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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曲水有长情谦谦君子 后海起深澜灼灼后生(一) 萦萦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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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一年(西元1922年),仲夏天,陆宅,午后。
火光冲天,烈焰蒸腾。积渐卷入火舌的物什、倒塌的梁柱,混着浓烟,扬起极重的尘。啼哭声、叫嚷声凄然贯耳,惨绝揪心。而身处如斯险境的昱翎,却因着那一双眼,平复了惊惶与恐惧。
“跳!快!”那双眼的主人在楼底下大声疾呼。昱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一番天旋地转,终跌入一个结实的怀抱。感觉到脸颊儿被人不断拍打,小女孩儿才缓过神,一抬头,就撞入那双眼中。只见乌黑的眸子熠熠生辉,如黑色玛瑙玉,自己小小的身影显现其中,就跟琥珀石中的虫儿一般。
昱翎这般想着,不由噗嗤一笑。那人见小女孩笑容烂漫,倒也觉得有趣,放她站立在地上,丢下一句“快找你家大人去”,就奔入楼中,形影如风……
“二姐,二姐!”
脑中影像终是随着那声声煞风景的叫喊散开了去。昱翎叹气、摇头,拨开于自己面前乱摇的手,从竹榻上缓缓坐起,道:“恁热的天,歇个午觉你都搅我不踏实吗?”说罢,双眼猛然一睁,倒把靠近身边的劭翎吓了老大一跳。
“二姐!大白天的人吓人可要吓死人的。”劭翎大声嚷道。
昱翎煞有介事地点头,郑重其事道:“那也成,改天大晚上找个鬼来吓你一吓吧。”
“噗嗤——”身着雨过天青色半袖短衫、黑色及膝百褶裙的旭翎上前几步,坐在榻子上,望着呲牙裂嘴的劭翎微微一笑,道:“你这浑人,就欠个鬼怪来捉了你去。”
劭翎嬉笑道:“那可倒好了,到时我央了那什么鬼什么怪的,给我换层面皮,咋俩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了,再让那怪抢了你去做夫人,可不皆大欢喜嘛。”
旭翎脸一红,斥道:“越大越不正经,没见过你这样涎皮赖脸的,我不跟你浑说。”转而掉过头,拽着昱翎的膀子不说话。
昱翎瞧瞧右边冷着脸的妹妹,再瞧瞧左边挑眉瞪眼、得意洋洋的弟弟,两张相似的脸就跟变脸似的,不由左右左地又多看了几回,越看越发觉得有趣,顿时琅琅笑起来。她这一笑,倒惊着那两位了,一起盯了她直瞧。
昱翎想,这一对双生弟妹,性子怎么就天差地远呢?劭翎热情好动,旭翎沉静冷傲,不愧于昱翎和她取的“冷美人”雅号。就因着旭翎早劭翎半盏茶时候出生,这一序齿,劭翎就排在了末位,成了家中的老四。他劭翎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更何况那个要称之为三姐的人还跟自己长了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皮。就为此,这十六年来没少闹腾过。
说到陆家,那是北京城里颇有名望的书香大家,祖籍杭州,乾隆后期,祖上曾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及任南书房行走,可谓是圣眷优渥。昱翎的父亲陆文灏进士出生,曾外放直隶布政使,督管当地民政和财务。就政法制度来说,陆文灏极推崇立宪,乃至共和,对孙文为首的革命党人也存了同情兼赞赏之心,明里暗里自是襄助了不少。辛亥年革命后,陆文灏拒绝北洋之请,宁愿居家做个闲散文人,于是乎就在海淀左近置了处园子,举家迁入,以远离那是非之地。倒不是不爱国,而是不热衷政事,更说白了,是瞧不上银元上那位的嘴脸,陆公曾私下斥之:“丑陋,不堪入目”。自古文人都有些臭脾气,陆文灏即如是。
虽说陆文灏是老朝廷过来的文人雅士,但思想却真的开明。当初,他硬是不顾门第、仕途娶了出身小户商家的女子方月融。自成婚始,两人感情甚笃,陆文灏至今不事另娶。发妻方月融虽系商人之女,却是落落大方、极聪慧的女子,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算盘更是打得噼啪响。方氏共生育了三女一子。长女姵翎,长昱翎三岁,三年前嫁给现任财政部次长何试之,婚后双方倒也相敬如宾。二女昱翎,年一十八,是培华女中的学生,最是敏慧伶俐,四岁识字,五岁半进学,七岁就能咏出“雪尽幽溪人览胜,梅斜云谷燕归乡,惊煞掉书郎”的句子,深得陆文灏喜爱。三女旭翎、四子劭翎为双生子,年一十六,分别就读于培华与育德。陆文灏历来注重子女教育,尤其倡导西方德智体的多元教育。民国建立后,依次把儿女们送入教会学校。四子女中,除劭翎捣蛋,稍不思进取外,三姊妹都将书香世风承继得良好,颇具时代女性的精气神儿。
且说旭翎、劭翎盯着昱翎直看,昱翎眨了眨眼,开口道:“你们搅我好睡,究竟所为何来?”
劭翎笑道:“自然是有好事,不然哪敢扰您清梦呢。今儿晌午出门碰着霍二哥,他说他家老爷子这两日要来京……”话说到一半,贼兮兮地住了口,又盯着昱翎瞧。
“瞧我做什么,你要不说,我可又睡了,左右与我无关。”昱翎说着当真又闭了眼。
“哎!我的好姐姐,”劭翎忙抓着昱翎的肩直摇,“霍大哥要来了呢。”
昱翎听闻,不觉扬了扬眉,睁眼道:“那又怎样?”
劭翎搓着手,假作为难道:“不怎样,真不怎样。”说罢,两眼贼兮兮地眯成了条细缝。
“姐姐别听他的。说起来,这霍家大哥我还没见过呢。”旭翎道。
昱翎笑道:“不是没见过,只是不记得罢了,我那时都才记事儿,何况你俩呢。”说着,转头问劭翎:“就这事儿让你上跳下窜的?爸妈可知道了?”
“自然是说了,我们就是从上房过来的呢。妈说这次霍大哥回来,可见得就要办事儿了。”
“这话妈怎么会对你说,怕是你壁脚听来的吧。”
劭翎见姐姐一派了然,听了先头那些话,也丝毫不见忸怩,眼底更是坦然澄澈,不由泄了气,于是,忙嘻嘻一笑,风风火火地坐下,端了小茶几上的冷茶,不管不顾地灌了下去。
“小少爷,您慢着点儿喝,这要让白月那丫头瞧见了,可不替您急脸吗?”说话的正是绾着如意双髻的紫园,昱翎的丫头。紫园一手掀着帘子,跟着进来的是陆太太方月融的丫头红依。
“小少爷”这三个字让劭翎呛了口茶,大咳起来。红依唤了声“二小姐、三小姐”,就笑瞪了紫园一眼,上前替劭翎捶打。
紫园咧嘴一笑,道:“我说的可不是实情?改明儿我们这儿收了的凉茶冷汤可有了好去处了。”
这一番话又说得大家直笑。可怜劭翎刚顺过了气些,又咳将起来,一手指着紫园直抖,却是说不出话来。
红依笑唾道:“你个没上没下的妮子,要翻了天去吗”
紫园笑道:“好姐姐,您这可是抬举我了,翻天是那些个当政老爷们的事儿,我个小小丫头没这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儿。”
她们原是笑闹惯了的,昱翎和旭翎也不以为忤,尤是昱翎,倒是一脸看戏的轻松。
“这会子怎么过来了,妈找我吗?”昱翎问向红依。
红依忙道:“瞧我,都忘了正事儿了。骥少爷过来了,老爷太太在陪呢,太太请小姐少爷们过去。”
旭翎听得如此说,心中一喜,不自觉地就将手中雪花绸帕子拽紧了,又生怕人瞧出端倪,赶忙不着痕迹地松开。
“二哥倒是来得快。”昱翎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皱巴巴的绸衫,向旭翎道:“你们和红依先过去吧,我这样子可见不得客,容我换件衣裳去。”
旭翎也起身道:“我陪你吧。”说着,挽了昱翎的胳膊就往内室走。
劭翎可算是顺过气来,起身与红依同行,经过紫园身边时,站定道:“你真行!你等着。”一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顿时又添了几分懊丧。
紫园紧抿了嘴笑,小小的白牙咬着下唇。劭翎一怔,只是那红口白牙接着吐出的话儿又让他一下子恼怒不已,偏又发作不得。
“小少爷,您过奖了,您有正事儿您走好,不送。”紫园如是道,“小”字上还特特地加了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