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东来西飞去》莲檀

8、只是开始

　　天气渐渐的转冷了，天阴沉沉的，才下午两三点的光景，看起来却像薄暮时分。
　　和何玉在这座全市最大的百货公司里转了半天，还是挑不到合适的礼物。毕竟，李心羽的结婚对象不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送贵重的，她们两个负担不起，送简单的，又觉得拿不出手。这样一翻比较挑选下来，她们才想好要选一副玉石手镯，才感觉勉强松了口气。
　　逛街狂人何玉拉着售货员继续瞎扯着，夏茗一天走下来已经筋疲力尽，跟店员要了杯水，在旁边坐着休息。
　　“累死我了。”何玉把包好的礼物往茶几上一放，一屁股在夏茗身边坐下，把全身的重量往何玉身上靠。
　　夏茗借势在沙发上半躺下，有气无力地呻吟：“压死了，快压死了。”
　　“压死了正好，礼物就以我一个人的名义送出去。”
　　“嗯，你还可以把它独吞了。”
　　“好主意。”
　　“咳咳……，真要被压死了。”
　　何玉坐正身子，顺手把夏茗捞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现在还不能死，还得负责把礼物领回去。”
　　“先放在我家？”
　　“嗯，一会儿，姐姐我要去约会，妹妹你辛苦了。”
　　“见色忘友。”
　　“嗯，说什么？”
　　何玉笑颜如花，步步压紧……
　　这一次，估计真要被压死了。
　　“你们两个干什么啊？”王国刚踏进神之珠宝店，就看到何玉和夏茗两人在店内的沙发上闹成一团。
　　“消灭异己。”何玉掉头给了个回答。
　　“咳咳，捍卫正义。”
　　王国失笑，这两个大小孩，转头瞥见一旁一脸菜色又忍着不发作的店员，又乐了几分，隐着笑，把何玉拉起来，圈在臂内：“中场休息。”
　　夏茗感激地朝王国抱抱拳，暗叹真是一物降一物，此女唯有此君能治。
　　“王兄，要好好管教你的家属啊。”夏茗一脸兹事重大的严肃。
　　王国亲昵地轻敲一下何玉的脑袋，无可奈何地说：“这么孩子气。”
　　“哪有，我是在为你的形象而战，好不好？夏么么那家伙太久没人约啦，综合孤独症候群发作了。”
　　王国一怔，问：“最近，你和维文是怎么了？”
　　张维文和他是同一个部门的，待人诚恳，斯文有礼，而且年龄和夏茗差不多。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良好意图，在何玉的怂恿下，他当了回媒人，把维文介绍给夏茗。初次见面，他们两个人都挺合拍的。只是，他最近却偶然看见张维文和另一个女人在不同的场合出现，难道说是……？
　　啊，那个张维文啊？夏茗把这个人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他和她好像前前后后见了两三次面吧，每次见面，基本没什么交谈，一般是在外面吃顿饭，然后各自回家。后来，好像是在某个很华丽的咖啡厅里，那位一直话不多的张先生言简意赅地撇清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夏小姐真是一个适合做朋友的人。
　　然后，没了。他们重新做了陌生的路人。而这毫无交流的几次见面，估计也是那位张先生看在王国的面子上，勉强为之的事。好在她本也没有抱着什么希望，也就无关痛痒地让此事不了了之。
　　“不会是吹了吧？”何玉插上一句。
　　“嗯……”夏茗支吾不清，不知怎么解释：“就那样了，你们不是要去看电影，赶紧走吧，下午场快开始了。”
　　“别想转移话题。”
　　“冤枉啊。”夏茗指向店堂里的电子钟，“快四点啦，你们不是买了四点一刻的票？”
　　“好，暂时放过你，回头再要你坦白。”
　　“行，行，行。”夏茗把王国和何玉往外推，“今天晚上有问必答，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那我们先走了，礼物就拜托你了。”何玉挽起王国的手，快快乐乐地约会去了。
　　夏茗回头拿起茶几上的礼物，冲店员抱歉地笑笑，逃也似的出了店门。

　　在街头吃了碗鸡蛋拉面，夏茗才拖着倦乏的两条腿往家里走。一股冷风吹过来，直往脖子里钻，夏茗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后悔出门时不带上一条围巾。
　　看这光景，冬天真是快要到了。
　　正兀自想得出神，眼睛余光看见居委会主任迎面走来。
　　“张四叔。”
　　“小茗，我正到处找你呢。”张四叔五十开外的年纪，人不高大，嗓门却不小。
　　“找我？有什么事吗？”夏茗虽然不是什么社区活动积极分子，该做的也不会推却，一直也和小区的邻居相处得不错。
　　“所有的拆迁户都签字了，现在就差你的签名了。” 张四叔推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前两天到你家都没找到你，所以这事就给耽搁下来了。”
　　“拆迁？什么拆迁？”
　　张四叔瞪大了眼，仿佛面对的是难以沟通的外星生物，不可置信地说：“你不知道啊？布告都贴了快半个月了。”
　　原来，夏茗住的地方恰好位于古都的老城区，最近政府要求统一市政规划，重点整治开发老城区，对老城区进行新的规划。所以，该拆的拆，该新建的新建，力图为古都换新颜。而他们这一片刚好列入明年的治理范围，因而政府要求他们在年底前搬迁完毕，新年后可以开始全部动工。
　　“政府要把这里开发成一个商业区。你也知道啦，咱们这儿地段好，不利用也很可惜……”张四叔卖力地解释着政策，“而且，政府给的补偿金也很合理啊，跟市价比啊……”
　　“大家都要搬走吗？”
　　“这一片全部都要拆了，不搬走怎么行？”
　　夏茗低头看着手中的房屋拆迁同意书，勉强自己看了几项条款。政府的补贴很优厚，安抚政策也做得很得力。只是心底隐隐有一股忐忑。感觉就好像，一旦没有这个房子，自己一直赖以生存的家也将瞬间失去；就好像，当初母亲，父亲离开的时候，恍如世界瞬间崩溃，支离破碎。
　　夏茗转着手中的笔，迟迟不敢签字，仿佛只要下了笔，就会让自己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也不能回头。
　　张四叔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看见夏茗一脸茫然，心知这件事给她的冲击恐怕不是一时半刻可以缓解的，遂好心地宽慰她几句，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然后叫她回家好好想想，最迟后天过来签同意书。
　　夏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只觉得此刻的思绪清晰无比却又混沌紊乱，好像可以很理智很坦然地接受所有的结果，却偏偏又有些心生不舍，烦扰不堪。
　　直到毫无预警地打了个喷嚏，才意识到自己痴痴呆呆地蹲在院子里，不知在看些什么，腿脚都发麻了。
　　徐徐站起来，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脚，夏茗像一个国王巡视自己的城池一样，逡巡着院子里没一个角落，每一棵树，一朵花，一棵草。自己在这院子里度过了人生的二十五个春秋，这个地方承载着她人生最快乐的记忆。即使他们都将不复存在，但在她的记忆里他们永远都拥有着最初美好的容颜。至少，在她心底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可以供她思念的位置，就够了。
　　一阵属于十一月的冷风吹过，桂树在风中抖出沙沙的声音，让人心生萧索。嘴里逸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夏茗转身进了屋。

　　“都要搬走了，这个片区都要别拆掉啦。”
　　“不搬走怎么行？”
　　……
　　白天四叔说过的话在脑海里无限次自动循环播放，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表达她纷乱的心情。一向冷静自制的自己，很清楚这个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在这次市政规划中是在劫难逃，而她本人也没有成为最牛钉子户的倾向，一切已然定局。但总有些不甘，就好像一件心爱的衣服已经破烂得无法上身，却也舍不得丢掉，只因为它是心爱的，再陈旧也是自己的心头好，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屋子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夏茗不知道自己辗转翻了几个身。
　　黑夜在焦躁中被无限地拉长。
　　“啊！”终于受不了清晰的脑袋中毫无睡意，胡思乱想的煎熬，夏茗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地顺顺乱糟糟的头发，在书桌翻找出一沓信纸和一支笔，写信。
　　小思：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一刻，距离上次给你写信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复，不知道你是否仍然在国外，所以没有看到我的信？
　　在这一个月里，我呢，还是一板一眼地过着日：公司，超市，家里，规律得找不出一点儿破绽。如果不是今天接到居委会的拆迁通知，我的生活真可能就是这样一直地老天荒下去。
　　前些时候，同事何玉说，我的生活需要毁灭性的改变。现在回头一想，真是有一语成谶的先机。因为市政规划的缘故，我居住的老房子真的要被毁灭了。所以我被改变了，半夜三更地睡不着，给你写信。
　　是不是，有些事终究是逃不掉的？虽然我并非全然的相信宿命，也莫名地感到了某些不可抗力。就好像我们的书信鸿雁，飞过了千百年的历史朝代，连接着人类所有的期盼和未知。然而到了今天，却已经日渐冷落，乏人问津。甚至据某些媒体称，电脑时代以来一直倍受欢迎的“伊妹儿”在美国也已经大势已去，别日渐强大的MSM这些即时沟通工具取代，彻底成为某些年老使用者的“灰妹儿”，甚至可能随之湮灭。
　　我们人类似乎总是习惯了追求，却并不善于坚守，所以总是一边得到，一边失去。虽然被冠上历史进步的名义，却隐藏了莫名的遗憾。
　　我明天会着手找房子的事。在那之前，不必给我回信，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再与你联系。勿以为念。
　　祝：
　　好梦。

　　小茗
　　11月15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