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倾九城》灼君颜

6、第四章

　　天刚刚暗下去，远眺西方，如有一柄刀横着劈斩天穹，刀光细若一线。

　　一条隐隐约约的黑线正冲着南方缓慢移动，如果靠近些，会感受到大地在不停地震颤，钉了铁板的马蹄有力地扣击地面，像是一首连绵不绝的鼓乐，曲调简单却足以震慑其他任何一支军队。

　　这是蛮军先行的铁骑兵团。

　　战马和骑马的人从头到脚都披着黑钢铸成的甲胄，头盔和胸甲为了以防被斩首，用十三枚交错的铁扣固定在了一起。马蹬的两遍有利刃般的突起，方便武士们可以在奔驰时划开敌人的胸膛。战马每向前踏一步都会使得全身的铁甲碰撞摩擦出沉重的闷响。这样的装备使得每一个人都需要背负十几斤的钢铁作战，换来的是他们在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威风。

　　“今天怕是到不了北都城了。”为首的纳戈将军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道，头盔遮住了他的脸，但一双让人不敢对视的眸子却在阴影里发亮，他朝后面摆了摆手，“生些火，今天就地休息吧。”

　　黑暗完全笼罩了草原，繁星漫天人。在草原上有零星的篝火，一群穿着铁甲的人围着火烤着狼肉，他们用尖刀割下狼腿，咬开随身携带的酒囊，灌一口烈酒含着，均匀地喷在狼肉上，最后把刀夹在火上缓缓地转着。有人烤好了肉，大口咬了起来，油从牙间溢了出来，不嫌烫，也不怎么嚼，就着酒一同咽到肚子里，随后豪迈地唱起了草原上的歌。

　　胜利的喜悦洋溢着，人们大声说笑，到了兴头上，一个武士还扔下十几斤重的铠甲，露出健硕雄奇的肌肉，他走出人群，在火边跳起舞来。只是简单的动作，击掌、挥拳、旋转，却凌厉如刀。火光中男人如雄狮一般跃动，众人欢呼叫好。

　　在离人群不远有一颗枯木，一个武士靠坐在树上，五尺长的钢刀插在脚边，他面朝着北方发呆，盔甲遮了脸，看不见样貌。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喝？”纳戈拎着两只烤好的狼腿，他也靠着树坐下，递给那个武士一只，武士挥挥手拒绝了。微弱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像是用刀削出似的，在他的右脸上有一条深深的刀疤，如蛇一般延伸至眼角。

　　“不喜欢喝酒。”武士回答道，完全不像是士兵对将军的语气。他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头盔有些模糊不清，让人听着怪怪的。

　　“是想人了吧。我听说你在东陆有个交情不错的朋友。”将军咧嘴笑了几声，有了几分老狐狸的样子。纳戈见武士不答话，就靠近了些，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把铁甲拍的咣咣响，“说真的，我要是你就骑上最快的马连夜去见他。你知道，人是会变的。东陆那种地方，小姑娘抹着白粉和香料，穿看得见胸脯和大腿的轻纱，再不去找他，人家没准连侧室都纳了！”

　　武士显然怒了，他从地上一跃而已，粗暴地掰开了头盔上的铁扣，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音中，沉重的头盔被狠狠甩在地上，月光从云后腾了起来，压住星光，照亮了武士的脸。

　　“你现在说！他会不会娶别人？”

　　没了头盔的遮挡，声音清亮起来，脆若玉哨，竟是嗔怒的女声。

　　冷光中她的长发瀑布般倾泻而下，随着草原吹起的风如绸带飘动。微微上扬的眉宇，一双大且明亮的眸子透着湛蓝的光，虽说身上还穿戴着臃肿的甲胄，但这效果就好比从厚厚的茧中窥见蝴蝶的翅膀破茧展开，绚烂迷人。

　　盘逹古神的掌上明珠，北陆草原上最美的精灵。

　　纳戈微微张开了嘴巴，等他发现自己应该把它合上，已经是几秒以后的事了。他拍了拍脑袋，嘶哑地笑了：“嘿！瞧我这老家伙的记性。打了一年的仗，都戴着头盔，我都快忘了咱们风萧灵是北陆最美的精灵了。”忽然他又咬牙切齿使劲拍着树干，“丫头一年来又变漂亮了不少！找个东陆的嬴弱小子真亏了！说真的……我觉得咱们草原上的男子汉更适合你……”

　　“叔叔你够了！”风萧灵跺着脚，白皙精致的脸红了起来，“他不是嬴弱的小子……”

　　“好好好，不说了。等回了北都城我就请示大君让你去东陆找他。”纳戈也不再说什么，开始啃他的狼腿。

　　风萧灵一个箭步上前抢走了纳戈手中的肉，狠狠咬了一大块下来，又扔还给了他。她拔出地上的刀别在腰上，走入了人群中。

　　纳戈看着她的背影苦笑：“这丫头还是这么有劲儿……”

　　风萧灵卸下钢甲，曼妙的身资现了出来。她挤到火堆旁，推开了正在跳舞的大汉，自己替代了他的位子。周围的人先是诧异，既而是起哄的呼喊。他们都知道在铁骑兵团里有纳戈将军的侄女莫娜亚，莫娜亚是蛮族语精灵的意思，她是草原上最美的精灵。现在能看到她的舞蹈，对于进不了大帐参加庆功宴的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幸运。

　　女孩咬开酒囊的塞子，仰着脖子作鲸吞之势，满满一袋子青阳魂霎时间便空了。她使劲把酒袋砸在草地上，拿出一根红绳，低下头把青丝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完成后她低着头，双手握住别在腰间的刀柄低伏下身子，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猛兽。人们都屏住呼吸，草原上的欢笑声一下子沉了下去，只剩火星爆开，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隐狼？”纳戈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侄女如木雕般静止，隐狼是整个舞蹈的第一节，是只有萨尔西尔家族子嗣才会的舞蹈，盘逹古神保佑的家族，他们的舞蹈是至阳至烈的！

　　又一星火爆开，刀在同一霎呼啸着破风而出，潜伏着的狼跃起，在月光和火焰中露出了尖利的獠牙。那把五尺长的刀被女孩舞得上下翻飞，马尾也随着身体的摆动在空中猎猎飘扬如枪上的缨子。
　　她没有抹胭脂和香料，只是素颜，肌肤却在火光的映衬下洁白如玉；她没有穿可以窥见胸脯和大腿的轻纱，只是一身青色的长裙，却难掩姣好的身材。
　　她忽然纵身跳起，在空中旋转着挥刀，群裾花一样怒放，银光烂漫，刀术了得的武士们竟看不清刀影的轨迹。刀和她的人融为一体，就像是一只桀骜的鹰，时而展翅直刺天穹，时而收翼疾速俯冲，那一声声刀刃上的呼啸就是它在空中傲然的长鸣。

　　隐狼的绝对沉静过后，是节奏最快的一节——羽裁云！

　　“还说不会喝酒，有谁喝了一斤青阳魂还能舞出这么凌厉的刀？”纳戈咧嘴笑着，朝着人群中那个银光围绕的身影轻声嘟囔。

　　盘逹古神的舞蹈共有五节，一般人学了以后可以舞到第二节，再往后就需要常年累月的锻炼，不然刀一旦时空，刺入自己的身子也说不定。萨尔西尔族的人舞蹈时，仿佛他们便是神，他们手中握的不是刀，而是那柄开天辟地的巨斧！

　　风萧灵轻巧地落地，单手执刀，在月光下她缓缓抬手，刀尖直指天穹。武士们多年锻炼出的听觉都捕捉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寻找过后发现是她的刀身震动发出的，那声音越来越大，在光中，平滑如水的刀刃竟然模糊了！

　　“全力出第三节？这孩子真醉了？”纳戈有些不安了，这一节开山河是重现创世的那一次劈斩，不是有十成的把握绝不出十成的力，否则手臂会因巨大的反力折断。
　　火熊熊地燃烧，女孩在光和火中忽然大吼一声，刀光细如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空气哀号着从刀刃旁逃离，声音极大，武士们都不由地向后退，刚才他们好像听见了……盘逹古神低沉的怒吼！
　　纳戈被逆风而来如刀子一般的气势震慑了，他不敢相信能全力劈出这一刀的竟是个才二十岁的女娃，就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能重现刚才那一刀。

　　支撑火堆的木柴忽然塌了，风萧灵猛地压刀横扫，燃烧的木头掉进人群中，武士们急忙躲开，让出了一条路。她把刀收回腰间，用毛皮裹了自己的铠甲拎着，猫着腰在人与人之间快速地穿梭，最后遛到了一匹战马前。
　　那匹马与其他马的装束略有不同，在它的头顶上刻着一朵铁花，那是萨尔西尔家的家徽。

　　她纵身上马，把包裹束在马后。拉着马绳朝高处的纳戈用力挥了挥手。

　　“叔叔说得对！我是该去找他！骑最快的马去找他！”她使劲地甩了一下马绳，战马前踢高抬，尘土飞扬中嘶鸣着向北方绝尘而去。

　　“爸爸那边帮我说一声！我会回来给他庆生的！”她的声音从远方微弱地传来，还带着银铃般的笑。

　　纳戈看着那些扬起的尘渐渐落了下来，风萧灵的身影没入夜色中，再也寻不见。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愣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这个老人垂头丧气地转身走下高坡，手里还拎着两只没吃完的狼腿……

　　忽然他又蹦回了高地，呲牙咧嘴，把两条狼腿高举过头，像是铁锤一般挥舞：“嘿！臭丫头！你骑走了我的乌云！”