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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tand by me ...


  •   要怎样来形容夏季清晨呢?我不知道。通常跟空调或电扇搏斗一夜,燥热后终于迎来短暂的自然凉爽,那是最难醒的时光。若是这个时候被叫起来做事,恐怕很多人都会怨声载道吧。可七月份某日清晨六时,木叶学园里早来集合的高中二年级学生们,却多是兴奋期待。
      修学旅行就要开始了。
      登上大巴,走到车尾,挪进最内侧的座位坐定,日向宁次的身心忽然袭上一层倦意。并不是因为有压力未解决,反倒是卸下重任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事赶事的学期,劈头就是绑架事件,然后小李受伤他仗义相助,大半个学期耗在了训练比赛上,回来后又为学科竞赛忙了个天昏地暗,最后总算天才不辱使命,所有的事情都圆满结尾。我是说“所有”,如果家族恩怨旧事重提真的如人所愿没有给他留下心灵创伤的话。
      “宁次宁次~”身边女生的手在他即将阖上的眼睑上方晃了晃,“手机借我玩一下。我的手机型号太老没法跟他们联机打游戏啦。”
      不加思索掏出手机递过去。
      “谢啦!fufufu……”
      没有理会女生的贼笑,他将椅背放低,调整了一个角度躺下。
      “你要睡觉了么?”天天打量了他一番,“抬一下脖子。”
      宁次不解的提提眉,却还是听话稍稍坐起了身子。
      天天将他外衣上的兜帽折到他颈后,“这样枕着能舒服一点吧。”说完伸过手去把车窗帘放了下来,然后扬起一个满意的笑脸,“睡吧~”
      晨光从百叶窗帘的狭长缝隙中漏出来,在她弯弯的眉眼和弯弯的嘴角下方各印上一条亮线,像是在丈量这个笑容的弧度,身后的男生女生各个神情兴奋愉悦,为画面涂上灵动的背景色。
      应该会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吧。
      最后的心声停留在这样一句话上,宁次戴上耳机,将音量调至刚好能遮住周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又不至于太吵,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路无梦的高质量睡眠,让人被叫醒之后也感到满足。走下大巴,清凉的海风扑面而来,时间似乎一下子倒退了几个月,回到了温度舒宜的初夏。视线瞬间变得开阔起来,那延伸铺展至远方的远方的粼粼波光,便是一切心旷神怡的源头。
      “海!”天天将行李往宁次脚边一丢就奔了出去。
      “海!”小李效仿,右脚还稍稍有点跛,一瘸一拐保持着滑稽的加速度。
      “真的是大海!”
      “真的是大海!”
      “海啊~~~~~~~”
      “啊~~~~~~~~~”
      高兴得跟傻子似的。宁次无奈的撇嘴。第一次见到大海至于这么激动么?
      不可控制的回忆自动跳播出自己首次看海时的画面。反应当然不似两位好友这般疯狂,却也是忐忑又兴奋,牵着父亲的手慢慢从浅蓝走向深蓝。一波稍大一点的浪打来,小小男孩脚下一滑就完全没入水中,然后被父亲像拎小狗一样提着衣服后襟拎上岸。匆忙赶过来的母亲担心地察看,一旁失职的男人却指着委屈惊吓的小脸没有风度的哈哈大笑起来。母亲生气地推了父亲一把,他便也跌入水中摔个四脚朝天。一家人团在一起笑了很久很久。
      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擦去岁月尘埃,却依旧鲜丽真实。温和大方偶尔有点小暴力的母亲,亲切可靠偶尔有点小淘气的父亲,天真可爱的孩子,幸福家庭的模板曾经切切实实印在他的童年里。
      如果一切能按照这样的轨迹行进下去,也许他性格中的柔软成分会多得多,像父亲,像母亲,喜欢开玩笑,喜欢笑,喜欢家。而不是像现世,明明有着关系庞杂的家人却像个无人关注的弃儿,明明有着显赫的家庭背景却不被倾注希望。
      独立,冷静,现实主义。
      终于长成一个淡漠的少年。

      在海边旅店放置好行李,他们正式开始了修学旅行的参观行程。目的地是跟家乡一样的文化名城,古老的旧城区,仿佛一个倔强的拒绝长大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尽力保持着历史风貌,于是回忆可以轻易落脚。似曾相识的景致就这样一项一项点亮封存在脑海深处的活动胶片,让宁次记起跟父母的某次出游。
      那时的视线要比现在还要高一些,因为几乎整个游玩途中,父亲都将自己驮在肩头。
      坐在父亲的肩上第一个瞅见被角声召唤的鹿群排着队从树林中蹦跳出来,大叫着“好厉害!好厉害!”
      坐在父亲的肩上俯瞰1300年前的城市遗迹,被辽远的空旷震慑的没了声响。
      坐在父亲的肩上在巷道中穿梭,喜欢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感受睫毛扫过自己的掌心,“爸爸,左边!”“右!”“直线全速前进!”,无论怎么指挥,身下的人总是有干劲儿地回答“好的!儿子!”
      只有在进入寺庙前才被抱下来,被大人按着脑袋有模有样的参拜。佛像低垂着眉眼饱含悲悯,俯视众生,千百年来不变的神态。
      虽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但日向宁次并非那种会借题发挥、放大忧伤的文艺青年,所以物是人非引发的所谓哀思,只仿佛鸽群呼啦掠过天空,鸽哨悠鸣过后,仍旧是一整片清白高远。他如往常一般抄着口袋沉默地走在队尾,只不过对于同学们的嬉闹和老师的讲解,统统无心去听。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与大多数优哉游哉结伴前往商店街购买纪念品的同学不同,天天拉着小李和宁次疾走在古城区的小路上。
      “传说有间神社许愿超级无敌灵哦!一定要找到!”女生说这话时脸上是无限的渴望和势在必得的决心,了解她的男生们便也没有打击她的憧憬。相识五年来,他们各自都有一大堆来自这个迷信家伙的各类御守。
      绕了很多弯路,终于来到一个跟传说中相似的地方。狭长的阶梯,拾级而望只能看见半途的鸟居和隐没在远处树丛中的飞檐。跛脚李将头仰的老高,光是目测距离就让他有些丧气。“没错应该是这儿了。走吧。”宁次拍拍他的后背,踏上了台阶。
      许愿牌的数目果然比记忆中又多了很多,挂在架子上层层叠叠满满当当。也许真的很灵吧,起码当时对自己而言是的。许愿牌是父母帮忙写的,又是类似“我想要纪念版高达”这样的愿望,怎么能不实现呢?
      简单一点的愿望,总是更容易实现一些。
      两个男生一项项学着女生虔诚的步骤,最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一整天的走马观花都似行在梦中,时空重叠倒错,游游荡荡转眼就到晚上。长发单衣的少年靠在海滨公路的栏杆上自我放空。墨蓝的海天相接,不动声色的洋面之下不知是真正的平静还是深藏暗涌。余光的角落处,海滩上的学生们围着一簇篝火欢笑嬉闹,是视线中唯一热烈的暖。
      口袋中的手机震了震。
      「又一个人在哪儿耍酷呢?」——超级大美女
      这是?宁次的脑中很快闪出某人坏笑的脸。他撇了下嘴,在键盘上按下自己现在的方位。
      不一会儿,后颈贴上一片冰凉,转过身去,天天将一罐啤酒举到自己面前。
      “牙他们偷偷带回来的。你也悠着点喝。李喝了这玩意反应似乎过于强烈了……”
      递过去一个“我想象得出”的眼神,宁次揭掉易拉罐的拉环,嗤的一声扯出一团麦香味。
      盯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了一小会儿,女生还是闪着大眼睛凑了过来。
      “终于有时间好好聊聊了。说吧~”
      “什么?”
      “绑架事件的始末啊!好不甘心啊,你们两个竟然背着我有这么特别的经历。”语气里满是遗憾,仿佛真的错过了什么好事。
      “李不是都跟你讲过了?”
      “你知道的,对于同一件事情,你们两个人的理解和表述总是……”女生伸出左右食指比划了个前后并行的动作,抛出一个无奈的眼神。
      “呵。”于是他便从头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李那天所说的话和自己的腹语,以及更深刻一点的渊源。
      “中二症患者必备童年阴影……”听完这样的故事,天天小声叹了这么一句,当然遭到宁次一个大白眼。不过这“没良心”也正在他的意料内,如果她听完故事的反应是震惊和怜悯的话,他就没有二次阐述的必要了。
      “所以呢,你现在还恨你的爸爸吗?”
      这问题虽在情理之中却也转折的太突然,男生被问的愣了一下,然后灌了一口啤酒,转动摩挲着瓶身慢慢擦净上面残留的水汽。
      怎么可能真的去恨呢。在这故地重游的一天中,宁次已经摸清了自己的情绪。
      如果有他存在的活生生的记忆满满都是爱,那么在他离逝后的日子里那些填补缺失的或失望或愤懑的情感,便不能简简单单的归类于恨吧。
      父亲啊,虽然我还是没有找到理由原谅你,但就是不需要理由的,思念你。
      更何况,没有什么时间冲销不了的悲喜。这样的灾祸,初遭时还如履薄冰讳莫如深,每当学校让填家长联系表之类的东西的时候都藏着掖着,深怕别人看见自己父亲一栏上的空白,可是过上个五年六年,已经习惯了单亲的生活状态,伤痛虽然永不会复原,却也没留下多么丑陋的疤痕,身边的人不会因此对你另眼相待,你便也不再过分顾影自怜。
      “天天我呀,最讨厌的就是俗烂漫画里那种悲情反面角色,”不知是原本就不需要回答,还是等不及他卖弄深沉,女生兀自开始碎碎念,“用童年阴影做噱头,好像这样就有足够的理由扭曲价值观,以为人世只有冰冷和黑暗,拒绝帮助和温暖。仗着经历特别一点就觉得自己成熟的不得了,在同龄人面前表现出傲气和冷淡,实际上是没有能力去树立自己的正面情绪,幼稚的不得了……”
      这家伙来了劲越说越言辞激烈了。宁次不禁有些紧张得耿直了脊背,迅速在脑海中翻阅自己的生活履历,检查有没有表现过这些症状。
      没想到挥着拳头批判完毕,转向自己的是一张大笑脸,“宁次不是这样的人哦~或许因为我们相识的早,你还没来得及黑化成型?虽然也孤傲了那么一点点啦……但仍旧能算是个善良正直友爱的好少年!” 她一边说着一边满意地点头。
      “还。真。是。很。高。的。评。价。”
      宁次瞥出月牙眼,拿掉天天重重拍着自己肩膀的手。

      “那你呢?你会憎恨自己的父母么?”
      “他们也许有自己的难处吧。”天天一副无关痛痒的表情,似乎并没有把这当做什么敏感问题。“不过既然决心抛弃我,那我也没必要对无关人士有什么念想了,更谈不上怨恨。”
      “啊不对不对不对!不能随便灌输这么消极的想法啦!”刚刚难得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几句话的女生又跺起脚来,唱起了高调:“我们应该感谢父母赐予我们生命,努力去创造美好的生活!”
      看着她瞬息万变的丰富表情,宁次有些想笑。美好的生活么?应该是什么样子?现在算得上么?
      不想继续深究下去了。今天已经思考的够多了。他转过身伏上栏杆,重新戴上耳机调大音量。

      (Don't you know the cold and wind and rain Don't know they only seem to come and go away)
      两人都面朝着大海安静下来。天天习惯了宁次的寡言,在渐渐沉静的气氛中也不觉尴尬,她伸手摘下他的一只耳机,塞到自己的耳朵里。旁边的人配合着侧侧身子,站近了一些。
      (Stand by me Nobody knows the way it's gonna be)
      耳线的两端传递着相同的音乐。
      像所有外表冷峻、在这个年纪喜欢享受孤独的男生一样,他习惯塞上耳机用一片喧嚣阻隔另一片喧嚣,偏爱带点绝望神色、拖着浊重长腔嘶吼着的英伦摇滚。
      (Stand by me Nobody knows the way it's gonna be)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只在他们刚才聊天的空档,月亮就爬上了中天,星光也若隐若现,夜色好像比之前要柔和了些,海滩上仍旧篝火不熄。长长的副歌部分,一句话翻来覆去的吟唱,每一遍都有每一遍的意味。
      (Stand by me Nobody knows the way it's gonna be)
      天天偏过头看着宁次的侧脸,他清俊的面庞精雕细刻,却并没有那么棱角分明,浅色的瞳仁似乎能比常人看到更远的地方。想他一整天游神沉默,现在看来应该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Stand by me Nobody knows the way it's gonna be)

      音乐收声,男生注意到女生的目光,晃晃手中的易拉罐,液体撞击金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亮。
      “你要尝尝么?”
      “不了不了不了~”女生双手举到脸侧慌忙摆着,“要不是见你郁闷我才不会夹带它出来呢!好女孩不喝酒的啊!”
      “真是个好女孩。”宁次把啤酒罐拄上天天的头顶按了按。
      “那是那是。”女生随着他的动作点着脑袋,露出卖乖的表情,仿佛被捋顺了毛的猫咪。
      真是个好女孩。

      回住处的路上。
      宁次卸下装备,把耳朵完完全全留给大自然,潮汐声伴着清凉的海风灌进来,夜晚显得更加惬意。这一天虽然过得好似有十年那么漫长,却没有沉重收尾。他将目光放松顺着路灯拖长的影子投向前方。
      不远处,天天兴致盎然地踢着空啤酒罐,喀拉喀拉,木屐偶尔飞出去,她便踮着脚跳过去捡,头上的团子松掉了自来卷垂在耳边,像是两朵鳞托菊。
      “宁次,刚才那首歌叫什么?”她边玩边问到。
      “Stand by me.”
      “诶?”女生停下动作,忽然转换的语种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站在我身边。”男生用母语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故意误解,天天真的转过身,笑盈盈地走向宁次
      ——淡漠的,却不是寂寞的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stand by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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