？”
　　荆暖妍一直看着他，不想错过阮小蝶的任何反应。
　　“那我以后好了，还能回来吗？我不想离开归燕——”阮小蝶光是想到自己要离开，声音里都带了哭意。
　　“再也不能回来，”荆暖妍好似非要从他嘴里知道答案，“不要哭，我都说了是假如。”
　　阮小蝶吸吸鼻子，笃定地摇摇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除非让归燕与我一起去。”
　　荆暖妍总算得到了一个答案，虽然结果并不意外，还是仍有无可奈何的失望。
　　阮小蝶从他脸上看不出悲喜，“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小傻瓜，说什么呢，”荆暖妍自己都不太明白此刻心里的感受，以前他俯视那些尘世的痴男怨女，还总嗤笑他们的无知和愚蠢，如今却轮到自己来体味这其中的酸涩与莫可奈何，又算不算是一种报应不爽呢？
　　“答应我，你要保护自己，我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也罢，情到深处无怨尤。
　　阮小蝶看着他承诺的眼睛，咧嘴一笑，不管最后是不是能够继续活着，为了关心自己的人，他都不能放弃。
　　其实，最糟的结果也就是变回一只普通的蝴蝶。
　　有些问题他一直避免在归燕面前提起，其实他自己怎么会不清楚，只是更加珍惜与大家相处的机会，最后不会后悔来这世上一遭。若是寻不回妙珠子，最终的结果还是无法避免的。
　　至于自己为何现在还能保持原貌不变，虽然没有人来告诉他原因，但阮小蝶怎么会猜不出来，自己身体内那多出来的一半灵力，明显不属于自己，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陌生，此时就能从荆暖妍身上感应到一模一样的气息。他们毕竟是同类。
　　“妍哥哥，尽管你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你并不是像我这样的小精灵，你更像是师父那样强大的修道者，或许你比师父还厉害。”阮小蝶第一次在他面前谈论这样的话题，“你一定比我更了解一些事情。”
　　“自从我从山谷出来的第一天，我就有准备了，与其困在深谷中日复一日地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我宁愿像现在这样，身边有自己心爱的人，有朋友，有师兄、师父。这样才是活着的快乐。”
　　“我经历过，就已经很满足。这不就是我们为什么要修道的原因吗。”
　　荆暖妍听他这样说，知道自己是完全没有机会了，露出伤感的神情，“为什么不让我一开始就遇见你呢？我们在一起，应该比世间任何恋人都要幸福。”
　　“妍哥哥，也许已经有人也在这样等着你哦。”阮小蝶说，从今以后，他对他会有更多的感激，可是却从来没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