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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故事015·⑦ 琼林宴小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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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殿试毕,皇帝钦点三甲。
一甲头名状元,青州谢尹。
一甲二名榜眼,眉山王简。
一甲三名探花,洛阳崔融。
结果一出,进士们的策论文章大卖,而茶坊酒馆的说书生意更是热火朝天。
说的自然是今年新科轶事。
那天才王子斋如何考场失手,又阜阳李思敏如何当殿出丑,然而所有这些,比起头名谢双桥的峰回路转,统统成了铺垫。
每个说书先生最后卖的包袱,全是这一位,坊间赐名:及笫状元。
谢尹头一回听到这雅号,饶是涵养过人,也喷了一口茶。
谢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成状元,只是没想过是这样当上的。
那日白马川语出惊人,皇帝笑骂一声“胡闹。”然沉吟片刻后,一拍椅靠。
“好,就封谢双桥做状元。”
在无数道洞身而过的目光里,谢尹半句不敢多言,伏地谢恩。
山呼万岁,龙颜大悦,授新科状元为翰林院修撰,授榜眼、探花为翰林院编修。
是月末赐琼林宴。
当天新出炉的三甲就被接到国学堂暂住,琼林宴前,个个大宴小宴不断,忙碌非常。
满朝文武,各显神通,都欲观其成色,或扶植拉拢,或收归己用。
若有心者,于第一次会试成绩出来时,就已撒网。
故此那些日子,谢尹躲去了京郊。他既不想早早被贴标签,也不愿等闲得罪。
如今真当了状元,倒免了这些烦恼。
除了礼部尚书半真半假的一个饭贴外,这几日的状元门庭,竟无一人问津。
谢尹真是哭笑不得。
这日午间,他寻了个茶馆坐下,正听见那说书的讲到安贞侯出场,折扇遮了半边黄牙,眉飞色舞故作潇洒道:“启禀皇上,这人,却是臣弟我睡过的。”
虽然早已耳熟能详,馆里茶客仍哄堂大笑。
谢尹看了直摇头。
这故事近来他听了不下十遍,当真各有各精彩。
言辞参差仿佛,样貌风姿却谬以千里。
同一句混账话,那人红唇贝齿言来,叫人恨得牙痒,又爱得心痒。
只是茶客谁理那么多,哪怕早知来龙去脉,一样目光灼灼盼着意料中的惊喜,待听到,就心满意足地轰然叫好。
说书的受了鼓励,益发兴头起来。
此时已说到献身当日,小状元如何弱不胜衣,小侯爷如何言语轻薄,一个欲擒故纵、撕衣裂帛,一个半推半就、冰肌乍现,及后如狼似虎,婉转相就,红粉茱萸铜豌豆,直把平日里的风月段子俱都用上,场面恍如亲见。
听的人个个瞪了眼,喘着气,有汉子忍不住舔下舌头,猛喝一口茶水。
“你奶奶的,都说那侯爷生得美,不知这状元郎又是如何?”
另一个呸一记,道:“你奶奶的,这光景,便是不做状元,也值了。”
一时满室旖旎。
直到身边人推推谢尹,道:“嘿,这个小哥,怎么脸这生红?听得想婆姨了?”
茶客们纷纷回望,齐齐露出了然笑容。
谢尹也笑了,排出一锭大银。“说得真好。”
起身离去。
行至国学堂,在馆口遇上一群人,为首的素衣临风,见到他脱口叫了一声:“双桥。”
谢尹停下步子,微一颔首。
王简身边那人跟着冷笑:“呦,这不是及笫状元么?”
却是崔融,惹得一群都是低笑不已。
王简不悦道:“西望怎出市井之言?”
崔融道:“话糙理不糙。也没冤枉了他。”
王简道:“旁人或有误会,你我同在殿上,当知双桥才具过人,夺桂实至名归。”
崔融一贯对他甚是恭谨,便忍了不再回话。
谢尹淡淡一笑,只做不闻,擦身欲行。
崔融见他若无其事,胸中更是不忿,等人走过两步,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
“才具过人,这脸皮更是过人。”
谢尹照旧置若罔闻,走得不疾不徐。
王简看着他背影,若有所思。
三日后,宫中琼林宴开。
谢尹与礼部尚书坐了一桌。
谢尹鞠礼道:“郑大人好。”
郑爽看着他尴尬一笑。“客气客气,今儿你们方是主角。”
谢尹便回:“天子圣眷。”
郑爽嘿嘿两声,心中大不自在。
礼部主持朝廷外交往来,郑爽什么场面没见过,今日仍觉不适。
这园子里熙熙攘攘,文武百官,莘莘学子,上下多少人都盯着这边看。
目光不甚友好,惊骇有之,嘲笑有之,好奇有之。
即使知道看的不是自己,郑爽仍是不安。
他读过谢尹文章,见他当堂机变,心里慕其才智,偏偏运气不好,惹上了那个小魔头。
郑爽很为谢尹不值。
然而回转头一打量,却发现那人浑似不察。
坐的端正,笑的温文,好像所有刺人的目光并不存在。
郑爽又被吓到了。
这人才多少岁,就这般沉得住气。
少顷宴始,皇帝恩威并举地点评几句,叫人摆上美酒佳肴。
照往年规矩,琼林宴上,几巡酒下肚,就有人要考考才上的新科。
今年第一个发难的是工部尚书邵林逋。
邵林逋这人,管着天下最实惠的部门,平日却爱卖弄斯文。
今夜机会难得,又可投上所好,他早跃跃欲试。
“启禀皇上,微臣近日下田,见村民以水车灌地,偶得佳句,想与崔探花品读一番。”
状元是话题人物沾不得,榜眼大才子他不敢比,邵林逋就揪着探花练手。
皇帝便道:“有什么好句,说罢。”
那邵林逋方朗声念道:“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皇帝一听,点头。“果是妙句。”看看崔融,“小崔想好怎么对没?”
崔融有些紧张,打量对面的工部尚书。
因为好风雅,这天凉气爽,仍举了个折扇轻摆。
他也有点急智,略一思忖,就对道:“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一时席间赞许连连,都道今年这进士学问不错。
崔融按下心里的欢喜,先看看王简,又忍不住再看看谢尹。
惜乎前者没甚表情,后者与旁人一般,带着疏松的笑意表示恭维。
好比一拳打到棉花,欢喜也立刻淡了几分。
此时皇帝冲左首坐的一人道:“老师也出个题如何?”
口气既恭谨又亲近。
再看那人须发皆白,气度超然,正是当朝左相祖道明。
祖道明是当代大儒,曾为太子太傅。
而如今的皇帝白马行又曾跟着当时的太子白马川一起念书,故此他也顺势成了天子师,在朝中地位卓然。白马行对他态度也自不同。
听皇帝相邀,祖道明举臂一拱,道:“那老臣就说一个。”
抬首观天,道:“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吾乃摘星汉。”
谢尹想,都说左相圆融无争,这句子颇见豪气。
祖道明说完,自皇帝始,一众官员纷纷品读道好。
他对王简宽和一笑,道:“老臣陋居上京,多闻眉山王子斋才名,今日才见其人。”
话说得客气,但在座官员其实大半都存一样心思。
想看看传说中的才子,到底深浅如何。
王简起身深深鞠礼。“晚生冒昧。”
继而走开两步,行到花丛边停下。
这一下实在意外,很多人不由“咦”出声来。
时值四月,牡丹吐艳。
王简弯腰掐了一朵二乔,持于胸前,回首翩然一笑。
他今日穿的是翰林院编修官袍。
翰林院自学士以下,修撰与编修都在正三品到从五品之间,人人着绯。
因成员多是新科或官宦子弟,少年才俊云集,翰林院的红袍军自来是城中百姓话题。
王简其人如珏,穿红袍不觉耀目,反显气清,手中拈一株白色牡丹,笑意雅淡,叫人心折。
正不知他此举何为,王简又款款移步,一路走一路念:“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
行到崔融面前停住,忽的莞尔一笑,将牡丹递了过去,“君本探花郎。”
在崔融愕然注视下,翩然落座。
众人这才恍然,都道绝妙。
好一个王子斋。
这对巧妙工整,这人兰芷芬芳,当真难得一见,可惜竟不是状元。
这般想着,目光慢慢聚到另一个身上。
却不知道这个,由谁来出头。
众人不过是想想,有人却直接问了出来。
“咦,怎么没人考状元郎?”
郑爽吞一口唾沫,有些无奈地看着天子身畔斜靠着椅背的那个祖宗。
他今日不是主考身份,只做侯爷装束。
金冠锦袍,流云叠绣,一派玉面朱唇纨绔意气。
面上笑得不怀好意,想是看了半天戏,总不得要领,有些不耐。
皇帝“嗯”了声,目光扫向群臣。
大半不由自主敛身缩脖,唯恐叫到自己。
皇帝暗骂这群东西不争气,看到右首第一张台,微微一顿。
“严爱卿——”语气有些迟疑。
严爱卿身量颇伟,坐着都比周围人高出半头,长方脸上三缕清须,面相俨然,即使场面最松快时,身边人仍肃然端坐。正是当朝御史大夫严维熙。
本朝有左相而无右相,并非缺人上任。
天行五年,皇帝曾授当时仍是太尉的严维熙右相一职,被他推拒。
本朝以左为尊,时人都知,严太尉不是不想为相,只不满皇帝拜祖道明为左相。
严维熙此人一贯面冷心硬,话不多,却气场奇大,当年以夺人才学、雷厉手段深得先皇宠爱,满朝文武莫不敬畏有加。
白马行不防吃他这一次瘪,气得暴跳,但其时根基未稳,对他又倚赖颇多,也不能直接闹翻。
僵持之下,还是太后亲召严太尉进宫,劝他受了御史大夫一职,才让彼此勉强下台。
都是正一品大员,祖道明排名虽崇,但为人温和冲淡,不爱出头,真正权倾朝野的,还是严御史。
右相这位子,严御史不要,谁也不敢要,只能先空着。
严维熙平时不苟言笑,出席这种场合不过例行公事。
众人都知皇帝这一问多半是客套,谁也没想到御史大人会真的应道:“那就由臣来会会新科状元。”说着手一指台面,“来人,把这盆果子赠与状元尝鲜。”
席间百官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直直看侍官将那盆端去谢尹桌子。
一个小小状元,区区翰林院编修,居然让严御史亲赠果盘?
风向异常,必有妖孽。
连白马川都坐直了身子,双目灿灿。
郑爽看清那盆果子,心里怦怦乱跳。
一个个饱满而绽,里面果肉粒粒晶莹,却是近日西域进贡的石榴。
这果子每年八月方熟,因太后嗜吃,而中原品种偏小味涩,故此西域常贡。
又因运输不便,贮藏不易,珍贵非常,这席上怕也就寥寥数人有份品尝。
严御史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位及笫状元?
他还在思量,这边谢尹已经收了果子。
“谢御史大人赏。”
然后一片静谧里,严维熙笑了笑。
这一笑,除了少数几人,满座胆寒。
严御史素来吝惜表情,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
眼定定望着他一抬手,道:“石榴皮破,红门中许多酸子。”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又变了,心却放了下来。
这一句显是暗嘲谢尹寒户酸士,靠旁门左道上位,有失体统。
这新科状元也真倒霉,先是招惹了安贞侯,再被御史大人看扁,以后的官途坎坷,当可预期。
想到此处,眼里又都起了些怜悯。
那年轻人一直安静坐着,虽非出众,却始终镇定,光这份气度,已是难得。
却见谢尹微微一笑,也自自己桌面食盒里捡起一粒蜜饯,剥去外皮。
从容对道:“银杏壳脱,白衣里一个大人。”
这一下,所有人都呆了。
没想到这小状元郎才敏若斯,对得还如此刁钻。
白衣一词,通常指代小民,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暗喻严御史仗势欺人。
但若说他冒昧,这话里还含着另一个意思,您位高权重,没必要跟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过不去。
不卑不亢,不温不火,这分寸的掌握,实在妙到巅峰。
而且就地取材,对答如流,心思深点的,越想越叹。
人才啊。
只是叹归叹,没一个人敢叫好。
除了严御史本人。
从来表情稀缺的严维熙,不但笑了,且是开怀大笑。
带头鼓掌。
“好,很好,非常好。”
众官桥舌难下,同时也觉今日真是赚够,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精彩的琼林宴。
皇帝呵呵直乐,安贞侯似笑非笑,王子斋看看严御史,再看看谢尹,修眉微蹙。
郑爽偷偷在案下,冲谢尹竖起大拇指。
谢尹也乐了。
保留节目既成,自由敬酒开始。
这回来谢尹桌子寒暄的官员居然络绎不绝了。
看他的眼光也有所变化。
以前是:“这小子居然与安贞侯有染,惨矣!”
现在是:“这小子分明人才难得,奈何被安贞侯压,贱啊!”
如此数个回合,应酬稍息,谢尹终于耐不住,找了个借口行到后园水边透气。
夜沉隅僻,寥寥虫鸣。
故而那人一靠近他就察觉了。
良久,谢尹叹道:“侯爷既然来了,缘何迟迟不现身,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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