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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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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已经3个月没见到杨徽了。
自从那天我们吵架,大概是礼拜五吧,他走出那扇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我很想他,只想告诉他我其实只想拥抱他,仅此而已。
我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杨徽的手机号码。几声忙音后,突然从客厅里传来一阵铃声,我吓了一大跳,冲出卧室,看见杨徽的手机正躺在沙发上,疯狂地震动着。我拿起来,看见来电显示是我家的电话号码,署名是“亲爱的”。
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回房把座机挂断,手里叫嚣着的铃声也戛然而止。
我坐在床沿苦笑,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当然杨徽无数次地曾这么说我。那天他离开的时候只套了件衬衫,包也没有拿就往外面冲,怎么可能带上手机呢?我想到这,转头看见扔在床上的西装,那是杨徽的。我躺在上面,感觉他的身上的味道正围绕着我,就仿佛他还在我身边从背后抱住我一样;就仿佛我回到了在3个月之前就结束了的,那些幸福的同居生活。
我爱杨徽,我们同居快一年了。
如果说开始只是一场办公室恋情,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太过顺利成章了。杨徽是我们公司的新人,而我是销售部经理,他来面试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的样子,我想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之后他到了我的部门工作,再然后逐渐熟悉、靠近,当我最终向他坦白的时候,他竟是欣然答应了。没人知道当时我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我觉得我的人生太过幸运了。
每天下班我会在停车场里等他,杨徽说我们在一起是一个秘密,不想让人看到我和他同进同出。我问为什么,他笑着说:“经理,公司不是有规定如果公司内部恋爱的,就要辞退一个吗?亏你是公司里的老人,真笨。”
我爱杨徽宠溺的语气,那两个字就像是在蜜中泡过一样,它流经我的耳朵融入我的血液里,平复了差一点就涌出的疑虑和愤怒。
可是,似乎爱情使人善妒,美好的日子总是如此轻易地从指间流走。
有一天,杨徽告诉我不要继续在停车场等他了,我有些出乎意料,又问了他同样地三个字:为什么?他看上去有些紧张,说公司里似乎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我觉得好笑,反问:“知道了又怎么样?”杨徽听了我的话突然变了脸色:“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被开除了,怎么办?”我上前抱住他,侧脸贴着他得胸膛:“不会的,杨徽,你再等等,我马上就会升职作副总经理,到时候我说服他们你来接替我,这样没人会来开除你了。”杨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围住了我。
但最终他还是拒绝再同我一起回家,他态度坚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只好作罢,每天独自开车回家,因为我爱他。
这只是开始,就如同我以为杨徽仅仅是怕丢了工作而不再和我一起下班回家一样。在这之后,我发现杨徽的眼神开始变了。
有时他会比我还晚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他的时候,家里的寂静几次都会把我逼疯,我先是感到孤独恐惧,之后就只有一阵阵袭来的愤怒。他身上开始出现其他人的香水味,我问他去哪儿了,他有时说加班有时说去和客户洽谈。可我知道,就他的职位哪有那么多工作,哪有那么多客户要见?
终于我再也熬不住每天看着天暗成化不开的墨色的等待,我朝他大叫:“你根本没有去工作吧!说实话,你是不是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杨徽没有看我,不耐烦得扯着领带,有些敷衍我说:“都说了是客户了……”他还没说完,愤怒彻底把我吞噬,我抓住他的手,然后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自己有没有闻过自己身上的味道!见哪个客户需要靠得那么近!”杨徽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也有些懵了,我没想到我居然打了他。
“你……”杨徽顿了顿,“他妈的就像那种无理取闹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不可理喻,你这个疯子!”他一把推开我,砰地关上了浴室的门。我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的水声,我觉得胸口很痛。
我似乎早知道这样一天要来,因为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杨徽是刚毕业不久的新人,浑身散发着像青草一样的还未褪去的学生气,而且又长得好看,我知道公司里有许多人都喜欢绕着他转。这样受欢迎的人,却和快30岁性格又古怪暴躁的部门经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相称。可我一向情愿地以为只有爱,我和他就可能一直走下去。
矛盾一旦开始,就收不了场。我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一次比一次剧烈,到后来每次都几乎大打出手。夜晚的愤怒在太阳的升起的时候都会被掩盖,我自己都能感觉对下属越来越苛刻,唯一让我宽慰的就是业绩的提升,让我的晋升看起来更指日可待了。
我知道,那个我曾给予杨徽的承诺就快要实现了。
许多次我们吵架后,我都想去抱抱他,让他知道,让他在忍耐一下,美好的未来,应该受到所有人祝福的爱情,终究都会变成现实。可我没有,我眼睁睁地看着杨徽的眼睛冷了下去,他的眼睛越冷,我越是不愿提及。
直到三个月前的,那次最激烈的争吵,我顺手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扔向了他,他来不及躲,额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口子。他捂住额头,鲜血从指间汨汨地流出,流过眼角,像是他为我流下的眼泪。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发现从他的眼睛里,我再也找不到爱了。
杨徽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件蓝色衬衫捂在头上,一边还朝门口走去。“杨徽……”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别走。”我挽留他,可那个背影却没有停留,“不,我们分手吧。”杨徽冷冰冰地吐出那几个字,打开了门……
回忆至此似乎像被硬生生地切断,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只是害怕那无法言语的痛,撕心裂肺的痛,以及那满目的血光。我觉得世界从那天起,开始褪了色。我找不到杨徽了,他就这样消失在了门背后。最终,我们之间竟是连争吵也没有了。
“嘀嘀嘀——”闹铃大作,我突然抽出思绪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一花,按下闹钟已经是6点了。我发现我又一宿没睡,这已经是我第五天失眠了。
洗漱完我随便吃了口面包就出了家门。临走时,我环顾房间,那些摆设几乎和杨徽走时的那天没什么两样。我锁上门,默默地想:杨徽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天边乌云压境,慢慢地爬满天空,竟像是踏上了归途。
2.
我把车开进停车场,关上车门,锁上车的时候,汽车“嘟嘟”叫了两声。
城上电梯,我刚想按关门键,一只手突然按在了电梯门上。
几乎是一瞬间,我注意到了那只手腕上戴着的表。我记得杨徽有只一模一样的,是某公司的最新运动款。难道……是杨徽回来了我感觉我屏住呼吸,等待那个身影,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缓缓出现。
可最后那人不是杨徽,是人事部的李立。
他看见是我,露出了笑容:“哦,是你啊,早上好。”我也朝他笑笑:“早上好。”他走进电梯,按下了5楼。电梯门缓缓地合上了,铁箱子向上爬升,隐隐地传来轰隆隆的响声,我觉得耳膜有些疼,按了按耳朵。
李立似乎看见了我的动作,站在斜前方的他转过头来,问:“你怎么了?看上去似乎不太舒服啊。”
“啊,没事,这两天休息得不太好。”其实我想念杨徽快想疯了。
“也难怪,脸色这么差。快到年底了,年终总结够呛吧。”
“嗯。”我想问你为什么会戴着杨徽的手表?
“哦,对了,上次你把那块表送给你表弟后,他喜不喜欢?”
“表弟?”我有些奇怪,“什么表弟?”
“你不是上次问我这表哪买的,要送给你表弟作生日礼物吗?”李立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我使劲地搜索我的记忆,却发现我根本没有表弟。杨徽……手表……哦对了,手表是送给杨徽的。对的,我想起来了,是我送给杨徽的生日礼物!
“对对……!我想起来了,我表弟他说很喜欢。”
李立眼中的疑虑少了些,倒是有几分担忧:“唉,看来你是该休息一下了,别太拼命了,路还长着呢。”
五楼的灯暗了下来,电梯门自动打开,李立又对我笑了笑,然后走出了电梯。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些什么。他既然是人事部的,就肯定知道杨徽离开了那么久有没有递辞呈,甚至是又去了哪家公司。对,我要去问他,我要去找杨徽!
忙了一个上午,头脑却是愈发清醒,连续五天的失眠似乎丝毫没有影响我的效率。我合上策划书,转头看到明明是正午,天色却很阴沉,像是要下一场暴雨。
到了饭点,我走向饭厅,里面人很多,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李立。刚想开口叫他,李立正好看见我,朝我走来:“来来,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我跟着他走到一张桌前坐下。
“昨天董事们开会表决,陈副总就要下马了,他们决定让人接替。”李立声音压得很低,故作神秘的样子,可尽管周围吵杂,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敲进了我的心里。我暗暗地在想:这一天终于要来了,而杨徽呢,他在那儿?
“移交就在这几天,你伤人了,可别忘了……”
“那是自然,还是老同事靠得住。”我截下他的话头,心里很明白各中缘由。李立和那群人事部的人,他们才是拉陈副总下马,把他挪用公司款项的事情捅搂出去的……你看吧,又是一个秘密,一个失败的秘密。
我压下心头突然泛起的恶心感,看向李立的脸。
“说到老同事,你们那儿的小伙子杨徽怎么了?当初为什么突然辞职?”
杨徽,杨徽!我心头一跳,差点压抑不住从座位上要站起来。我握住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反问:“你怎么还问我?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李立听完我的话,脸色突然变了,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是听见一件很惊悚的事情,我没由来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就是说不上是怎么一回事。
“你……”李立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说,“3个月前,不是你带着杨徽的辞呈来到我办公室的吗?你怎么,会说……”
我带着……杨徽的辞呈?!那是从背脊生出的一股寒意,顷刻笼罩了我。我不能动,就好像杨徽正在背后直勾勾地看着我一样。
我听着李立继续说着:“今天他爸妈来到公司说他的儿子3个月没联系他们了,手机也不接,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说是已经报了警,可还是找不到。我说你,是怎么回事!你难道知道些什么隐情吗?”
我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如此地想念他,我才是发了疯要找他的人!
“我……我不知道。那天我只是在桌上看到了那封辞职信。”谎言就像是排练了几百遍,流畅地从我口中说出,我感觉我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不再认识自己,内心升起巨大的疑问:3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再也听不见李立说了些什么,只是推搪要回家休息,然后逃出了饭厅。
乘上电梯,我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我的记忆却如此模糊。脑部受创?不可能。李立在骗我?不,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电梯门开了,我止住脑海里的乱成一团的思绪,快步迈出电梯,走向办公室。我告诉自己,我要回家,似乎杨徽就在家里等着我一样。路过茶水间,那扇没有闭起的门,不同的声音说出的话就这样飘进了耳朵。
“你知道吗?3个月前小杨辞职后就失踪啦!”
“可不是吗!他父母今天都来公司了,说好像怀疑和公司里的人有关系?”
“怎么可能!他来公司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要说关系比较近的人……”
“他不是和我们经理走得很近嘛,我有一次在停车场看到经理坐在车里等他啊。”
“你说小杨会不会和经理在一起啊?”
“啊……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他们不就是……”
我不敢再继续往下听,那些语气里的鄙夷、惊讶和不屑。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谈论我们,我们在一起,我们的爱情为何要作为秘密。况且,杨徽你看看,这就是你曾要保护的秘密,这个被人流传的秘密……
我们爱情为何要作为秘密。
这句话如此耳熟,我似乎在何时说过这句话。突然,窗户上传来啪啪的响声,我转头一看,竟是下雨了。雨滴砸在窗子上的声音好像砸进了心里,我胸口又很疼,我感觉我快崩溃了,从没有像此刻那么痛恨雨天!
我只想躲起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躲进杨徽的怀里。我回到办公室,抓起办公桌上得车钥匙往车库里去,什么报告,什么升职,我只想回到那个家,那个曾有杨徽的家。一路上我不知道闯过多少红灯,只是想着要躲开这场雨,因为雨滴打在我身上,像是火烧一样的灼痛。
3.
车还没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要下车。
雨越下越大,几乎都成了由天空垂向地面的一条透明的布。我直往楼道里冲,还未来得及拍去身上的雨滴,我发现有个人站在家门口。
“杨徽……”我下意识地叫出那个名字,那人听见我的声音,也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疲倦的脸。真的是杨徽!他回来了!我朝他奔去,来到门口却发现他突然不见了,而屋门留着一条缝。我推开门,门口放着他的鞋子,浴室的灯开着。
胸口持续地痛着,又是这感觉。可此刻再见到他,难道不该是喜悦的吗?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杨徽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还戴着我最喜欢的沐浴露的味道。我本想开口道歉,口中说出的却是透着怒气的话:“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我都说了以后别再等我。”杨徽不曾看过我一眼,我内心焦急,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嘴,继续说:“别等我,别等我……又是这句话!你到底心里有还有没有我,还是你本来就是利用我?”
“利用?哼,你有什么好利用的?你就是个疯子!”
“对,我就是个疯子,爱你的疯子!”
不,不,别再这么说了。我开始恐惧,这些场景太过熟悉,就像每个晚上一遍遍温习的逃不开的梦魇。
“可我已经不爱你了,我最好你有多远滚多远,我已经受够你了!”杨徽的字字句句像刀剜在了我欣赏,我的手颤抖着,抓向那茶几上的烟灰缸朝他扔去。
我的内心叫嚣着,却阻止不了这一切。我知道他流血了,我知道他断然的离去,我知道那声挽留的节奏是多么的缓慢无力。一切都该结束了,这是一场破碎的梦,我闭上了眼睛。
可为什么我的手还在颤抖?为什么我手里握着破碎的玻璃片?
不,那愤怒的火焰像是从地狱来的,剧烈地燃烧着我内心。别,别上前,快放下你手里的玻璃碎片!你在做什么!不!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伸出颤抖的手,上前抓住杨徽的脖子,死命的掐住,用脚踹上半开的门,然后勒住他把他朝浴缸里带,我紧了紧手里的人,让他背靠着我,我把嘴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地,重复地说:“杨徽……杨徽……我舍不得你……我爱你……”
那日日夜夜,看到的血光,是杨徽的鲜血。
我割开了他的脖子。
我把他分成了不同的部分。
我把他烧成了灰。
最后……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家门口的地上。我眼前不断重复着刚才的画面,如此的真实,我感到那温热的鲜血流过我的指缝的时候,杨徽他还是爱着我的。
我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我先走进卧室,拿出了床底下的火盆,然后走进浴室,拿出了藏在储物箱里的几件衣服,点着火,我看见跳动的火焰映衬着的、沾着大块干涸血迹的蓝色衬衫。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平静,可一摸,脸竟然都是湿的。我转身去拿放在沙发上的纸巾,可没想到碰掉了一样东西。我摸索着把他捡起,放在火焰前端详,竟是一块表。
就是那天杨徽生日时我送他的表。
那事我们都很开心,就好像是坚信永远的情侣。那一晚他抱着我,窗外也下着像今天一样的大雨。他的气息围绕着我,他轻轻地对我说:“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趁着这样的雨天,把我撒进雨里。那么,每个雨天,你就都能想到我。”
我把他烧成了灰。
最后……我把他洒进了雨里。
杨徽,我的杨徽,竟是被我挫骨,扬了灰。
我点了一支烟,看窗外不断砸向地面,奋不顾身的雨滴,意外地觉得此刻除了怀疑,内心竟是没有想念。
我曾一直想问杨徽,为什么他要把我们的爱情作为秘密?我是有多么讨厌秘密。我不甘于那只能在夜幕降临后互相依靠的慰藉;我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我想告诉世界我们是相爱的,哪怕我们有着相似的身体。
可为什么呢?杨徽,你把它作为秘密,收起你的温柔,远去了呢?
杨徽,为什么呢?我爱你啊。
没有人再回答我了,只有眼前的瓢泼大雨洗刷着大地,洗刷着那个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
我爱杨徽,可我杀了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