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多情自古伤往事 青州城热闹 ...
-
人说,烟花三月下江南。而烟雨江南最美的不过青州城。
青州三月,一城山色半城柳,潇潇风雨潇潇楼。前半句说的是青州的风光,后半句除开风景之外却也道出了青州两座出了名的楼。
一座名叫风听雨,整日里琴酒诗歌,霓裳歌舞。大江南北的文人墨客没到过风听雨似乎都算不得雅士。
另一座名字就叫潇潇楼,名字起得挺雅,但是却算不得高雅去处。潇潇楼里分三层,一层的大堂内设赌坊,酒菜也粗糙,价钱倒是公道,两个铜板也能买个烧饼还送一碗浓浓的大骨汤。二层设了桌席,也有雅阁,小厮垂首立在桌边听候差遣,与一般酒楼无二。可这第三层却似乎有些神神秘秘,老板娘宁红袖摇摇团扇轻笑,有什么出奇的呢,不外乎是吃饭的地儿,能花巧到哪里去?
可是这潇潇楼却莫名地声名远播了出去,有好事儿的偷偷传说,说潇潇楼干得红火还不是靠着那青州林府这棵大树,那老板娘宁红袖就是林府如今大当家林二少爷的正室。可是酒客大多是不相信的,别说是青州城了,林府在江南一带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家了,林府的夫人还得抛头露面?!说出去谁信呢?更有胆大的凑到泼辣美丽的老板娘身边打听,宁红袖也不说话,低头把算盘打得叮当响,然后一扭头,一团火红就飘上楼去,“大把生意等着赚呢,谁跟你们在这里嚼舌根子。“
宁红袖平日里的大半时间都是呆在这潇潇楼里的,不见她有什么实事儿,但那一团火红却是上上下下跑得风风火火,店里打烊了,也仍不愿离去,常常是直到府里的轿子等得不耐烦了,丫鬟桃花跑进来看了好几回,红袖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轿子。
可是这一回,却有点不一样,宁红袖几乎都要把算盘珠子打落了,桃花也没进来一躺,宁红袖发了发呆自觉无趣,便索性关了门,走出了潇潇楼。林府的小轿却没有停在侧门的小巷子口,宁红袖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一边踢踏着脚边的小石子儿,一边在潇潇楼周边溜达,溜达到正门口就吃了一惊,一袭白衣的林且行,就站在这正门口,林府的轿子停在一边,却并不是她习惯的那一顶。府里总管何叔垂首立在他身旁,”公子,不如进去看一看夫人吧,这时辰不早了。“林且行眉头皱了皱,“算了,且再等等吧。”宁红袖眉毛皱在一起,别别扭扭地拐过巷子来,“咳咳——”“红袖——”林且行一见宁红袖一张冷脸便有如冰雪消融一般,变得柔和起来,他抬抬手要捏到红袖的脸,红袖却不着痕迹地闪避了过去,脸上没了平日在店里的爽利笑容,也不去看林且行的脸,低头笑笑,“嗯,回府吧。”
这轿子是林且行用惯了的,比宁红袖自己那一顶宽敞得多,可是这四处飘荡着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却几乎让宁红袖落了泪,不过三年时间,林府还是林府,林且行的轿子还是习惯的摸样,甚至连他的侧脸还是一样的线条,宁红袖侧了脸,掀起轿帘,青州城热闹的光景更胜往昔,却怎么分明已经物是人非了呢?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宁红袖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刚遇见这个人的时候。那时的宁红袖是漠北马背上的姑娘,笑就大声笑,酒就大碗喝,肉是大口大口地吃。说话的语气也是飞扬跋扈的。那一日,满目的大雪里一袭红衣的姑娘,递给江南俊朗的白衣少年一壶热酒,“喂,你要不要娶我?”林且行扬起一张冰雪般的脸,却怔忪地点了点头,一顶大红的轿子从漠北到了江南。
初来时觉得欢喜,江南水乡的温柔,青州翠绿的山和翠绿的柳,青州精致的吃食和青州柔柔的酒,春风里扬起一张温润的脸,似乎也融进了这温柔山水里,宁红袖还是一身红衣却少了那一份浓烈,桃红,杏红,陪在那一抹永恒的白身边似乎都相得益彰。后来呢,后来也挺好的,偶尔想念漠北的分明却渐渐在三月的春风里模糊了心境,只因为有那么冰雪般的木头人,便宁愿收了爪子,敛了锋芒,洗手作羹汤,日子久了江南的习性也沾染了一身,说话前也在肠子里转几转,走起路来,迈步也轻轻柔柔的,偶尔连江南的诗词也可以冒出几句来,可是回过神来望向身边,身边那个人却不知不觉间隔得远了,看不清楚了。
“公子、夫人回来了——”桃花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宁红袖才从回忆里走出来,身旁的林且行似乎睡着了过去,浓密的长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红袖看得入神,闭起了眼睛的林且行似乎也卸下了许多的防备,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多么奇怪,这样一个挂着霜的脸上却长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波光洌滟,一眼望过去就似乎就能沉溺其中。林且行缓缓睁开了眼,看到的就是宁红袖一脸失魂落魄的摸样。他尚有睡意,正抬起手来想像以往那样捏捏宁红袖快落泪了的脸,却有一双手抬起轿帘,“公子——”
宁红袖慌忙跑了出来,头不小心撞到了轿子门,疼的呲牙咧嘴。宁红袖只是跑,身后传来一阵娇笑声,“且行,回来了啊~”
“红袖——”林且行三两步下了轿,远远地叫她,宁红袖不回头,匆匆跑进自己的闺房,闺房门口,自己的字迹已然泛黄却仍是显眼地帖在那里,刺目、嚣张“林且行与狗不得入内”。桃花在身后跟着她一路小跑回来,却被挡在了房门口,宁红袖倚着房门,一张脸被眼泪糊得厉害,那个娇柔的声音,宁红袖不想面对,那是林且行过门儿一年多的妾室,林且行叫她添香。有朋友过来府上都打趣林且行,“且行兄,你真真应了那句”红袖添香“,真是享尽齐人之福啊。”
宁红袖嫁来青州之前,从来不知道男人竟然可以再娶。红袖是师傅抚养大的,师傅一生钟爱的女人只有红袖都未曾蒙面的师母。师傅常常会想念这个人,用狼毫的毛笔一张又一张地写下一首又一首凄凉的词,生死茫茫,惆怅人非,师傅告诉她这世间最美的事情,便是一生一代一双人,相亲相爱不相离。
所以,宁红袖初见添香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那也是在一个大雪天,那一年青州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漫天大雪飞扬,似乎也辨不清漠北与江南,外出做生意的林且行率马队匆匆往回赶,宁红袖一封封的家书写尽了青州的落雪,林且行离开那天是青州第一次落雪,他想在腊月过去之前再赶回去陪宁红袖去看一看后山的雪。林且行快马加鞭,从天地一片茫茫之间破风雪而来,身后的何叔却突然勒住了马,官道边的落雪里,躺着个年轻的姑娘,何叔心肠好,赶忙下了马,探探鼻息,”公子,她似乎还活着。“林且行心系家中美娇娘,皱着眉头吩咐下人把这姑娘搬到马车上,就又匆匆往回赶。回家的时候,宁红袖早就等在城门口,厚厚的大红的披风下裹着一张娇俏的脸,在青黑的城门口的大风雪里殷殷地盼着。远远看见林且行马上飞驰而来的身影,便从伞底下冲了出来,一张脸笑得通红。林且行温香暖玉抱满怀,捏捏她的脸,挂了霜的面庞又冰雪消融。何叔在一旁偷笑,似乎只有见了夫人,公子脸上才多了几分颜色。
对于林且行风雪里救回来的姑娘,宁红袖起初是充满好奇的,她着急地请来大夫查看这姑娘的伤势,大夫皱着眉头搭着脉,捋捋胡子摇了摇头,”这姑娘,怕是••••••“红袖窝在林且行的怀里,眼眶有些红,林且行看着她泛红的一双兔子眼就慌忙拽了红袖的手往外走,“大夫,尽力医治,医好了必定重谢。”
大夫不敢怠慢,开了方子,良药补品一天天地供着,过了没几日那被断定了药石无效的姑娘却悠悠转醒了,水汪汪的一双眼望着林且行,“多谢公子搭救。”声音婉转莺啼,似乎都能拧出一把水来。宁红袖却更高兴,拉过她的手,眉眼笑得弯弯,”姑娘,你真好看。“这姑娘确实好看,一双似弯非弯的柳叶眉,一双美目常年盈盈一汪水波,大病初愈的一脸惨白非但没有抹杀眉眼间的温柔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形状。
林且行却有些不耐,揽过一脸关心好奇的红袖,冷冷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姑娘道,“既然姑娘伤势已痊愈,在下明日便命下人送你回府上。”
谁料话音未落,那姑娘却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姑娘梨花带雨地细细诉说,却原来她正是刚被灭门的泉州王府遗孤。
林且行听了也是一惊。泉州王府灭门惨案不过过去月余,却没听说还有位逃生了的小姐。宁红袖小心翼翼地看着泣不成声的王嫣然,递一条手帕过去,林且行的素净白色手帕似乎还有着清淡的檀香味道。林且行瞪了她一眼,她吐吐舌头,侧过脸去。这可怜姑娘的身世让宁红袖觉得满心充满了怜惜,这种怜悯的情绪弥漫了整个林府。甚至早就潜心向佛的老祖宗——林且行祖母都在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拉着这苦命的姑娘直抹眼泪。
其实,早年间林且行祖父还在的时候林府与王府一直交情不错,也玩笑间谈起过结亲什么的话头,但林且行祖父过世后,就渐渐淡了联系。后来,王姑娘便留在了林府,起初是老祖宗看着喜欢,说要收着做个干孙女儿,王姑娘没答应,红肿着一双眼就滚在了地上,“谢老祖宗抬爱,叨扰多日已是不便,嫣然虽身若浮萍,可天下之大总还是有栖身之处的。”然后就俯下身去,哐哐磕了几个响头。王嫣然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的柔弱,第二日便收拾了包裹,换上一身轻便布衣就告别了众人。
前一晚,宁红袖还枕在林且行臂弯里担忧,一会儿说“可这姑娘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呢?”,一会儿说“近二年冬天冷得很,要不要把我的冬衣拿出几套给她?”一会儿埋头在林且行怀里,“我小时候若是没了师傅,怕也会冻死在那漠北的冰天雪地里面呢••••••”想法没实现,这姑娘就留张字条抹黑走了,宁红袖抹把泪对着林且行又咬又掐,一双秋水目瞪得圆溜溜,“你怎么就不叫醒我呢?!”“你是坏人!坏人!!”“都怪你昨儿晚上——”林且行不搭理她,一把握过柔胰一双,“我昨儿晚上怎么了?”
可是,谁料到,到了傍晚这王姑娘却又回来了,这次是被林府大少爷劫回来的。林家大少爷一身酒气,还是那一脸玩世不恭的摸样,轻佻地挑起王嫣然耳边的碎发,“嘿,何叔,看老子劫了个什么回来?”何叔探过头去,擦干净了那姑娘的一张脸,可不就是今儿个早上雄纠纠气昂昂出了门儿的王嫣然。原来王姑娘一出门儿,便遭了贼,身上的盘缠被扫荡一空,王姑娘灰头土脸饿了一天却又不好意思回到林府里头求助,不知怎么挪到了青州城废弃已久的城隍庙里,就正遇见了满身酒气的林府大少爷。
这林府大少爷平日里便就是这幅不成器的摸样。打小儿不学好,上树、摸鸟儿、翘学堂,林且行都能倒背《论语》了,这家伙却指着三字经都认不全。府里上下对这游手好闲的林大少爷也是不闻不问,好在林大少爷对府里人还算是过得去的。早几年,林大少爷突发奇想说想混迹江湖,林老爷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好,江湖上混几年,你也能脱一层皮,长几分见识。”也是,本就没期望他能成就个什么大英雄,能在名门正派里混口饭吃也就不错了,可是不知他怎么突然就满身伤地逃了回来,赖皮地在大夫人面前打滚,说是江湖饭不好吃,整日刀口舔血,就这么着,林大少爷便回了林府过上了做吃等死的闲散日子,平日里小赌小酌,家里人都任他去了,小错不断,大错却也没犯。这次喝多了便又出了那份江湖气,顺手劫了个女人回来。
老祖宗见了没来得及处罚这大少爷,只顾着看着王嫣然,心疼的不得了,摸摸这儿,掐掐那儿,确认完好无损了又搂着哭了一回,林且行本不爱招惹这样的事情,能省一事便是一事,可是见老祖宗这样,便也只好点头答应收留这自称泉州王府遗孤的来历不明的女子,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府家大业大,多一个人本就无伤大雅,只是他这身份确实得瞒上一瞒。
这么着,在青州那个难忘的冬天里,林府住进了一位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