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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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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就脸红心跳。须臾,梁靖抬手按亮大厅里的灯,背对着茵茵,一滴水珠顺着额线一路滑到下颌,她抬手抹掉,问道:“找好房子了吗?”
茵茵身子一僵,随后应了声:“嗯。”她说:“我随时可以搬走。”
那就好。
梁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能搬走,转身回到浴室去吹头发。吹风机开的是冷风,嗡嗡响在耳畔,她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些太过清晰,实在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因为摈斥而下的逐客令,而是因为茵茵所带来的那种悸动与心旌,前所未有,令她不免恐慌。
越了解反倒越可怕。
她只想要稀松平常的生活,不惊不扰就好。
梁靖出去倒了杯水,伴着安眠药吞下去,肚里还冰凉就躺到床上。或许是这个缘故,安眠药竟然失效了,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听见茵茵在外间看电视。加上没有关门,光亮不住闪烁,她终于忍无可忍坐起来。
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那么地想要做,一旦实现反而没有了意义。
她坐在床沿发呆。夏夜都凉。
开了电脑上网,依旧把脚高高架起,叼着香烟,吞云吐雾。烟是经典红双喜,味道偏重,好在抽了几天下来,梁靖已经习惯。
茵茵忽然捂着鼻子站在门口:“你不能不抽吗?”她皱着眉,很不高兴,被迫吸了几天二手烟的境况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
这样的神色却总能让梁靖兴奋,恶作剧的般地将烟伸到她面前,见到茵茵避开时的一脸嫌恶,仰脸哈哈大笑。其间就听见茵茵冷冷说了一句:“你真自私。”
梁靖收起手来落落大方:“我就是自私,你大可以不呼吸。”
“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茵茵转身往外走。拉开门时,她说:“你不就是想要赶我走?”
铁皮的防盗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轰隆巨响。梁靖面无表情地坐回电脑前,刷新网页,看别人在论坛里高谈阔论。这个点还在网上的,不过都是午夜一抹索然无味的灵魂。她也不过就想凑个热闹。
深吸一口烟,结果被呛得七荤八素。正在泪眼婆娑时,聊天窗口弹出来:
“梁靖?”
是以前的同学梁心仪,她打下一个“嗯”字发送过去,那边很快有了消息:“席琳的葬礼你去吗?”
“葬礼?”
“你不知道?”
算一算,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她没有念过大学,中专读的专业是编导,毕业后出来工作,是奶奶拼了老命才把她弄进的电视台。所以她不敢懈怠,虽然没有多么兢兢业业,却也是专心致志,手头上的工作从来没有耽搁过。
听说席琳回到家乡开了家服装店。
听说心仪在上海的一家工厂打工。
听说赵眉傍上大款,已经结婚生子。
一切都是听说。如今,又莫名其妙听说了一句“葬礼。”
心仪说:“席琳上个月出了车祸。我想我们大家很久都没见了,即使是出于礼貌,也应该去参加的。”
又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死亡?梁靖问:“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
还有两天,“你能赶回来?”
“嗯,我买了明晚的车票。”
梁靖应承下来,留了电话给她。心中不免想,为了个葬礼特意赶回来,不是可笑是什么?
那时在学校,心仪与席琳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只能算是比较熟悉。心仪是校花,人如其名,水灵灵的大眼睛,薄嘴唇,像极了《梅花烙》里的白吟霜,让每个男生都想入非非。席琳或许是怨天尤人,不免就心怀不满,从此摈弃一切琼瑶的电视剧与书籍,说:“我看到梁心仪就恶心。”
梁靖心里泛不起丝毫同情,或许就像茵茵说的,她自私,不可理喻。
她重新点了支烟,在烟雾里浑浑噩噩过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有些睡意。坐了一夜下来,出了汗,身上黏黏糊糊,眼睛仿佛结垢一般,一张脸又油又黄。
她先泡好了面,接着去洗澡。结果洗完澡出来面已经烂了,没办法,只好将就着吃。
吃饱喝足便是睡觉。
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竟然没有做梦。只是一直有首乐曲在响,很熟悉,熟悉到令她猛然惊醒,一下翻身坐起来。
竟然又已经是深夜。
手机在响,屏幕上一串陌生的数字。
她觉得嗓子干干的,没有伸手去接,先起来倒水。电话那头的人很固执,响了一遍又一遍。催人泪下的旋律,自从在TAXI上听见,她就把它下载到手机里,有时候茵茵睡着,会一遍又一遍病态似的单曲循环。
她不敢再听,于是把电话接起来。
那头是小心翼翼的一声:“喂。”
竟然是茵茵?梁靖从喉咙里含糊应声。
“梁靖?”
“嗯。”仍旧是含糊的一声。
“我问你个事儿?”
梁靖想说一句能别墨迹吗?却因为还在喝水,所以仍是简单一声“嗯”,喉咙上下翻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那个,出台是什么?”
一口水喷到床上,梁靖手忙脚乱地扯过纸巾,将水杯放到一旁:“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一字不改地再说一遍。梁靖随口一答:“就是上台表演。”
那头沉默片刻,又说:“可我怎么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一个客人说要我出台,妈咪也同意了。”
梁靖不由僵了僵,停下手上的动作,声音也低沉下来:“那你去呗。”她觉得心跳得砰砰响,响得就要被对面的茵茵听见,忙做贼心虚地捂住了声孔,大声说:“有钱赚干吗不去?去呐,问我干什么?”
茵茵说:“我觉得挺不安的,又没什么人可问。”然后她压低了嗓子:“而且,售货员看我的眼神,好像很奇怪。”
“你说得那么大声,人家能不奇怪吗?”
茵茵有些着急:“那你说,我要不要去?”
梁靖说:“你爱去不爱,跟我有什么关系?没事儿我就睡了。”她电话挂得飞快,因为是滑盖,手一动就滑下来,挂断之际听见茵茵还在说些什么,只是没有听清。她想,这叫什么?智障?还是天然呆?居然连出台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嗤笑倒在床上,扯过毯子覆住整张脸。天气越来越热,薄毯上有一股女性特有的汗香,素雅而清凉,不比廉价或昂贵的香水,是一种纯净而自然的味道。她知道这不是她所能拥有,而是那个沉默寡言,笑的时候会露出小龅牙的女孩才配得上的。
这个念头蹦出来,她觉得可怕。茵茵,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女孩,到底有什么特别?梁靖想:“那我又算什么呢?”大千世界,自己的事情都顾及不暇,哪里有心思去为别人担惊受怕?
是的,她就是自私。
可脑海中却不停地出现那些令人心思惘乱的画面。仿佛拍成了一部电影在来回放映,此情此景,无声胜有声。
是不是在黑暗中人会比较容易胡思乱想?
茵茵没有再打来,但梁靖却打回去。电话那头是个很小声的女声,她一听就知道不是她,只是问:“刚才那个打电话的女孩呢?”
她说:“哪个女孩?”
梁靖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便问了便利店的地址,换了衣服打车过去。她很心急,只是自己未曾发现,还是司机师傅的一句:“怎么,约会迟到了?”她才猛然惊觉,原来,她竟如此担忧?连日来的悲恸被这种打心眼里渗出的忧心所取代,而且无知无觉。对象还是一个认识不过半个月的女人。
她没有心思再顾虑这些。
便利店就在酒吧旁边,梁靖对师傅说:“麻烦在这里等一下。”便往酒吧里走,好在酒吧不大,她在后台找到那个妈妈桑,把她扯出来。
她一直挣扎:“哎呦你干什么?再不放手我叫人了!”
梁靖松手将她甩在墙上:“茵茵呢?”
“我怎么知道?”
梁靖一字一句:“你也想上电视是不是?我问你茵茵呢?”
片刻后,她才说:“被一个客人带走了。”
梁靖冷笑,又是一句废话。
“应该是在映溪,我们的客人开房一般都去那边。”
梁靖说:“把他电话给我。”
“我没有。”
“你连客人的电话都没有,怎么做生意的?把他电话给我!”
最后一句话吼得很大声,妈妈桑吓了一跳,歪着脑袋想了想,翻出手机将号码报给她。
梁靖临走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停住脚步回过头,问道:“茵茵的资料你应该有吧?”
“嗯?”顿了顿,连忙说:“我当初招茵茵时也让她拿身份证来着,但她说她没有,我也就没多问。”
梁靖看了她片刻,她急了,说:“你这人怎么没完没了?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梁靖这才确定她不是在说谎。
一脚踏进酒店大厅,就和一个人迎面撞个正着,她正要破口大骂,待到往怀中一看,却不是茵茵是谁?
梁靖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去你还真去?”
茵茵抬起头来,脸颊有一块红肿。雨意朦胧的双眸,正对上梁靖,重瞳中映出她的贴近的脸。梁靖不忍再呵斥,面色沉凝拉了她往外走,哪晓得茵茵跑得比她还快,差点扯得她摔出门去。
回头一看,不出所料,果然有一个灰色西装的大叔追过来,指着茵茵气得哇哇直叫。
她将茵茵塞进车里,师傅很机灵,油门一踩,车就驶出老远。梁靖转过身,看见那抹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捶胸顿足指手画脚,嘴里还在叽里咕噜骂个不停。她不由好笑地噗哧一声。茵茵也凑过来,声音小小地:“活该,他还打我呢。”
梁靖转过脸看她:“够毒的呀,拿了钱没有?”
茵茵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甩得呼啦呼啦响:“真刺激!”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细腻的汗粒子。
梁靖坐正身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师傅的脸色涨成了猪肝,她犹豫一下,对茵茵说:“我告诉你,我只帮你这一次,下次再离家出走,我绝饶不了你。”
司机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茵茵却是睁着一脸茫然。
梁靖继续说:“你看爸都急成什么样了?妈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你只能在我那儿住两天,过了两天必须回家,听见没有?”
茵茵没有作声,乖巧地点点头。
她真的很乖,即使付钱的时候,梁靖从她手中强行抽出一张递给司机,她也只是微微一怔没有说话。下车时还很有礼貌地和师傅说再见。脸上泛着潮红,朝梁靖微微一笑,踏上台阶就要进小区。
梁靖的脸色在出租车离去的转瞬凝结,叫住她:“你干什么去?”
她回过头来,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梁靖只是说:“我没让你进去。”说出口来觉得违心,她不禁自问,既然不愿意她留下,为什么又去找她?
茵茵愕然,原来她刚才说的是假话?原来这种话都可以有假?半晌,她点点头,从梁靖身旁走过。刻意与梁靖保持了一段距离,绕开石阶,漆黑的影子随步伐而逐渐缩小,而后转到身前,沉静的夜色中,霓虹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