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落叶聚还散 寒鸦栖复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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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坐在湖笙的稻草枕头旁边，一手支着面颊，望着被惊吓到忽然坐起的她。等待她回答。
狭长的双眼带着笑意，犹如弯月。月光照着他的脸，有着淡淡的荧光。
他是如何进来的。有重重侍卫把守不说，这牢房的大门可是被上了锁的。即使偷了钥匙开了门，居然一丁点声响都未发出。
而且，早些时候明明装作不认识自己，现在在这深夜突然到访，若无其事的说要自己帮忙。
这个人。
究竟是什么来头。
又有什么目的。
湖笙仔细打量着瑛寻。目光渐冷。
号称是游走于各国间的商人。被季迟拜托采了草药，来到江国和她共事。想要得到江国王室对自己交易的支持。
非常合理又贴切的，自我说明。
因为太合理了，以至于她未曾对这个人起过什么过多的好奇心。
这就是她对他的全部了解。
此刻他的举动，让她心中疑云遍布，却又不知从何理顺。
除了保持惊讶的表情等对方再开口，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反应。
不知是因为疑心的缘故，还是因为月光。
湖笙第一次发觉，这个人，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除了那双眼睛……
整张脸，都是假的一样。
“抱歉，先前未能帮你解围。”瑛寻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和歉意。
湖笙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集中注意力。
要探究一个陌生人的底细，有时候并不需要太过浩大的工程。谈话的细节，不经意的表情和神态，总能让人暴露他最深处的想法。对搜集到的信息再加以推测，离真相就不远了。
那个时代有人专门为此著书立学，叫什么什么测谎演算法，在江湖上流传甚广。湖笙正是它的忠实读者之一。之前一直想要有机会演练一番，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那你是为何要这样做？” 她的声音尽量显得温和妥帖，做出一副聆听者状。书中说这种声音最容易让对象放松警惕。
“不明底细的新相识和刺客有牵连，在下不想扯上关系.”他回答得语速适中，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微笑，一手撑着面颊，一手自然下垂。并无异状。
“哎？！”她万万没想到瑛寻也是怀疑自己的群众中的一员。
“听到有刺客你就非常激动地冲了出去，尽管刺客并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很容易想到你是去搭救同伴的。”……管辖范围？那是什么……（旁白：你上岗前没有阅读侍卫守则么……）
“咳……”湖笙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所以你现在相信我是无辜的了？”
“你不是。”
“什么？！”
“你的小朋友没有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瑛寻歪着头看着湖笙脸上一波接一波的表情变化。
“她若是想说自然会说。不说定有她的理由。”湖笙皱眉，隐隐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你旁边的这位，确实在膳房被目击持有凶器，曾接触过的碗碟又被检验出剧毒。虽然还未上报江王，但行刺罪名基本成立。审问只是为了查出幕后主使。江国法度严酷，一人犯罪，株连九族。”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稻草，试图它们打成一个结实的结，一边用平淡轻松的语气告知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是我是被冤枉的。”湖笙摊手，这个人和自己一起进的宫，他甚至可以证实她的各种不在场证明，只不过关键时刻冲出去了一把，莫名其妙就要送死，真是荒天下之大唐。
“哦？”瑛寻顿了顿，一脸的故作惊讶。“所以你只好一人洗刷罪名，看她送死。”
湖笙愣了。不好的感觉逐渐溢满全身。
她一心只道自己冤枉，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她从来就不相信小馒头是刺客。最多是个进宫行窃，关押一阵子吃点苦头就放出来了，不会有什么大碍。
可面前这个人告诉她，小馒头罪证确凿，死是迟早的事。
她忽然有些慌乱。转过头看身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的姑娘。
跟她久别重逢，连话都没来得及仔细说，只道一切的一切都是意外。
若这个姑娘真想要江王的命，该怎么办。
就算她一人被释放，让她看着她死，这怎么可能。
劫狱劫法场什么的，她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甚至很有可能顺便满足小馒头的愿望，一不小心将江王的项上头颅取走。
又或者她现在就开始做准备,带着她越狱。
……
她猛地一下清醒。
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她做出的决定，都不会是无辜的。
她定定的看着瑛寻，从头到尾，所有的事情，包括她应对的方法，一直浅笑着的这个人，他都已经知道了。
“三天之后，我便可以让你们出去。”他完成手中的稻草结，拍了拍衣襟上散落的枯草。
如此淡定从容，理所当然地请身陷囹圄的她来帮自己一个忙，手上当然有能让她们摆脱困境的方法。
“条件是？”
“带口信给一个人。”
“我为什么信你能救我们出去”即使他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依然无法摆脱他的可疑。可疑的人物在可疑的事件里插那么一脚，这是多么微妙的联系。
“你没得选择。”他淡淡答道。
……说的也对。湖笙郁闷地想。
是了，她本来是想测测这个人的底细，谁知一谈起话来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结果说了半天，对面前这个人依旧一无所知。反而发觉自己不得不帮他，否则要么送命要么亡命天涯。
这……真的是非常让人不愉快。
只是，底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查明白的。既然确定了短期内他对自己无害，做个交易也无妨。
慢慢查慢慢查，真相总有一个，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
经过一番讨论，湖笙了解到了自己的任务。
事情是这样的。
按照程序，湖笙和小馒头第二日会被调往第二审讯部，审问完毕后会和别的犯人关押在一起，俗称大通铺。
这个大通铺里，便有瑛寻要找的人。带口信给这个人之后，出狱之内都按这个人的指示行动。
而传的这句口信，却让湖笙跌破了眼眶。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她听着他悠然地念出，看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自己内心一阵排山倒海万马奔腾。
绕了半天，你是让我给你的小情人传情送意，顺带做个保镖加下人。至于用我们的性命做交换么！至于么至于么！
湖笙抽搐着嘴角。
“呵呵，你既然连我们的牢房都进来了，传个口信去大通铺什么的还不是易如反掌。”
瑛寻半晌没有作答，只是看向窗外的盈盈月亮。
果然是触及个人隐私的一句都不肯多说。湖笙暗暗地想。况且你连我们这等刺客都能救，把你的小情人救出来也不是很难吧！
“那个人见到我，大约只是想着如何取我性命，哪里肯听我的口信。”
他耸耸肩，脸上的笑意并未收敛。
那么凶暴的人物我去传口信真的没有问题吗！湖笙鲠在喉的一句话竟硬生生地被她吞回到自己的肚子里。
原因是她看到了他低垂的眼睑和嘴角的弧度。
和之前的假笑相比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大概是这夜的第一次，那一刻，她隐约察觉到了他语调中传达的情感。
虽然淡的不留痕迹……但那是真真切切的，遗憾。
……
瑛寻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湖笙。
“明天的审讯官不会似今日这般蠢，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你们小心。”
连审讯官蠢不蠢你也知道！湖笙惊讶的望着他。
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转，看了看手中白玉药瓶，心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为交易对象打点好一切，真是个合格的生意人呢。
“你把你的如意铁棒忘在了房顶上，我交给和你在一起的少年了。”
“多谢！”湖笙拱手，啊呀之前还在想不知有没有人捡到了。若是把那个弄丢了，一实会伤心的。真是周到。
“他叫奇麟？“
“是的~”湖笙点头。
啊，对，还有奇麟！差点就忘记了他的存在……说起来自己这折腾了一番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吧。
“你用担心，我对他说你去审讯犯人，可能几天不回来。”
是啊，虽然奇麟知道了也不一定吵着闹着要为自己伸冤，但现在最好不要和自己这个嫌疑犯扯上什么关系。
“他很好。”他察觉到她关切的眼神，说道。
那就好……
“这是信物。”瑛寻放了之前一直在玩弄的稻草结在湖笙手心。
“哎？？”湖笙看着手中的稻草结，歪歪扭扭的，完全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若是我食言，拿着这个找个巫师，他们知道如何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挑了挑眉毛，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若是你食言我们就上断头台了。”湖笙哭笑不得，这个信物也过于敷衍了。给一缕头发什么的巫师反而比较好做法吧。
“你不会乖乖伏法的。”他笑意更深。
“那倒是。”湖笙挠了挠脑袋。
“你的朋友大约已经偷听到不耐烦了。”
“啊？！”
湖笙愣了一下，连忙扭头去看小馒头。她依旧躺的好好的，呼吸平稳，双眼紧闭。
呃，双眼有些过于紧闭。
湖笙摇了摇她。她不动。
再摇摇，她还是不动。
湖笙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不得不使用杀手锏了。
她将手伸向她的咯吱窝。
“你最讨厌了！”小馒头一下子坐起来。一脸哀怨。
湖笙嘿嘿一笑。
“来打个招呼吧。这是……”
她转头，一地月光。
牢房内除了她们，一个人也没有。
“……你看到他怎么出去的了么？”湖笙慢慢地将头转回来。望着同样面孔呆滞的小馒头。
“我一直是闭着眼的……”
“一定要这么来无影去无踪才能显出神秘感么……”湖笙喃喃。
“我还想向他请教这穿墙透壁的本领呢……”小馒头一脸向往。
“咳。”湖笙定了定神，决定不再纠结于瑛寻是如何出去的这件事。因为眼前的这位，才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你真的是来刺杀江王的么？”
“不是！”小馒头瞪大眼睛。“你怎么也这么想。”
“那就好……”湖笙长舒一口气。“所以你拿着凶器和毒在膳房做什么？”
“做实验。”
“啊？”
“你忘记了我是混哪行的了？”
“对了你不是跟着天下第一厨学艺来着。”湖笙皱着眉头想了想……凶器，剧毒……“你难道是在研究黑暗料理！！”
“黑暗个鬼料理啦，没有那种东西。”小馒头摇了摇头。“江国举国以花为食物，我周游列国来到这里是为了研究它们的食材种类。再试着自己创新……”
“所以你拿了什么创新研究出来了剧毒？”
“呃……”小馒头忽然低下了头。音量减低了一半…… “#*&%…#”
“什么？”湖笙没有听清，低头下去，小馒头喃喃又说了一遍。
当她听到“云芝”两个字的时候，在受过如此多惊吓的夜晚，她又一次的惊了。
那不是公主遗失的宝贝么……结果真的被你糟蹋了啊！公主你没有冤枉我们！
“云芝那种植物很难成活的，我寻了很多年都没有寻到，结果听说公主这里有，我就偷偷地拿去炖汤了。炖好汤，刚晾好，就被人发现了。只好包住汤就跑。谁知道你拿着你那根很丑的铁棍从天而降，都怪你啦，汤都洒了，样品没有啦……”
湖笙看着小馒头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觉得甚是无奈。“那个云芝被检验出剧毒哦，你尝了那个汤你就死了……“
“云芝本来就是食材的一种啊，怎么会有毒？”
“！”湖笙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啦。我师父说她曾吃过的啦。”
“……”那毒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将云芝种子泡在黄酒里面四十九天，可以成为修炼仁丹的剧毒之一哦~”
“仁丹？”
“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总之云芝就很难找啦，仁丹这个东西究竟存不存在还是个问题呢。”
……有毒的云芝，仁丹，公主，公主的病，刺客……
这些事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湖笙隐隐觉得这背后似乎有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仅仅发现了其中一根极细的蛛丝。
她觉得非常好奇。却又没有头绪。
好高深莫测啊，这个世界。
江宫中，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风起云涌……
由于今天晚上接受到的信息量过大，湖笙觉得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啊~不想了！睡觉！明天还要打起精神来受皮肉之苦呢！”
大约三更了吧。真是磨人。
小馒头重新躺下。“偷听你们讲话好累哦~”
“谁让你偷听。”湖笙也躺了下来。
“我们会死吗？”小馒头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过来，对定死罪这件事似乎有些恐慌。
“不会。”湖笙闭上眼睛。非常笃定。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那些事你都忘了？你湖笙姐姐逃命的本领可是一流的。”
“你不要丢下我哦……“她还是有些害怕。
“哪一次丢下你了？”
“你没有那根很丑的棍子也能杀出重围吗？”小馒头问。
“当然能……”湖笙困意上来，已然开始随口乱答。
窗外依然有月光，依然有虫鸣。
再有一阵，就是黎明了。
可是黎明之前最黑暗，月光也会消失不见吧。
……
……
等一下。
湖笙忽然睁开双眼。
很丑的铁棍……
小馒头是如此描述自己的武器的。
脑海中飞快将事件快退。
……
“你把你的如意铁棒忘在了房顶上，我交给和你在一起的少年了。”瑛寻如是说道。
如意铁棒。
这样不起眼，丑陋，鲜为世人所知的武器。
你是如何一下子就叫出它的名字的。
莫非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落叶聚还散 寒鸦栖复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