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东来西飞去》莲檀

19、曾经（二）

　　怎么会是他们？
　　夏茗心里咯噔一声，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张文希。
　　张文希原本含笑的表情也是一滞，显然同样没有料到这个意料外的人。当视线落在眼前那个多年不见却依然温婉可人的女子身上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痛楚。
　　夏茗心底又是一愣，一些模糊的想法迅速浮上心头。未等她想明白，张文希已经镇静如常，一边拉着她入席，一边朗声道：“对不起，我们迟到了。”
　　然后侧头对上那张如记忆中明艳秀雅的脸庞，微微按捺住心中的颤动，笑容不减，“嗨，海樱，好久不见。”
　　郑海樱早知他要来，已经作足了心理准备，没想到乍一见张文希，心中仍有一股掩不住的无措和尴尬。当年的事，不管怎样，都让人难以面对。这刻，看见张文希平静自若，仿若当初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心情稍稍松弛，才微笑地点点头：“嗯，想不到，你也回来了。”
　　张文希仿佛没有料到郑海樱会这样回应，好半天，才沉声回答：“嗯，我也没有想到。”
　　夏茗对眼前人的关系毫无头绪，却敏感地听出了张文希沉静语调中竭力掩饰的难过。一旁坐着的雷宇，从他们进来的一刻起，一直是淡淡的表情。
　　他们……两个青年才俊，一位如花美眷。
　　脑海中的想法渐渐成形，刚刚进门时一闪而过的念头终于清晰。她记得当年曾无意间听到老爸和曾灿在家里说过这样的话。
　　“文希都追到国外去了，只是那个人……怕是一场空。”
　　然后是一大段的沉默。
　　如今看来，这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美女恐怕就是张文希一直苦苦追寻的人了。不过，据何玉的八卦猛料，这个古典美女可是雷宇的前女友，现在还在复燃阶段啊。
　　夏茗正兀自想得出神，搁在桌上的手肘被人碰了一下。扭头一看，是坐在身边的张文希。夏茗疑心自己刚刚走神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只好狐疑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怎么啦？”
　　张文希扫了一眼桌面，也侧过身子在夏茗耳边低语：“菜都没上呢，你先别流口水啊。”
　　夏茗下意识摸摸嘴角，才发现是张文希的恶作剧，碍于有他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得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并且决心不理会张文希的恶趣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饭桌对面的两人身上。
　　不料却对上郑海樱疑惑而惊奇的探究眼神和雷宇越发没有表情的脸，夏茗莫名地心虚了，连忙堆起笑容：“不如，我们点菜吧。”
　　现场气氛保持了五秒诡异的沉默。
　　话一出口，夏茗就后悔了，自己真是……主人没有开口，客人也没有做声，自己这蹭饭的干嘛这样冲动啊。
　　“咳咳……”张文希掩下闷笑，好心地救场：“不好意思，我们小茗比较紧张晚餐。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师兄，你确定是出来救场的么？
　　夏茗好不尴尬，只得结结巴巴地解释：“呵呵，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现场气氛再次诡异地保持五秒的沉默。
　　她只要紧张就容易语无伦次，夏茗在心底哀嚎。略尖的指甲在渗着薄汗的手心里几乎要被生生地拗断。她精明能干的形象啊，在美女帅哥面前出洋相，好糗啊。
　　张文希这回不知是忍不住了，还是压根不打算忍了，干脆轻笑着说：“不要见怪，我这助理胃口很好。”
　　做人不带这样的！奈何夏茗只得打蛇随棍上，好让自己下台阶，无限认同地说：“是啊，是啊……我胃口好。”
　　“那先上菜吧，饿坏了可不好。”
　　对于对坐两位有什么反应，夏茗已经没心神去关注了。现在听闻郑海樱微笑得体地说出这句话，还是有点儿诧异和感激。想不到她会为尚算陌生人的自己说话，顿时觉得她真是一个体贴人的人，难怪……
　　夏茗的视线又不自觉地在雷宇和郑海樱两人身上打量。真是一对很相称的人啊，光是偶尔几次会心的微笑都让人觉得他们真有默契。郑海樱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雷宇皱着眉，又把头低下去更靠近一些，追问一句：“嗯？你说什么？”
　　忽然觉得自己的注视很无礼很突兀，突然就感觉很差，夏茗低头努力喝茶。渐冷的茶水滑过咽喉，微微有了几分涩意。再次抬起头时，视线忍不住往左边转去，不意跌入一汪漆黑的眼眸里。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夏茗迅速调开视线，随手捞起桌上的茶水，垂下眼睑，抿了几口茶水。莫名地不想看过去。
　　雷宇唇角微勾，漫不经心地喝一口茶。
　　张文希脸上看不出什么特殊的神色，只是端起茶壶为雷宇和郑海樱续杯，然后才微微笑着开口：“想来，我们三个聚在一起，还是……”
　　仿佛触到雷区，张文希忽然停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郑海樱的脸色却变了，神情堪堪地看了一眼张文希，又落在雷宇身上。
　　张文希忽又摇头笑了，撇着唇自嘲：“哲学家说，一个人如果开始回忆过去，就说明他老了，想不到……你这次回来，是打算留下，还是……”
　　后半句，是对郑海樱说的。
　　郑海樱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雷宇，才拘谨地说：“这次要留下来，准备把画廊开在国内。”
　　张文希点点头：“嗯，艺术画廊在国内有不错的前景，你也可以发挥专长……画廊选好地方了？”
　　许是提到自己喜欢的事情，郑海樱轻松不少：“多亏了宇介绍，现在手头上有好几个备选地点。”
　　“他帮起你来，倒是不遗余力。”张文希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话锋一转，又索求人情般地试探着雷宇，“我拜托你的事，没有忘记吧？”
　　“我以为你会撑到最后才说。”雷宇懒懒地瞥一眼张文希，慢斯条理地说，“不必担心，你交待我留意的人，我都把他们隔离了，暂时不会接触到项目合同。”
　　“好，现在就差你到时力排众议定下这个项目了。”张文希似乎颇多感触，“没有你那边的里应，他们失了先机，自然会露出马脚。董事长就是太心软了，才会到今天这种境地。”
　　“立场不同，算不得对错。”雷宇仍是淡淡的语调，仿佛对这一切算计毫不在意，“小心杨光祈，这么大的利润，他不会轻易放手。”
　　“我明白。”
　　夏茗缓缓放下茶杯，惊愕地看着还在谋划着什么的两人。
　　原来……是这样吗？所谓的请客吃饭只是一个幌子，并不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却是老友联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他们的演技还真是好啊。亏她一直是那么的担忧，努力地奋战以回报他们的信任，却原来是自作多情了，自己彻头彻尾的是个局外人。
　　她明明很想笑，却觉得喉咙越发干涩，一颗温热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雷宇和张文希谈话告一段落时，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夏茗举筷望过去，辣味的菜占了大半。
　　难道是雷宇喜欢的口味？毕竟现在是张文希有求于他，总得投其所好。但之前他来家里吃饭时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嗜辣啊？难道……
　　夏茗抬头看过去，果然看见郑海樱又是诧异又是感动的脸。
　　师兄真是用情太深，用心良苦啊……
　　夏茗暗叹一口气，虽然她不好吃辣也不擅长吃辣，但真的很饿啊，只得让自己将就。
　　未吃到一半，夏茗就后悔了。这个世界最要不得的果然是将就。菜色虽然只是隐隐地透着辣意，但她下午消灭了一盒超大SIZE的冰激凌，现在胃里可谓冰火两重天，肆意翻滚，一种隐隐的痛袭来，竟是说不出的难受。
　　另外三人仍波澜不惊地继续奋斗，夏茗已经没有吃下去的胃口，随便找个理由进了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那种痛感带来的眩晕感稍减。看着镜中的自己，扎着个简单的马尾，脸色苍白。因为不断涌上的疼痛，眉毛微蹙，唇无血色，跟外面明艳照人的郑海樱一比，何止是云泥之别，简直是惨不忍睹。
　　夏茗又抑不住地叹气，做了个深呼吸，生生忍下痛楚，转身慢慢步回包厢。
　　万幸的是，夏茗重新落座不久，大忙人雷宇便声称有事先走一步，郑海樱理所当然随同离开。张文希一直微笑的面具终于卸下，换上一副既苦涩又疲惫的神色，结了账，无声地往外走。
　　“走吧，先送你回家。
　　还好，总算没有忘记还有她这么一号人物。夏茗几乎是步履不稳地爬上张文希的车。
　　“放心，不会丢下你。”张文希好笑地瞥一眼夏茗，心情稍微恢复了点儿。
　　身边的人没有如往常般反击，张文希复又笑了：“今天让你蹭吃又蹭车，现在不介意陪我去喝两杯吧？”
　　“师兄……”
　　“不准拒绝啊！”赶在夏茗拒绝前，张文希抢着说。
　　“先陪我去医院吧。”

　　等从医院出来，再坐上那辆拉风的湖蓝色宝马，吃了几片刚刚买来的面包，才觉得消失了的气力终于回归。
　　“我看你这几年没白长啊，死撑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张文希看见夏茗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念叨，要不是发现得早治疗及时，指不定就不是急性胃炎这个小病了，“小时候就爱死撑着不爱别人帮忙，现在连病了都不说……”
　　几年不见，师兄你碎碎念的功力也长进不少，从进医院开始，他的教训就没有消停过。夏茗无力的靠在椅子上：“还不是因为你，点了那么辣的菜。”
　　“在嘀咕什么。”张文希脸色尴尬地撇过头，半晌才叹口气，“对不起。”
　　看见张文希蓦然暗淡的神色，夏茗慌了：“没有啦，我胡乱说的，师兄你不要在意。”
　　当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居然可以把这个优秀的男子伤得这样深。张文希好一会才苦笑着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就算那么在意，也没有用……”
　　有些人，或许需要的不是在意。但是一旦喜欢上了，如何不会在意，又如何能够轻易置之不顾。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也是懂的，只是因为喜欢就可以关注一些自己从来不会在意的细节，不自觉地付出自己的关心，纵使对方可能从来不曾觉察明了。
　　夏茗心头忽然有些酸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却忽然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她那隐藏的心事似乎也走到了终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