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恋雪飞雨

1、第1章 谨献给小

　　谨献给小玉。
记忆中有那样一个少年。他十三岁游走江湖，仅仅凭借一把龙吟剑打遍天下，却只有短短十八年的生命。
被称作面瘫公子，千年孤雪一般的面容，偶尔浮现却又倾国倾城的微笑，眼如点漆肤凝脂。
仅仅刹那芳华，而后便那样毅然决然而又那么坚定的一去不返，就此长眠于时光之河的泛滥。
樱花狂舞，生前身后，离殇，祭痛，羁绊，相错，一曲让人泪流满面的歌谣。
以及，左转走三步，直走七步，那点滴最后仅存的温柔。
最后一刻，他就像瓷娃娃一般地易碎的面容突然又清晰起来。生于冰雕玉琢的容颜，死于掩盖了年华的茫茫白雪。
生亦大雪，死亦大雪。
雪葬。季玉英。

再次翻开那书的最后痛彻心扉的语段。
她正叫着，突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落在了盛宝华的肩头，盛宝华一下子僵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怔在原地，开始发抖。
　　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底慢慢升起，她却不敢承认。
　　“咕咕……咕……”落在她肩上的小白鸽低低地叫了起来。
　　那声音，像在呜咽一般。
　　盛宝华瞪大眼睛，本就没有焦距的眼睛里一下子变得更加空洞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颤抖的手慢慢探索着，按在那仍有温度的胸前，她摸到一个血窟窿，有粘腻腥甜的液体从那里汩汩地冒出，她慌慌张张地去堵，却怎么也堵不住，许久许久，她的手抚上他的脸，一点一点细细地抚过，那眉，那眼……是她记忆中那张，她曾经戏称为眼如点漆肤凝脂的脸……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小……玉。”她喃喃。
　　“小玉……”声音里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和哽咽。
　　“小玉小玉小玉小玉小玉小玉小玉……”她紧紧抱着已经微凉的身体，一叠连声的唤着他，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接近刺耳。
　　大约是盛宝华的声音太过凄厉，雪地里，满身是血的面瘫公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咳着吐出了喉间的血块，有些困难地伸手，轻轻拍了拍看起来已经濒临崩溃的盛宝华，“我在。”
　　“小玉……”盛宝华颤抖着微微松了松手，“你没事对不对……”
　　“嗯。”季玉英应了一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自他胸前的伤口处挪开。
　　那里，暗红色的液体正汩汩流出，在白色的雪地上绽放开来。
　　“不要怕，慕容云天和盛伯伯马上就到了。”季玉英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我会保护你的。”
　　盛宝华点点头，乖乖应了一声。
　　他看着她，其实他的视线已经不再那么清晰，看着她的模样也是模模糊糊的，依稀仿佛，在他眼前的，仍是那个小小的女孩，怯生生的样子，可是一转眼就变得娇蛮又任性……那时，他为什么竟那么傻乎乎的由着她闹腾欺负呢？
　　答案也许早就在心里了。
　　如若不然，在凤仙镇悦来客栈，又怎么能够第一眼便认出她。
　　如若不然，在凤仙镇悦来客栈，又怎么会看到她被欺负便忍不住出手相帮。
　　如若不然，在凤仙镇悦来客栈，又怎么会在看到她乞求的神情后便无法拒绝地带她去白湖山庄找慕容云天。
　　闭了闭眼睛，他想，如果丢下她一个人在这白茫茫一片的旷野里，她或许会撑不下去，慕容月瑶的攻心术太过厉害，盛宝华心志又不够坚定，如果他死在这里，她大概会崩溃吧……
　　无论如何，他都要撑到慕容云天找到这里。
　　注意到盛宝华脸上的惶恐，他放轻了声音逗她，“宝宝，其实我真的比你年纪大，对吧。”
　　力气已经所剩不多，要省着用。
　　盛宝华赶紧点头，这个时候，季玉英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叫声小玉哥哥来听听啊。”
　　“小玉哥哥……”她的声音仍带着哽咽。
　　季玉英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宝宝……可从未这般乖巧听话过”，这一笑，又带动了伤口，他强忍着疼痛，哄她，“把眼泪擦擦，不要哭了，不然叫阿爹看到，又要说我欺负你……咳咳……我又要挨打了……”
　　盛宝华赶紧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然后感觉周围静得有点可怕，季玉英的呼吸声越来越弱，不由得慌张起来，握紧了季玉英的手，“小玉哥哥？小玉哥哥？”
　　“嗯，我在……”季玉英努力地撑着快要合拢的眼帘。
　　“你不要死……”盛宝华低头抱紧了他，“如果你不死的话，我就跟你爹讲上次是我先逃的婚，上上次也是我先逃的婚……然后我背上荆条上你家去请罪……”
　　“嗯……”季玉英轻应。
　　“你不要死，宝宝很冷啊，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我们回飞天寨……我娶你当压寨相公啊，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行，你爹都说了，季玉英生是盛宝华的人，死是盛宝华的鬼，对吧……”
　　“嗯……”
　　听到他的回应，盛宝华便安心许多，然后继续找话题，“嗯，然后你给我生两个娃，一个男娃一个女娃，男娃要像我这么威武，女娃要像你这么漂亮……”
　　“生娃不是……咳咳……不是女人的事么……”季玉英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就要你生啊……”
　　“好不讲理……”
　　“好吧，如果你不死的话，就我生好了。”盛宝华很大度地承诺。
　　“嗯……”
　　“我还教他们念诗……嗯，就念眼如点漆肤凝脂……”
　　“嗯……”
　　“我还可以教他们医术，让他们行侠江湖以救死扶伤为己任……”
　　“嗯……”
　　远远的，有马蹄声传来。
　　“盛宝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慕容云天？
　　季玉英松了一口气，他……终究还是来了……
　　勉强撑着的意识几乎立刻涣散开来，在所有的神智消失的那一刻，他在想，如果那一回，去苍颜阁救回她的，是他。
　　那么，也许，她便真的……成了他的新娘了吧。
　　感觉到他的手无力地松开，盛宝华惊恐地瞪大了无神的眼睛，“……小玉哥哥？”
　　没有人回答她。
　　“小玉哥哥？”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轻轻推他。
　　他不动。
　　不言。
　　抱着那一点一点变得冰冷的尸身，盛宝华呆呆地坐在雪地里，整个人都懵了。
以及那篇番外，月华。
记忆流沙一样回旋至曾经，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我伏在那个少年的背上，听着他因失血过多而微微有些狼狈的喘息，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想要尖叫，他却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把我背进了一个山洞。
洞里的空气寒冷刺骨，借着月光，我看到他胸口上的窟窿正源源不断溢出温热的液体，大片大片的血晕染在雪上。
“云天，云天……”我颤抖着向他爬过去，口中念叨着他的名字，伸手想要堵住那伤口，手却被源源不断向外淌的温热液体**。忽然，我听到远方一阵咕咕的叫声，一只小白鸽停在了我的肩上。
泪珠忽然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慌乱地用手在他的脸上摸索着，那眉，那眼……是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那眼如点漆肤凝脂的面孔。
“小玉、小玉……”我哭喊着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苍白的手在黑暗中越发显得消瘦。
他对我说，我在。
可是……我却能感到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甚至能感觉他身体中的血液已经渐渐停止了流动。我紧紧抱住他，他的身体却还是凉了下去。
人都是自私的。因为曾经幸福过，所以才会更加贪恋触手可及的温暖。然而现在，连“希望他活着”这种微不足道的愿望都已经成了一种奢望吗？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盎然的春日，他背着我在慕容府中走，我安心地伏在他并不宽阔却坚强的后背上，阳光撒在我们的身上，像是一副古老而悠长的静谧画卷。
如果那条路没有终点，如果能一直走下去，该有多好。
许多年以后，还会有谁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个少年，他十三岁游走江湖，仅仅凭借一把龙吟剑打遍天下。又有谁会记得，那样一个人，却只有短短十八年的生命。
大雪覆盖在他的身上。
从此，他将长眠于地下。
阴阳两隔。

大雪落尽，时光荏苒，或许已无人记得那时的江湖。
雪葬完结。江湖已死，季玉英亦死。
世间已无季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