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云璟》朱凤青露

24、第 24 章

　　舞枫一脚踢开自己的房门，正在气头上，却被从后面追来的神医叫住。

　　“郡主，属下有事禀报。”神医道，“属下实在是被军师要挟，所以不得不隐瞒伤情这个……但是属下今后绝对对郡主忠心，不会再有任何隐瞒！其实刚才那个老头，他医术虽好，却亦没看出军师身上的隐伤。”

　　“隐伤？！他能吃能喝，有个屁隐伤？”舞枫爆了粗口，斜眼看着神医：“是他派你来瞎咧咧的？”
　　“这个……总之您别说是我说的……今早军师问我要了伤药……是他自己用的……”神医低头道。其实他过来“告密”，无非是想挽回自己在这军中的一些地位，若是舞枫赶他走，他真的无处可去，这里可是他最后的庇护所，所以冒着被云璟斥责的风险，他也要过来告密——何况，他吃准了云璟不会把自己怎样。那人的脾气，他大约摸得出来，虽然狡猾，却也大度，相处这些日子，好吃懒做善于算计是真，倒真没见得他小气——舞枫给他的月用银票，总是随手就打赏给了自己，从不看数额，

　　平日也有那些流言蜚语恶毒中伤，他也毫不在意，对小豹子和小婉，甚至自己，也是真的体恤，不是惺惺作态收买人心，若抛却某些方面不说，真是实打实的好人。

　　这个人，并非沽名钓誉，他是铁了心的想叫你喜欢他。你和他真正亲密接触久了，就能感受到他是多努力想得到承认。努力得你都觉得心酸——因为这个人，自小就没受过一丝一毫的人情润泽，总是被遗弃、孤立，那份想得到承认、融入人群的渴望，比谁来得都强烈。

　　有谁不希望被父母疼爱，恋人爱护，亲友尊敬？

　　但是他从出生到少年时代，这些个美好的情感，他却只能远远观望，他一出生，得到的只有鄙视、侮辱、虐待、背叛。

　　他对神医说：“父母兄弟亲友皆以我为丑，我要天下人以我为美。”

　　也许他很虚伪，但是他说这句话的酸楚，却是实实在在。他绝不会在舞枫面前表达，因为他是舞枫的师，亦如面对天下人，他要成为舞枫面前的山。

　　但是神医以为，对于他来说，或者对于舞枫来说，他们之间彼此都是特殊的存在。

　　他能看得出，舞枫是真的关心他。虽然这个郡主也不是个善主儿，时不时还存点克制云璟的小心思，但平日对云璟的用心关照，流露的却是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情。

　　所以他可以趁机，小小地推波助澜一把，不是么？

　　果然，舞枫紧张了：“你说什么昏话？云璟伤了哪里？若是受伤，方才那大夫怎么看不出来？”
　　神医坏笑一下，便道：“他不会骑马，来回却都是跟着我和郡主两人同骑，不懂诀窍，磨了大腿，伤在大腿内侧，自然不好意思让那大夫看伤。估计他一会儿走路都要外八字。”

　　舞枫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倒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她道：“果然是‘重伤’，有劳神医通风报信了，我原本想将他那轮椅砸了，现在看来还有几分用处——叫他外八字在人前走路，比杀了他还叫他难过，哼。如此你就还留在他身边随侍吧，日后不得隐瞒，我另有重赏。”

　　“多谢郡主！”神医连忙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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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行军，浩浩荡荡离开黎城城门，引得无数百姓夹到相送，都希望舞枫能够抗击入侵，平定战乱。舞枫依旧骑着高头大马，在马上朝着百姓挥手示意，心中却还在沉思昨夜在城外野林中所见。

　　遍地的虫尸和浓黑的虫液，一具破烂不堪的尸体上，长剑透体，直直贯入地面，几乎没到剑柄。连触碰到那剑柄之时，都彷佛还能感受到持剑者炽烈滔天的杀意。

　　可是，云璟分明是没有内力之人。那神医也不会有此功力。

　　舞枫露出玩味的目光。

　　云璟，越来越不似她一开始所想的那么简单。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跟随的马车——不禁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来。
　　这个人，说有趣，倒也很有趣。

　　。

　　。

　　。

　　本来北疆王的刺杀计划是绝对没有任何纰漏。他选的人很好——苗疆毒尊，毒尊的毒也是天下最霸道的毒。

　　偏偏云璟身边有那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医，偏偏云璟和毒尊之间，还有不能为人道的纠葛。

　　苗疆毒尊早就成了蛊虫们的巢穴，原来蛊虫集合在一起，日久月深，也能成灵。
　　被云璟所吸引的虫灵，在真正见到云璟后，又因为无法得知的原因而溃逃被灭。

　　不过云璟还庆幸幸亏那个毒尊已然不是人而是虫灵，不然估计还要费劲周折拆解一番阴谋。

　　那些虫灵也没有告诉他，某些真相。这世间凡人，永远不可能知道的真相。

　　“云璟，你和我不是同类。”洛樱那日在死人堆前笑着对他说，“我要这千人充满怨恨的亡魂为食，血肉为餐，莫非你也想尝尝那味道？”
　　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将一颗人心送到他面前，用如花的笑靥道：“要不要吃一口看看？在我口中，刚挖出的人心，尤其是幼儿的心，是世上最嫩滑的美味！”

　　他紧皱着眉头将脸别到一边，却听见她笑得猖狂无比：“你根本非我族类！非我族类！！你根本不是！！”
　　她的笑声中，竟然也浸着浓浓的孤独。

　　那颗人心上的鲜血沾到了他的脸上，洛樱才终于将那颗心扔掉，用她的放在袖中的手帕，仔细地给他擦拭脸颊上的血渍：“对不起，夫君，我忘记了你最怕脏。”柔声细语，温柔得像最贤惠的妻子，好像方才折断了云璟腕骨的并不是她一般。

　　只是，

　　一些回忆罢了。

　　他那双血瞳所见的，竟然没有一个善类。形貌丑陋不堪，只知饕餮。就连洛樱也是如此。

　　叫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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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已逼近边境，已然可以隔着苍劲的沙砾原，看到北疆王前锋军队竖起的猎猎旗影。两军已然对垒。

　　此地已是北方之地，朔风残酷，卷着粒粒沙尘，吹在脸上都能感到锉刀般的感觉，荒原远方，黄天苍凉，天际处，大军黑压压一片无际，营帐林立，未战，已然能感受到那逼人的森森压迫之势，然而那呼之欲出、山雨欲来的战意，又分明鼓舞着人心中嗜血的杀欲。

　　云璟下令就地扎营，与敌军对峙，调兵遣将，布下阵势。交锋之战，呼之欲出。敌军前锋第一元帅，乃是蛮族中有战神之称的猛将札羌，其人有雪狼之美名，武力无双，在蛮族中是鼎鼎大名的英雄，战场上从不后退，手下士兵皆以战死沙场为荣，战力强悍。

　　北疆王命此人打前哨第一战，便是要给舞枫一个下马威，然而他不愿派遣自家将领，却让蛮族英雄出头，在蛮族军队中早有些非议。

　　那札羌甚为倨傲，待舞枫大军安营后，便来叫战，亲自带着得力部下约战舞枫军中大将。要知道札羌及其手下，皆是孔武有力、身高体大的蛮族顶尖武士，若是第一战败下阵来，将会对整个军队的士气造成莫大的影响。

　　舞枫身披银甲，坐镇营中正座，面对帐中两列将领，威严道：“尔等爱将，谁人愿领这第一战之军功？”

　　众将面面相觑，便有一名将军起身抱拳请战，舞枫定睛一看，竟是那刚刚受到提拔的王虎。王虎凛然道：“末将愿领军令！定叫那札羌输的心服口服！”

　　“非也，你只许打第一二阵，至于札羌我另有安排，不能你一人独挑。”云璟道。

　　“军师莫非质疑在下武力么！若不胜那札羌！王虎愿以提头来见！”王虎愤然，对于他这般猛将来说，云璟的话语不啻于侮辱，云璟却以平静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不怒却有七分气势，让王虎不禁愣了愣，竟不敢再说下句。

　　“大军之中，军令如山，容不得你放肆，吾乃三军元帅，郡主赐我军权，不容质疑，一切皆需听吾调度！”几句话，掷地有声，赫赫威势如山，竟让王虎哑口无言——他是行伍出身，自然知道军中规矩，当下无言，躬身领命。

　　“至于对上札羌之人，我另有安排。”云璟望向舞枫，舞枫会意，便道：“如此传令下去，大军擂起战鼓，为王将军助威！”

　　“得令！”王虎只觉得血脉喷张，当下戴了头盔，昂首大步出营。

　　舞枫便让众将先行退出，随即对云璟道：“师父，你的意思是？”

　　“札羌名震北域，绝非泛泛之辈，王虎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猛将，但却不是身经百战的札羌之对手，如此这般按照古法，军前决斗，其实只不过是一种礼仪和手段，借以压制军威，既然只起到壮大声势之作用，那么……”云璟神秘一笑。

　　舞枫会意：“我明白！”

　　“战场刀剑无情，虽说我对你的本事有自信，但你要小心。”云璟竟然从轮椅上站起来，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此刻的她，俨然还是他眼中的徒儿。

　　“我知道。”舞枫反手扶住他的手臂，“你伤势未愈，不用起来。”

　　“嗯？”云璟愣了愣。
　　“大腿上的伤。”舞枫已然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咳。”云璟干咳一声，面颊绯红，“轻伤，无事。”

　　“军前风大，你就在这里歇息吧，我叫人让你的侍女来照顾你。”舞枫道。
　　“不用，我陪你前去。记住，只可扑其气焰，不可取他性命。”云璟叮嘱。

　　“嗯，我知道，那我推你去吧。”舞枫竟然亲自推着他的轮椅，带着身裹雪裘的云璟来到营前观战，此刻战鼓炽烈，王虎正在军前与那蛮族将领骑马战得不可开交。对面列队的正是蛮族士兵，那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高大出奇的黑马，身形雄伟，胡须满面，天生刚猛怒相，一看便让人心生畏惧，正是大将札羌无疑！

　　札羌也举目望向这边，只见舞枫虽是女子，却极是飒爽豪气，鄙夷其女儿身的同时，倒也不得不称赞这女人好胆识，又见郡主身边摆着一辆供行动不便之人代步的轮椅，轮椅上那人端正而坐，白衣胜雪，面若天人，气度不可侵犯，只消一眼便让他移不开目光——生平之中，竟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物！

　　只是男人如他这般，残废柔弱，便生得好看又有什么用！札羌不禁冷笑。

　　那王虎的确勇武，与敌将大战数百回合，竟然连败两人，使得几方士气大振，军中呼号震天，札羌被战况吸引，眼看自己两名猛将都不能胜那王虎，心中大怒，提了枪策马亲自上阵，王虎却拍马退下，换人再战。

　　然而他动作终究慢了一慢，也许是他存心想会会札羌，札羌策马过来之时，王虎竟勒马不前，反而举起长枪迎战，不料那札羌近身刹那却将枪头一调，单手猛然一抓，一把抓住王虎刺过来的枪头，他大手如钳子般，竟叫王虎抽不动分毫！刹那间，只见札羌单臂一挥，可怖臂力竟将王虎连枪带人一起从马上抡了出去！！

　　方才的猛将，在札羌大将之前，比之稚儿还要不堪一击！

　　谁知那王虎跌飞后却没有着地，反而在半空中被一名纵马闯入的银甲银质鬼面将军顺势一手接住，像拽小孩般轻易丢在地上，随即挥剑而来，与那札羌决斗！

　　那银甲将军身量并不高大，却有不逊于札羌的神力，直叫众人惊叹连连，就连札羌也对这将军刮目相看，笑道：“好勇士！”

　　两人兵器轰然交击，发出的巨响昭示双方的力道已臻极端！而随着那震天一击，地面撼然一动，双方座下马匹竟然不能承受巨力，双双倒地！

　　两人同时在马匹倒下时跃下，未及落地便拼杀不绝，银甲将军剑势之狠厉竟不输札羌百斤重的精钢长枪！兵器竟然撞击出锵锵火花，每一剑都足以削铁断金！！

　　札羌起初还抱着游戏心态，竟也被逼得陷入决杀之中，他一生奋战，今日才遇着真正的强者！！

　　蛮族男子心性爽烈，竟让他觉得由衷酣畅，明明被逼得步步后退，却发出苍劲的大笑！！

　　“好勇士！！”札羌再次大笑称赞。

　　笑罢，却是被银甲将军逮着空当，重重一脚踢倒在地，手中长枪也被银甲将军一把夺去，将那枪尖指着他的咽喉。只见银甲将军一脚踩在他胸膛上，一手持枪，另一只手却将自己的头盔面具一把除下扔掉，满头青丝在猎猎长风中飘扬，在札羌震惊的目光中，银甲将军面具下露出的傲然眉眼，竟是女儿家姣好容貌！！！

　　戎马郡主•凌舞枫！！

　　敌我将士俱是沉寂，刹那后，凌家军爆发出比刚才更加震撼的炽烈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