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夜色正浓

1、第 1 章

　　灰蒙蒙的天就像要下雨似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上，让人喘口气都觉得不太舒服。
　　龙辰光抱着一个小包站在冷清的站台下，等一辆老旧的公车嘎吱嘎吱地开过来之后，这才捏着准备好的一元钱上了车。
　　看见前面的人把钱放进了投币箱里，龙辰光也赶紧跟着把钱丢了进去。
　　他走到车厢后面找了个空椅子坐下，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然后在汽车发动的时候，竭力扭头去看了看身后那个建筑上斑驳着铁锈的字牌——宣城监狱。
　　在里面呆了快二十年，做梦都想能出来，但是真正离开了之后，一股无所适从的感觉却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里，龙辰光抱紧了怀里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包袱，慢慢转过了头。
　　车子平稳而缓慢的行驶着，车厢里也一片安静。
　　龙辰光在包袱里翻了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年轻帅气，然而幸福的眉眼之间却难免有一丝藏不住的戾气，而他身边的女人依稀是副娟秀的模样，他和她一起抱着的小婴孩则笑得那么甜，笑得那么幸福。
　　龙辰光的目光很沉静，他默默地看着这张照片，粗糙的手指也慢慢抚摸了上来，那温柔抚摸的样子就好像他真能触到照片里的女人和小孩似的。

　　随着现代化社会的飞速发展，城市也在发生不断的变迁。
　　好多老旧的巷子和房子都被推土机铲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高楼大厦。
　　龙辰光茫然地站在鳞次栉比高楼之间，川流不息的街道以及打扮时尚的路人看花了他的眼。
　　幸运的是，龙辰光二十年前就住过的筒子楼依旧顽强地挺立着，只不过此时已显得老旧不堪。
　　走到熟悉的大门口，龙辰光居然有了种近乡情怯的感触，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狭窄的楼道阴暗而潮湿，龙辰光慢慢踏上楼梯，好奇地看着楼道两侧那些他已经看不懂的小广告。
　　忽然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龙辰光赶紧往旁边靠去。
　　“走路不长眼啊？！”
　　撞到龙辰光的是一个眉目飞扬的年轻人，俗话说相由心生，龙辰光见过的人太多，他知道这小子只是年轻气盛罢了。
　　也不知是哪个邻居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龙辰光陪着笑低了低头，略带沙哑的声音十分谦和。
　　“对不起，没注意'。”
　　突然，那年轻人双目猛地一瞪，似乎极为吃惊，龙辰光正想顺便问问他这楼上姓龙的那家人是不是没有搬走，那小子却像一阵风似的飞快地冲了过去。
　　快二十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家人还住不住在这里。
　　龙辰光皱了皱眉，心里忐忑了一阵之后，还是走了上去。

　　记忆里雪白的墙面上已满是脏污，画满了小孩子的涂鸦和其他一些污痕。
　　龙辰光抬头再次确认了门牌，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跳得厉害，他抚了抚胸口，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把钥匙，沉默了片刻之后便把对准了门上的钥匙孔插了进去。
　　不管怎么对准，钥匙也插不进去。
　　龙辰光的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就在他想抬手敲门的时候，隔壁的一个男人叫住了他。
　　“喂，你干嘛呢？”
　　熟悉的声音让龙辰光心头一震，他转过了头，果然看到了老邻居梁叔，不过当年还是满头黑发的粱叔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粱叔，我是辰光。我回来了。”龙辰光竭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亲切，但是他很快还是发现了粱叔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吓的表情。
　　“你……你出狱了啊？”
　　不是说判的死缓吗？怎么这人还能出来呢？
　　粱叔猛地紧了紧眉头，对面前这个曾是死刑犯的老邻居显然有一些敌意。
　　龙辰光尴尬地点了点头，朝粱叔走了两步过来，谁知道对方却面露恐惧地往后退了两步。
　　看出粱叔的敌视与抗拒，龙辰光也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他知道怪不得对方，也是，一个被判了死缓的杀人犯还想受到谁的尊敬呢？
　　这十八年里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曾来看过自己一眼不曾问候过自己一声，更别提其他人会怎么对待自己了。
　　“粱叔，我想问下……”
　　似乎是知道龙辰光想问什么，粱叔赶紧回答道，“你儿子还住这里！”
　　知道家人还住在这里，龙辰光的心里很快生起了一丝暖意，他笑了起来，正要点头称谢，却看见粱叔已经飞快地钻回了屋中，把门关得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