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玄一珠思华年》怡然过客

7、犹记初相逢，淡烟微月中

　　洞房终归还是得入的，就算我现在紧张到当场晕过去也逃不脱这茬儿了。没多会儿，自有几名宫女走过来同那四位福金们进行了交接，我随之再次被送入了另外几双芊芊素手中，由这柔荑的主人引导着缓缓步入了今日的终点站东暖阁。
　　九步、十步、十一。。。我一边随着宫女们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步子。曾经听到过一个说法，婚礼上新娘向着礼堂另一头的新郎步去时走了多少步，便是这个女人走向她一生幸福所用去的里程。我曾一度憧憬并幻想过自己亲身经历这一美好时刻的场景，今天它终于成为了现实。虽然这桩婚姻对我来说算不上是幸福的，但是这样的时刻在赫舍里氏的一生中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了，我只是想借此机会圆一场在现代时未能实现的梦。
　　玄色锃亮的金砖一一迈过，那个人也离我越来越近了。此刻，我仿佛已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正裹挟着脚边的熏炉中那袅袅升起的百合香向我迎面而来，那个今后要用尽我一生相伴的人竟就在一步开外了。终于迈上了床前的脚踏，有一人扶着我旋过身，于这御龙凤喜床边轻轻坐下，随着晃动中扬起的盖头一角，左手旁那明黄的袍摆上用细纹金线绣制的五爪翔龙清晰地映入了我的眼帘。第一次，我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皇帝御用的定制，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连同这身旁的人一道，好似是离我几个世纪之远的事物，可现在他们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让我不由得大为兴奋。好在当下是行坐帐礼，我俩只需向着正南面的天喜方位在床边坐上一会儿就成，借着这段小憩的时间，也好让我缓一缓那股子仍带着紧张的兴奋劲儿。
　　“皇上，请您接喜秤，为娘娘挑开盖头！”不知坐了多久，一道喜滋滋的请示声突然在身旁炸起，想了想，应当是那个主持的内务府女官吧。哎呀，现在可不是推断这声音的主人是谁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小人儿猛地站出来喊话道。玄烨就要来揭盖头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应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迎接这神圣的庄严的非同凡响的初次见面？我双手用力交握，努力地克制着强烈的心跳，脑中迅速地将各种应对策略一一过滤。就在我冥思苦想之时，一柄绑着红绸子的秤杆颤悠悠地伸进了我的盖头里。呵呵，一看这秤杆打晃的程度就知道，那只握着它的手抖得该有多厉害，看来紧张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呀！
　　“哗啦”一声，这幅顶在脑袋上闷了我好几个时辰的红盖头终于被揭开了，然而，于转瞬间重获光明的后果就是，我的眼睛被室内明晃晃的烛光刺得无法睁开了。我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住那入眼的强光（对在昏暗中呆久了的女主来说是够强光的），一时竟忘记了要去看看眼前的人，等我想起来时，发现玄烨已经重新坐下，开始打量起我来。
　　我放下手，也定睛向他看去。嘿，原来，现在的玄烨还只是一个小正太嘛，没什么可敬畏的。想到这，原先的那些紧张感一下子全都化作了乌有，我开始更加大胆地观察起他的样貌来。由于才12岁，他的身量尚未长成，约莫只有一米六左右。白皙的皮肤，圆乎乎的脸蛋，脸上的五官有着十分明显的遗传自满、汉、蒙三种血缘的特征：一双丹凤眼，大而明亮的双瞳呈棕褐色，眉骨不太突出，且距离眼睛较远，这就显得他的单眼皮有点泡泡的。鼻梁相当挺括，看起来很有立体感。小巧的嘴巴，两端还微微往上翘着，真是非常可爱，这一点应是随他的母亲佟佳氏。
　　玄烨见我在他的打量下并没有羞涩地低下头去，而是以如此直白的眼神对他大肆欣赏，脸上的神情遂由原本的探究转化为震惊和疑惑。一眨眼的功夫，那震惊和疑惑又被他掩去，换做一丝小小的不悦，却也不曾发作，即刻便恢复了平静。我想，是个人被我这样“肆无忌惮”的眼神盯上半天也会有些恼火的，更何况面前这人还是皇帝。虽然玄烨情绪转换地十分之迅速，可他的不快还是一丝不漏的被我看进了眼里。额滴神咧，我怎么就一时忘了形儿，忽略了他的身份呢？这下，他可是要在心里大扣我的印象分了。不，这决不能怨我，一定是因为连续忙碌了这么长时间没能睡觉的缘故，才使得我失了分寸！对，一定是！我在心里反复地进行起自我批评和自我安慰。
　　“请皇上、娘娘同食子孙饽饽！”
　　这会儿吃子孙饽饽？笑话，我俩现在正处于僵持的当口，却要即刻上演这共同祈求子嗣繁兴的祖宗旧俗，会不会感觉怪怪的？我偷偷瞥了一眼玄烨，见他状似犹豫地接过了宫女递予他的筷子，我也只好伸手去接我的那双。从喜盘里夹起一只饽饽送入口中，刚咬了一口，我便一心期盼着能赶紧把它吐出来，可偏生又吐不得，只好鼓起所有勇气将那一小块儿饽饽强行咽了下去，胸口顿时泛起一阵阵吃了生食的反胃之感。见我停了筷子，那女官在一旁暧昧地笑问道：
　　“娘娘，生不生？”
　　“唔，是生的！”早知道她要问这个，我很配合地捂上嘴，另一手指了指碟子里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半生不熟的饽饽。
　　“这便是了！奴才们恭祝皇上、娘娘宗支繁衍，瓜瓞绵绵！”霎时间，满屋子的宫女、命妇们在她的带领下向我俩道起了万福。我承认我在听到她们这声恭贺后难为情了，但这并非来自于新妇的羞涩，而是因为和身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发生小摩擦后，还要接受围观群众的祝愿早生贵子，着实有些难堪。
　　“娘娘，即刻便要行合卺礼，您这会儿得重新更衣了！”
　　“哦，好！”
　　那女官的一声催促将我于这尴尬中拯救了出来，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由着一旁的宫女扶起，快速地步向衣架子前开始换装。除掉从府里穿来的龙凤同合袍，换上明黄色缎纱单袷夏朝袍，外罩石青色八团龙朝褂，颈戴东珠一盘及领约一只，两盘珊瑚朝珠交叉于胸前，由左右肩斜挂至肋下。胸前挂上绣有五谷丰登佩箴管、縏袠等物的彩帨，左右耳各缀金龙蟒衔东珠耳坠三具，额上束金约，再戴上青绒所制，缀有金凤、东珠、珊瑚及各种宝石的夏朝冠，这一套繁琐而又华丽异常的行头才完完全全地被弄到了我身上。作为体验者，我唯一的感受就是，这俗话说得确实没错，佛靠金装，人就得靠衣装。整上这一身行头，我那气质立刻提升了好几个段位，人显得既庄重又养眼，只遗憾的是，这样一来，我就没法正常行动了。
　　我转不开脖子，脚下也只敢迈着小碎步前进，竟是花了约莫半刻的时间，才慢慢挪回铺设于喜床沿下的坐褥前席地坐下。玄烨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有些好笑地瞧着我小心翼翼的举动。算了，让他笑吧，就当作我先前失礼于他的一个补偿，能逗得他开怀，我心里也挺乐意的。想到这，我遂大方地对他展颜一笑，他先是一愣，继而也跟着轻笑起来，眼睛里有了柔柔的温暖之意。
　　一道道精致秀美的菜品被端上了宴桌，都是早已预备好，要给我俩吃的。当然了，这每一具容器里的食物都只能浅尝即止，不可多吃，一盘用过了就会立即被撤走，再换下一盘送来，这种铺张浪费的做法也只有宗室贵族们享用的起了，穷苦的百姓家可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想到这，我不禁微皱了皱眉头。那主持女官跪坐在桌旁，正挽袖提箸，将菜品分别夹入我和玄烨跟前的碟子里。一名宫女自暖阁门外走过来跪下，手里端着一个雕花镶金纹的托盘，女官放下筷子，接过了托盘，遂又转过来面对着我俩将其高举过头，恭敬地道：
　　“请皇上、娘娘同饮合卺酒！”
　　就在这时，殿外的屋檐下传来了一阵男女声混合的歌声，仔细听了听，是用满语唱起的《交祝歌》，大意是向帝后二人表达各种吉祥美好的祝愿。就着这悠扬的歌声，我和玄烨双双端起托盘里的金质合卺杯，倾身向前，于这小桌上方绕过彼此的臂弯，抬手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待得这杯美酒下肚，从此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礼成！恭祝皇上、娘娘百年好合，龙凤呈祥！”
　　“好，都赏！”
　　这是我今晚听到玄烨说的第一句话，因还处于男孩儿的变声期，他的嗓音有些微沙哑。他这句打赏虽是向着那些宫女、命妇们说的，可眼睛却始终停留在我的脸上不曾移开，我被他这不明深意的目光看得有些发窘，红着脸低下了头。不知过去了多久，原本喧闹的暖阁内渐渐静了下来，守在一旁的众人也纷纷退出了门外，只留下我和他关在这一室的沉默里。
　　“你。。。叫额尔和？”
　　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打破了室内长久的安静，直惊得我脱口而出道：
　　“啊，是！”
　　话音刚落，我就恨不得立马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今儿这是怎么了？一直糊里糊涂的，竟是频频忘了礼数。
　　“请皇上赎罪，臣妾失礼了！回皇上，臣妾之名确实唤作额尔和。”刚才见识过这位皇帝大人的脾性，委实不太稳定，我往后回答他的问话可都要再三拿捏了。
　　“无妨！朕只是在想，咱俩还挺有缘的，你的名字同朕年号里的‘康’字儿竟是一样的呢！”玄烨并没有介意我的唐突，反而快意地道。
　　原来他是想说这个。没错，“康熙”二字，满语读作“elhe tafin”，“elhe”确与我的名字额尔和相同。
　　他是见气氛太沉闷吧，所以才有意找些轻松的话题来聊，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总不能恬着脸说“是啊是啊，太有缘了，咱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吧？我只好又深埋下头，两手猛绞了绞衣襟，半晌才憋出一句：
　　“皇上所言极是！”此话一出，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朕听说索大人把你教的极好，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咱满人的骑射功夫，你也是不逊色于男子的。”
　　“皇上谬赞了，您说的这些，臣妾只是粗通皮毛而已，不敢在皇上面前造次。”我谦虚道。
　　“哦？朕还听说你熟悉汉人的经史典籍，你最近都在读什么书？”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cos宝哥哥初见林妹妹么？
　　“回皇上，臣妾不才，臣妾只日日拜读长孙皇后所撰的《女则》，以期学做一名称职的皇后。”其实我近段时间读的是西汉贾谊的《新书》，可这部书集中反映的是一系列的政治经济思想，并不适合一个贵族格格去品读，也更加不适合我今后的身份。我想起了额捏之前的嘱咐，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而读此书岂不正显得我有妄存干政之心的嫌疑？如果我今日照实回答，是不利于往后的生存的。
　　“皇后此话当真？”玄烨似是不信，语带怀疑地问道。
　　“臣妾不敢欺瞒皇上！”
　　言罢，桌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猛地站起，意兴阑珊地嘀咕了一句，
　　“唉！真没意思！”
　　他虽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被我耳尖地听了去。
　　“罢了，朕乏了，就寝吧。”
　　也好，我宁可现在搅了他继续聊天的兴致，也好过一时大意为自己埋下任何隐患，要知道这深宫里，一步错，可就步步错了。玄烨没有唤人进来伺候洗漱，而是直接合衣躺回了喜床上。既然那床已经被他占去了大半，那我今儿也不好和皇帝大人同挤一张床了，只得“屈尊”寻了一旁的榻上躺下。所幸此刻天已渐亮，不多时我们便要去面见孝庄了，就权且在此歇息一会儿吧，省得又多费一番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